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7:59——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依旧没有完全追上白鲸,它的速度很快,而且不知疲倦,每当我们洒出捕鲸网时它总能灵活地避开,像一头戏耍我们的小象。
船员也开始疲惫,刚才的兴奋已然不知所踪,只是机械地听从命令操纵船只,深夜海上的寒冷让他们浑身打颤,紫色的嘴唇上起满了苍白的死皮。
我将身上的毛毯解下来披给副舵手,他只有十几岁,是我们这里最小的船员,原本陪同父亲上船历练的,但由于那次意外,他的父亲永久地留在了海里。
“姜,姜先生!”
副舵冻得脸蛋通红,一头棕色卷发像羊毛般覆盖在额头上,他几乎已经上下牙打着架和我说话了。
“您,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抓到白鲸的!”
我点点头离开了,路过老船长时他看向我,嘴唇刚要张开又默默闭紧,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向我请求发射捕鲸炮了。
只需要一枚炮弹,就能将它灵活的身躯彻底击垮,让血水在海浪上翻涌,但只要我还活着,这就是不可能发生的。
2239年,13月46日——
我们追捕了整整一晚仍旧没有收获,它甚至离我们更远了,船员们开始换班,唉声叹气,睡不到两个小时就要重新起床。
晚餐是生鱼片面包和橘子汁。
2239年,13月47日——
这是我们追捕白鲸的第三晚,船员们都累坏了,老船长的风湿病又犯了,他的腿几乎没有办法伸直,副舵忙着用毛巾帮他热敷,他拒绝了,只是用那样的目光默默看着我。
2239年,13月49日——
第五日。
早餐是生鱼片面包和咖啡。
兰迪斯送来了一截黑猪香肠。
2239年,13月50日——
副舵手死了,我几乎无法理解,兰迪斯说他连续熬夜多天,在爬上桅杆换导航灯时头晕眼花载入了海中。
毛毯被发现在他的房间由人送了回来。
晚餐是苹果酱和面包,我没有吃。
2239年,13月51日——
这是追捕白鲸的第七天。
今天大家的伙食都比前几天额外好些,是土豆奶油浓汤,还放了几片熏肉——我这样吩咐餐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或许能有个好兆头。
我们离白鲸近了很多,但绝没有到可以捕捞它的程度,不过就是这样也让我进一步看清了它的样子——那雪白的鳍像刀一样划破了沧浪,在冰与雪的海洋间前行,它的尾是那样的美丽,美丽到我几乎想流着眼泪去亲吻它。
“再抛一次网吧。”
我站在甲板上,声音平静。
老船长无声地点点头,下面的水手像曾经执行过无数次那样,将经过特制的巨大的网抛了出去。
“哗——”
白鲸的尾鳍在海面拍出一个大大的浪花,冰冷的水溅在我的脸上,我伸手擦了下,湿润的指尖伸入口腔,咸腥的海浪味从舌面上开始蔓延,我眯起眼舔舐着,吮吸着,直至将那些味道完全吞进喉咙,后腰的脊骨传来一丝战栗。
“哎——”
老船长收网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开,我只是在甲板上站了一会,胸前的衣襟上就沾染了一层晶莹的海气,冰冷得像雨水一样。
“返航吧。”
我说。
船上忽然沸腾起来,像烧开了一壶水那样,老船长看着手里的舵,又看着海上奔游的白鲸,他那张本来因为喝酒变红的脸更加红了,几乎能看到扩张着的毛细血管。
“……啊喏呜特!”他急得连母语都说出来了,在意识到我听不懂后又磕磕巴巴讲着,“一次,一次失败,我们,捕鲸炮……”
“返航。”
没有给他挣扎的时间,我转身回了舱内。
仍旧是那个房间,桌上堆满了杂乱的书,我坐在桌前,破译着笔记上最后一段话。
“……它是冰海的王,王将赐予……”
“你是白痴吗!”
兰迪斯一脚踢开房门,那扇可怜的小门久失修缮,金属的连接叶蹦飞出来,哐啷一声滚落在我的脚边。
“这可是百年前的木门,少席骑士弄坏了是要赔的。”
兰迪斯双手撑在我的桌面上,不少书籍都被他的腕肘扫开,掉了一地。
“为什么返航?”
“很明显,我不打算继续了。”
兰迪斯离我很近,他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鼻尖几乎贴在我的脸上。
“收回命令。”
我漫不经心地整理着笔记,将它和别的书摞在一起,“很显然这不可能,兰迪斯少席骑士,或许我们该打捞些鱼油给你补补脑。”
“我说……收回命令!”
