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是很美好的。
我一般会喝着兑有牛奶的热咖啡,坐在藏书室镶有金色花边的木桌前,捧着书慢慢读。
泛黄的书页带着股老旧香气,比咖啡要好闻得多,我将鼻子贴近书面轻轻一闻,像抽了一口般满足地闭上眼睛。
书里是很多扭曲的字符,它们很独特,和我母语完全不同,而我也没有从头学习的兴致,直接拿着本对照字典强行记住看过的文字,至于语法以及读音……我有意避开。
咖啡见底了,我又切了盘香肠给自己。
烟熏过的香肠用刀切成薄薄的片,放在阳光下几乎能看到透明的油脂,鼻里满是果木熏香,吃一口下去,淡淡咸味和浓浓香气在唇舌上化开,耳中咂咂作响——是我回味的声音。
毕竟一个人吃午饭,很多事情不拘小节。
我伸了个懒腰,瘫倒在椅子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看书太久的缘故,我的背部十分得痛楚,腰也很痛,痛得简直像断了一样。
雪地,一大片雪地……
在黑暗中睁开眼,我花了一分钟才弄清自己看到的是一面墙。
这里应该是牢房,那股熟悉的臭味已经刻在了我的鼻子里,只不过这间牢房看上去比上次那间要牢靠得多。
带缝的栅条换成了整块铁门,门对面是个封着铁栅栏的窗户,但外面一片漆黑,唯一的光亮就只有门底一方小小监视孔,用另一块铁板挡着,我伸手尝试着推了下,外面传来哗啦的响动声,还有什么东西敲在铁门上的咚咚声,应该是上着锁。
墙面很厚,也很粗糙,用石头砌的,石头间大约是抹着泥巴,用手一抹就掉下土来,颇让我涌起一股挖墙逃生的冲动,但我很快在前人挖开的土缝里瞧见,石头后还夹着层铁栅栏。
我坐在地上无法移动,只用目光在囚房内转了几圈,转完无事可做,就双手相扣用拇指关节按压着额头。
一阵羽毛扑棱的声音,我转头,一只渡鸦落在了我窗前,它两脚抓着栅栏,踩在上面,我只能看见它黑色带纹路的爪子。
“嘎——嘎——”
它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我转头看向门外。
“哗啦!”
门底的探视口从外打开了,男人咳着痰吐了声,一块木板从小口扔了进来,上面盛着一种参杂了豆子熬制的粥,旁边配着个软铁勺子。
万幸的是,我此刻并不饿。
我在身上摸索着,短剑没了,面包还剩一半,摸了半天只有一大团缠在手上的发丝,以及我那胡乱绑着脏布的右腿。
我用手指一点点揭开腿上的布条。
这可不是一件好差事,任何人都不会想看到自己血肉模糊的样子。
“嘶……”
牢房里没有别人,我终于可以皱着眉毛倒吸凉气了。
伤口比我想象得要深,里面能轻易地插入两根手指,而所谓的包扎就是在腿动脉上打个死结,帮助凝固血液……等等。
我用小拇指尖轻轻触碰黏腻的伤口,外面是脏污的皮,中间是道黑红的缝隙,而在缝隙间,是一种坚硬的白色物质,形状很不规则,就好像冷凝的糖液一样。
它硬得过了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息,让我想到了保养枪械的机油,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人的伤口上,我也不知道它会给我带来什么影响,但总不会是好影响。
“嘎——嘎——”
渡鸦在外面的树上叫着,我用手撑着身子,缓慢地移动了过去。
我踮脚起左腿站起来,扒在窗边。
这是栋很高的城堡,地面是灰暗的雪,绞刑架立在那,上面悬挂着一个人,就像挂着件湿漉漉的衣服。
“嘎——嘎!”
