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鲸之歌 > 14. 雌虎
    我确信他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他单手解去自己外套,优雅向后一掷,那外套轻飘飘落在了椅背上,顺势半滑下来,形成一个柔美的姿态,我相信这套动作他一定做了无数遍。

    “我对男人不感兴趣。”我说。

    他缓步走到我的面前,银色长发在身前摇晃,像一层半透的纱。

    ……我必须要承认他确实有几分姿色。

    他的脸像最光滑的汉白玉雕刻而成,我从未在这里见到一个像他般肌肤如此细腻的人——那些人通常毛孔粗大,远看高鼻深目,刀削斧劈,近看上面却生满黄色汗毛。

    “放心吧,阁下,我是不会弄痛您的,等下您就会知道……其实男人和女人没有什么不同。”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带有淡淡香气的手抚过我的下颏,一缕卷发擦着我的嘴唇而过,轻轻的,痒痒的。

    “滚开。”我说。

    “呵呵~这是您的戏前调情吗?我很喜欢,这让我很兴奋,我几乎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这样说着,脸上也写满了迫不及待,那张红润的脸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闪亮的眼睛比星空还要勾人。

    原谅我词汇的匮乏,我从未见过如此美貌妖娆的男人,这已经是我能描绘出的极限,而它们在他面前显然十分苍白乏力。

    “放心,谁也不会知道的……我们只是彼此放松一下,这对我们都好,你和我,我们很快就会融为一体,让我们一起在爱的海洋里沉沦,哦~”

    “你怎么不去参加诗朗诵。”我说。

    “啊……”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从海洋里回来了,在我脸上轻轻扫了两下,又向下收去。

    “我去过,”他说,“很小的时候。”

    “如何?”我问。

    他低头沉默片刻,又笑起来,一手托起我的下巴,抚过我的嘴唇。

    “我更想听听,您朗诵的诗歌……”

    “不,我懂得自爱。”我说。

    他的手僵在我唇上,攥成一个拳头,灰色眼睛紧盯住我,泛起血丝。

    两个呼吸后,他站起来披上衣服,一言不发走出房门。

    很快,四个护卫冲进来抬起我的木架,带我穿过一道道黑暗走廊。

    周围温度不断下降,我的上下牙齿开始打颤,他们将我扔进了一所铁栅栏的大牢。

    木架从背上取下,我手脚被戴了镣铐,它们被栓在墙上的铁环上,我试着拽了下,犹如用绳拽门口的石狮子,纹丝不动。

    “嘿!”

    有人揪住我的头发,逼得我向后仰去,一张鹰勾鼻眼,咧开的嘴里是几颗零星牙齿,像没栽好的小树,歪歪扭扭。

    牢房里传出笑声,这里包括我在内一共关了六个人,五男一女,唯一的那个女人正坐在墙角,嘴里叼着一根稻草,眼神睥睨着我,她身上衣衫完好,脸上光滑没有伤口。

    我想不通一个女人是如何在这种地方保护自己的,但很快我就知道了。

    四个男人按住我的头,将我一路拖到了女人面前,地上满是各种污渍,熏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喏。”

    女人朝我勾勾手指,我被人抓着后脑抬头。

    “砰!”

    她抬手朝我的脸来了一拳,我几乎快要飞出去,脑袋嗡嗡响着,一股腥甜从嘴角流出,我舔舔舌头,左侧上牙摇摇欲坠,只剩一根肉丝连着,只要稍微一动就能感受到牙齿在里面哗啦打转,如同骰子一样。

    “巴萨哒牙咔噜,得儿噜?”

    她捏起我的下巴接近我,嘴里叼的稻草戳在我左眼颧骨。

    “巴萨咔得噜,呀哒噜?”

    我和她四目相对,她那双天蓝色眸子如同一头母狼,让人难以呼吸。

    “裴言。”

    “破诶?”

    “裴言。”

    “配诶盐?”

    “嗯。”

    她笑了,松开抓着我的手,向其他人一扬下巴。

    那些人放开了我,我暂得自由,缓慢移动到墙边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

    这是我在狱中度过的第一夜。

    到处都是他们的打呼噜声,磨牙声,抠脚声,梦呓声,寒冷让我瑟瑟发抖,双臂抱紧身体,后背总有股冷风经过,我没有可以蔽体的干草或者被子,那个女人有,但我暂时还不想再被打一顿。

    大概是第二天,我被人从睡梦中扯起来,推搡着来到栅栏前。

    我的右后背十分酸痛,上面的肌肉像拧了个麻花,肩膀也不舒服,手臂酸疼得筋连在一起,嘴里的牙依旧吊在槽上,只是靠近深处肿出了个大包,稍微张嘴就疼得蜇人。

    “库索而洛!”