唰,锐利的长剑指向我的喉咙,由于兰迪斯将它拔出得太快,几缕发丝就这样与我不告而别,飘飘然落在了地上。
兰迪斯的鞋跟踩在地面上,那里还散落着几张我的手稿,上面绘满了来自深海的各种生物,其中画得最多最为细致的,是白鲸。
我收回目光,顶着他的剑缓缓站起来。
“兰迪斯少席骑士,我以最高学者之名命令你——遵守返航命令!”
他握在剑上的手攥紧,我几乎能听到皮质手套互相挤压时的吱吱声,但只是很短时间的事,很快他的脸上重新浮现起了笑容。
“最高学者大人,”兰迪斯收起剑,右手抚胸向我鞠躬,“还望您原谅我刚才的不敬。”
“那就回去写八百字道歉信,火漆封装,求得我的原谅。”
“当然,我的荣幸。”
兰迪斯弯着腰退开了,临走时还扶好了门。
我全身瞬间松懈在椅子上,仰头看向天花板,长长地呼了口气。
一把扯下床头挂着的大衣,我从潮湿的衣兜里翻出一个东西,被浸透了薯条油脂的报纸包裹着,至少从它的形状上来看,这很像一把左轮手枪。
将纸包塞进胸口内袋,我潜出了房间。
兰迪斯的休息室内空无一人。
他的房间整洁得不像人类居住,桌面油亮得落上只苍蝇都打滑,衣柜里悬挂的大衣垂直得像是新买的书页,就连床铺上也找不到一丝褶皱。
我蹲在他的床前,伸手向床底摸去。
一叠有厚度的硬纸被抽了出来,我扯开上面包裹着的报纸,几张金发女郎赫然出现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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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前。
这实在太限制级了,还有两张含有昂扬的黑色骏马——口味真是猎奇。
离开船舱,我瞥见兰迪斯的身影正站在炮台上,棕紫色披风半掩着他手中的东西,但我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
“兰迪斯!”
我冲了上去,他正将手里的炮弹填入捕鲸炮内,形如银卵的炮弹滑入了黑黝黝的弹膛,咚的一声发出沉重回响。
“兰迪……斯!”
我钳紧他的手腕。
“你要是敢开炮,我一定会杀了你。”
兰迪斯嘴角扬起微笑,湛蓝色的眼睛像玻璃透出阴云的光亮。
“殿下,您尽管试试看……”
“砰!”
他一把肘开了我,坚硬的骨骼正击在我柔软的腹部,这简直像一记催吐拳,但我无暇顾及,兰迪斯的手已然拉住炮栓上的击发绳。
“轰——”
船身震晃,炮口喷出的浓烟熏迷眼睛,蒙眬中有人一把拽下了我。
“你是白痴吗!姜斁!”
兰迪斯用力拍打着我的脸,我的眼睛因刺痛流下泪水,更疼的是我的双手,我从未受过这样的痛苦,那几乎像是一万根针不停扎着我的肤肉。
我蜷缩着跪在地上,我看到我的双掌像烫熟了的牛排,每一道肌肉纹理都变得黏白,我不知道它们是否还能够继续使用,但我知道它们此刻应该是肉香无比。
“萨菲拉!萨菲拉!哈勃布特……医生!”
兰迪斯的皮靴将甲板踩得咚咚响,他甚至忘记了在我们上船的第一天医生就已经死了。
我用手背支撑着身体,颤抖着站了起来。
海面上,那头白鲸正翻涌着,它被那声巨大的炮鸣吓坏了,像个受惊的孩子般带起阵阵浓浊浪花,但我看得很清楚,那只不过是一些翻上来的海藻罢了。
“哗——”
冰冷的水浇在我的掌上,我咬着牙打了个哆嗦,兰迪斯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双手浸泡在冰冷的木桶中,那里面装满了洁净的冰水。
“痛吗?”他问我。
我难得地沉默,用手推偏正开膛的炮管可真不是什么好滋味,但至少结果还算不错。
“你应该被送到疯人院去。”
他说。
“如果那里有黄油面包的话。”
我说。
兰迪斯没有讲话,只是一直按压着我的双手,好使它们一直处于水位线下,寒冷的冰水让我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双手,就好像它们只是两坨死去的肉。
“少席骑士,我想你该松手了。”
兰迪斯低着头,双手和我一起泡在冰水里,手背上鼓着一条条青筋,像海面下浮动的珊瑚。
“它来……它来了!”
船上沸腾起来,空气中传来一丝兴奋的味道,我起身,却被兰迪斯牢牢压在木桶边。
“不可以!你至少还要泡半个钟头的时间。”
“你难道就不会帮我拿着木桶吗?”
他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当然可以。”
来到瞭望台上。
雾蒙蒙的海面上,那头雪白色身影变得越来越巨大,几乎快要笼上天空——
它向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