渡鸦盘旋着离去了。
我在牢里收到了三份晚饭,但我都没有吃,只靠着一点干掉的面包和水度日子。
扑棱棱的,渡鸦又来了。
我将一点面包掰下来,从铁栅栏的缝隙间递给渡鸦,它滑翔着翅膀,低掠到我面前落下,张着翅膀叫着,吞掉了那块面包。
“啊啊嘎嘎噜——”
我又喂了它一块,它仰头吞咽着。
余下日子我都这样喂它。
牢里生活实在无聊,我用石子在墙上划着圈,一个圈代表一份晚饭,我已经收到了二十五份晚饭。
今天是第二十六份。
我捏着最后一点面包,站在窗边等着渡鸦,大腿伤口已经恶化,鼓着脓包流着血,而我对此深感无力。
毕竟我不能用面包或者头发清理伤口。
“嘎嘎嘎!”
渡鸦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前,嘴里叼着一截绳子。
我伸手接过,那是条不算太长的绳子,一直垂到城堡外面,距离地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比我上次跳下来的地方矮得多。
“嘎。”我低声向渡鸦叫了声。
它拍着翅膀盘旋在上空。
我没有雌虎那份惊人的力量,但这几天我一直用勺子挖着铁窗的栅根,直至其中两根有些松动。
“嘎!嘎!”它叫着。
我听见熟悉的马靴声在牢外响起,他们步伐很快,像和着什么舞曲,转眼就到跟前。
“砰!”
守卫将铁门打开,牢房里浓郁的气味让他们全都皱起鼻子,用手扇着。
漆黑牢房内,油灯烛光从门口缓慢向内探入,依次照亮牢房的墙壁,干草,地上带血的布条……中间缺了两根栅条的窗户。
守卫们冲到窗边,洁白的大雪下,一个人影正在瘸着腿奔跑。
“砰!”
身后响起枪声,我不知道它打到了哪里,只能尽可能往掩体后跑,可放眼着白茫茫的雪地,又哪里有障碍物呢。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我剧烈地喘着气,右腿流着血,每跑一步都是对我身心的双重折磨。
白得发蓝的雪地里,远处树影稀疏,干枯的树杈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轮,又在冰冻的湖面反射出一片模糊的镜像。
我大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部,带着股寒香,手脸生疼,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疼得像被针扎。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急了,已经到了我的后背。
右腿一阵痉挛,我彻底扑倒在了地上。
“不——”
我抬头望天,第一次觉得蓝天是如此美丽,口鼻中泥土的气息是如此芳香,但现在一切都没有机会了。
一双手从肋下将我横抱而起,牢牢按坐马上,我几乎是立刻靠在了一个冷硬的胸膛里,两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握住缰绳,将我环在他的怀里。
“兰迪斯……”
我欲回头,视线却牢牢盯着雪地,就这样半侧脑袋,余光却还是瞥见了他那双镶有金边的皮靴。
兰迪斯没有回应我,拽着缰绳掉转马头。
我看到一群骑着马的守卫,最前方的是玻尔温,他披着银色斗篷,嘴唇鲜红,左手拽着缰绳让马儿不住踏步,右手压着头上带有羽毛抖动的三角帽,一头银白的卷发在风中飘荡,看起来美丽极了。
但他的话语十分令人厌恶。
“兰迪斯,你是想公然和女皇作对吗?”
玻尔温笑着说,灰色的眼睛在夕阳的直视下半眯着,洁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想女皇已经改变心意了。”
兰迪斯的声音响在我头顶,胸腔传来震动,一卷扎着红丝带的信被抛在了雪地上,滚了两下,飞雪进到了信筒里。
玻尔温慌忙跳下马,捧起那封信,抖干净,竖着展开,皱起眉头,默默开合嘴唇。
“女皇……女皇陛下!”
玻尔温的脸变色了,他怒目瞪着我,又瞪向我身后的兰迪斯。
“我根本不知道,这一定是伪造的!”
“看来你被女皇抛弃了。”
兰迪斯的声音从脑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沙哑,听起来有一点陌生。
玻尔温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鼻子里不住喷着热气。
他摘下手套将信纸细细卷好,从怀里扯出方白绢手帕,如同对待婴儿般将信纸包好,贴身塞入胸前。
翻身上马。
“帽子。”兰迪斯的声音冰冷。
玻尔温咬着牙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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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摘下了自己头上那顶带有丰硕羽毛的三角帽朝这丢了过来。
暗蓝天空上,那顶帽子像飞鸟般在空中转了个圈,上面柔软的羽毛在风中抖动着,看起来就像一只雏鸟在振翅飞翔。
“啪。”
兰迪斯伸手抓住了那只帽子。
三角帽在他掌中凹陷,变形,细小的绒羽颤抖着,风一吹就松开手,随风去了。
“斗篷。”兰迪斯说。
玻尔温的脸已经完全苍白了,无需化妆即可扮演死人。
他右手搭在左肩,拳头攥住斗篷,上面一根根青筋浮现。
“唰!”