    守卫拿着铁棍,隔着栅栏捅在我的肋骨上,我尽可能挺起胸膛,他才满意地收回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用手指了下我。

    我站在原地。

    棍子守卫离开了,很快另一名守卫带着个身披破旧斗篷的人来到栅栏前。

    守卫额前头发很凌乱,像是刚睡醒,目光恶狠狠扫过牢里,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了起来。

    破斗篷下伸出只黑手套,掌心托着块红玛瑙,那守卫一把抢过,满脸褶子笑成一团,连连点头,迅速离开了。

    我眯起眼睛,对方的斗篷十分宽大,但又很矮,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一个又矮又胖的人……或许认识一个,但那人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你好。”

    斗篷微微抬起,我看到了一双翠绿的眼睛,正静静凝视着我。

    我吸了口气,凑过头去低声道:

    “这里很危险,你来干什么?”

    玛莎依旧是副平静的样子。

    “我的父亲已将城堡许诺给抓走您的人,相信您不久就会出来。”

    我胸口跳了下,双手紧紧抓住栅栏。

    “那座城堡是侯爵的心血吧。”

    “和您的性命比起来不算什么。”

    “为什么这样帮助我?”我问,“仅仅是因为我曾救过你们吗。”

    玛莎翠绿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旋即低下头。

    “现在还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她说着拉过我的手,伸向自己斗篷下的裙摆。

    我抿起唇,指尖触到了个极柔软的东西,酥脆的外壳一碰就碎,里面包裹着云朵般的柔软,从手感判断,那应该是一团面包,而且刚出烤箱不久,十分温暖。

    身后那些人聚集在女人身边,一双双雪亮的眼睛正朝这盯着,偶尔像我露出一笑,但那笑容绝不友好。

    我转头,想抽回手,玛莎却拉住我,抓住我的手向另一侧摸去。

    像是触到地狱,那阴冷冰硬如蛇信般的金属昵着我的指腹,几乎是一瞬间我身上打了个哆嗦,定定地看着玛莎。

    “我还会来的。”玛莎说。

    她的眼睛像一片淡淡草地,支起的睫毛是花园边的围栏,睫毛上的眼皮是一座弯弯的小桥,而那条疏密有致的眉毛,则是一抹遥远而又古老的森林。

    “我等你。”

    我目送她离去。

    将那东西藏在袖子里,转过头,那些人正欲起身,却被女人伸手拦下。

    我将面包从怀里拿出来,走到女人身边,递到她面前。

    “巴萨咔伊德洛利哦,配盐~”

    她笑了,一手接过面包,另一手拍拍右侧铺有干草的空地。

    我用手撑着身体,听着骨节嘎嘣的脆响,慢慢坐在她的身边。

    “巴萨咔,得利。”

    她撕下一块面包递给我,上面还带着红色果酱。

    我伸手接过,她挑挑眉。

    “要我说谢谢吗。”我扬扬面包。

    她笑笑,继续分着我的面包给其他人,最后留下了一块给自己。

    “嘚瑟吧噜咔得啦夹?”

    “嗯,好吃。”

    就算我不想学他们的语言现在也不得不学了,一直这样驴唇不对马嘴地讲话很容易让人换上精神疾病。

    “巴萨咔巴得儿噜?”

    我翻阅脑海中记忆。

    应该是指“你”吧。

    “巴萨咔?”我指向她。

    她大笑起来,笑时眼睛半眯,睫毛浓密而又纤长,我很奇怪为什么她的头发是米色的,而她的睫毛却是偏向蚁色的。

    “额得儿临哒。”她指向自己。

    “额临哒。”我用手指自己。

    “乌得儿吧嘟。”她指向其余那些人。

    “乌吧嘟。”我看向他们。

    不得不说她除了拳头厉害外,还算是个很不错的老师。

    在她的帮助下我很快掌握了大部分基础词汇,其中以通俗俚语和骂人方言居多,甚至还能给她讲点睡前故事。

    “木就硌撒把利,幕锁捏咔股不戳斯塔勾搭呀,吼博野大硕一把烈哒克欧谢嗯……”

    我把海上读到的小说挑了几个片段讲给她听,她听后咯咯地笑起来,那对天蓝色眼睛里,虹膜纹路像是海水碧波的流痕,瞳孔随着她目光的转动而变化。

    当落在我脸上时,那孔洞缩小成一颗令人不安的黑点,而当她目光落向别的暗处时,那瞳孔又如猫儿般放大。

    “你,很有趣……不过我的后背累了,现在是闭目时间。”