斗篷高高飞到空中,像一面银亮的旗。
兰迪斯拍了下马,马儿嘶鸣着扬起前蹄,载着我们冲向天空,如同很多雕像最爱刻造的那样。
我几乎快从马上仰过去,后腰上钳来一只手,紧紧扣在我腰腹上,棕色皮质手套在指关节处打起一根根褶皱,像古树的根脉。
兰迪斯伸手从空中扯下斗篷,在右臂上缠了一圈,拉起缰绳制住仰蹄的马儿。
“现在,”玻尔温双肩发抖,脸上涌起古怪的红晕,“女皇陛下应该没有别的东西托你拿了吧!”
“当然。”兰迪斯回答,“不过女皇有东西托我给你。”
玻尔温几乎是一下子睁大了眼,尽管金色的夕阳正明晃晃打在他眼上,他不得以又眯了起来,身体随着来回踏步的马儿左右摇晃着。
“什么东西!”
“女皇托我给你一句话——去休假吧。”
玻尔温的脸瞬间苍白了,他在阳光下紧紧闭上眼,就好像那金色光会将他灼瞎一样。
他扯着马绳掉头走了,只留下一个穿着银白色马甲的背影,明明是十分挺拔的腰背,可我却仿佛在上面看到了一个将死的老人。
视野忽被遮蔽,柔软的帽子落在头上,带点沉重感,垂落的羽毛搭在耳尖,有些痒意,双肩笼上斗篷,暖流顺着后背爬上全身,那些呼啸的寒风瞬间成了一种歌声。
“嘶……”
我深吸了口气,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毕竟伤口被人摸到是很疼的。
“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
他戴有手套的指腹一路上移,摩挲着我的上唇,皮面特有的质感光滑而又冰冷。
“拜你所赐。”
我说。
“你不喜欢?就像在学院……”
“兰迪斯!”
我怒喊转头,修白的脸映入眼帘。
苍白的肤色,薄薄的唇,海蓝的眼睛泛着雪色,另一只眼睛上,遮着黑色的眼罩。
他挪了下目光,看向远处的雪地,夕阳穿过他的鼻梁上打下一层金茸茸的光,又在他另一面的脸颊落下一片阴蓝。
“走吧。”
“不。”我扯下斗篷撇向地面,“你是魔鬼。”
他的手臂穿过我的腰钳在我身前,像一道量身定制的枷锁。
“是您亲手造就的。”兰迪斯凑过头,侧脸附在我耳边,温热的嘴唇蹭着我冻僵的发丝,那些乌发像浆线一样垂落下来,切割着他薄而浅,因脱水而起皮的唇。
“我会永远追随您,殿下。”
他轻轻凑在我耳边,那只纯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冷静得像海底的深冰。
“看来你是欲求不满了。”
我冷笑着,右手鼓起拳头朝左侧那张脸打去,挣开他的双臂跳下了马,瘸着腿在雪地里奔跑着。
身后没有马蹄声,亦没有追赶声,一切都静默着。
我回头,看到兰迪斯高坐马上,棕紫色的斗篷在风中鼓动作响,那上面浮起海一样的波浪,他的眼神从上而下看向我,海蓝色的眼睛澄澈如天空。
我高举双手,转身向着夕阳奔去。
苍蓝雪原上,阴灰天压成一条线,唯有那血般夕阳打在我脸上,将我的眉眼发肤染成彤红,冷风灌进我的袖口,寒风撕裂我唇肤,浓而长的黑发在身后舞荡,如同一匹马,在洁白的雪原上奔骋。
我微笑着奔跑,远处阴蓝的天空飘来一朵白云,比发丝还要皎白——我想,我很快就能见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