    我基本能听懂她的话了,听不懂时我会先乱编一个,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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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同样词汇时再去对照。

    好处是,这很方便。

    坏处是,确实方便。

    “把你的腿砍下来。”她说。

    “我的腿?”我指向膝盖。

    “当然,你不愿意?”她挑起一根眉毛,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视,像扫着墙上的灰尘。

    “我不想用手走路。”我摇摇双手。

    “哈?”她皱起眉头歪起鼻子,抓住我的脚腕拽到了她的面前。

    我吸了口气。

    “嘶……”

    她拉直我的大腿,双手合在耳下,枕在了上面。

    “晚安,我今天要在梦里多喝一点。”

    “好梦。”我说。

    老实说我并不擅长也不喜欢哄女人,更没有被女人枕过大腿,尤其是前不久刚给过我一拳的女人,但此刻我所做的一切都似乎与之背道而驰。

    但愿侯爵的半装修城堡有用。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

    人类的头颅非常重,里面充满水——这种奸诈商贩最爱的增重之宝,它让人的脑袋变成一个大西瓜,而此刻这个西瓜正压在我的大腿动脉跟神经上。

    “该死……”我说。

    “唔,你在说什么?”她半睁眼。

    “称赞你的睡颜。”我回答。

    她提起一半嘴角,又把头枕下去,左右滚动着,不时推搡着我的腿,仿佛要把他们揉成一堆泥巴。

    “噢!”她说。

    我看了眼她。

    她抓过我的胳膊,按在自己的腿上。

    我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鼓起的牛腱子,紧接着牛腱子消弱下去,变成了团白煮蛋清。

    她又按着我手拍在我自己的大腿上。

    很硬的骨棒,像被人啃剩的鸡翅,隐约只挂着层薄薄的肉皮。

    “男人还不如烂麦草。”

    她耸肩举手微微撇嘴,转身划拉过一团干草,蹭了蹭身子枕睡在上面。

    也许是在第三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被人推搡着起来,只是推搡我的人换成了她。

    我几乎完全无法睁眼,眼皮和眼球间像是夹了层大颗粒砂纸,每一次闭合都无比困难。

    “你每天就睡这点儿时间吗?”

    “像你一样,摔在雪里冻死都懒得起来。”

    我闭上眼睛。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的笑声钻进我耳朵,刺耳又响亮。

    我认为用它代替闹钟铃声可以让赖床人士减少很多。

    “要一个姑娘的名字……”

    她叉着腰扬起下巴大笑着问。

    “难道,你爱上我了?”

    监牢里只有走廊点的油灯光,空气浑浊,其他男人的笑声像鸭子一样响亮。

    有人在背后轻轻给了我一拳。

    “小子,我可真想揍你。”

    我刚回头,又有人拍我的肩膀。

    “看你瘦的,让大姐头好好喂饱吧!”

    一只手又来搂我脑袋,贴在我耳边。

    “瞧瞧她那对上翘的■■,”他抓了下手掌,朝我挤眉弄眼,“兄弟,你的好运到了!”

    我用手盖了下脸,有些怀念那些拿腔作调的贵族们。

    “不,我只是需要个称呼。”我说:“人总需要个代号,我总不能一直叫你……母狼什么之类的。”

    “母狼?”她重复了声捏起下巴,“倒不如叫我雌虎,我更喜欢这个称呼。”

    “……你确定?”我问。

    “为什么不呢?”她说:“我知道这对多数人来说不算什么好词,但我就喜欢它那份力量和气魄,高傲强大的掠食者,无需在乎别人的目光。”

    她说话的时候扬着下巴,眼睛闪闪发光,尽管囚牢内的环境污浊恶臭,背墙上满是黝黑污渍,但我却觉得那不过是她的衬景。

    就像是在黑天鹅绒里铺上条蓝钻项链,真正的宝石只会更加闪亮。

    “好吧,如你所愿。”

    我对雌虎说。

    “砰砰!”

    铁棒敲在栅条上,狱卒拽着张愤怒的树皮脸走过来,身后还跟着披着破斗篷的人。

    “玛莎。”

    我奔过去,双手抓住栅条。

    这个动作从外看起来或许有点愚蠢,但它确实给了我一种离外界更近的感觉,好像我的手指伸出栅笼外,我就能跟着出去一样。

    玛莎掀开斗篷,绿色的眼睛像两颗猫眼石。

    “你有没有和女皇亲近的人?”

    “什么意思?”我皱起眉毛。

    玛莎看向我,声音平静。

    “你被判了绞刑——我们需要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