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国公府。
太监总管洪林不但带来了给薛晏进爵授官的圣旨,还带来了丰厚的赏赐。
他殷勤地向薛晏介绍:“这些都是陛下亲自挑选,有南边进贡的珍玩,也有陛下私库里珍藏的宝贝,特意送来给国公爷把玩。”
薛晏视线扫过那些珍宝,神色淡然:“陛下日理万机,何必费心这些。”
这话洪林可不敢接,笑着含糊过去,转而捧出一个盒子递给薛晏:“还有这些,是国公府当年被抄的家产田铺。这些年,陛下做主,陆陆续续收回来一些。余下收不回的,也都寻了旁的给国公爷补上了。”
“一些老物件,早前已经送回府中库房。”洪林说着,看向管家刘航。
刘航朝薛晏点了点头。
薛晏抿唇,终是道了一句:“陛下有心了,微臣愧不敢受。”
洪林忙道:“国公爷言重了,陛下心里一直惦念着您呢。这不,陛下还交待奴才带太医前来,给国公爷请平安脉。”
薛晏看向洪林身旁的太医,还未开口,身后朔风就道:“那敢情好,快请这位太医给我家主子看看。”
薛晏动了动,咽下了拒绝的话。
他这般模样回来,京都众人不管真心假意,都不会停止对他这双废腿的打量,不如坦然让他们知道——他就是个废人。
众人移步会客的前厅。
太医在屏风后给薛晏仔细诊了脉,下了“体弱虚寒、郁结于心”的诊断,这才进入正题,试探着问:“国公爷可方便躺下,让下官给国公爷看看腿?”
薛晏朝屏风后的矮榻看了一眼。
朔风将他推过去。
薛晏双手撑着矮榻边缘,挪到榻上。朔风蹲下替他褪去鞋袜,卷起裤腿至膝盖处。
只见那双膝疤痕交叠,骨骼凸起,狰狞可怖。膝盖之下的小腿精瘦得厉害,肌肉已开始萎缩。
除了早已见惯的朔风和薛晏自己,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忍目视。
太医道了声“得罪”,上手细致的检查。
问起平日症状,朔风抢答道:“主子阴雨天双膝疼得厉害,有时还会淤肿,连带下肢也会偶有痛感。”
太医皱起眉头,探了小腿几处穴位,薛晏却摇头,道毫无知觉。
一旁洪林也跟着提起了心。
梅太医可是太医署最擅骨科的大夫,如果他都觉得棘手,那国公爷这腿……还能好么?
薛晏见状撑着胳膊起身,语气冷漠得好像不是在谈论自己的病情,“太医不必为难,治不好也不打紧,在下早已习惯。”
痛入骨髓,也是他该受的。
梅太医起身请罪:“下官学艺不精,愧对陛下和国公爷信任。”
“不过,下官倒是能开些舒缓的汤药给国公爷敷泡,为国公爷减轻疼痛。若逢阴雨天,下官再来给国公爷瞧瞧。”
薛晏不抱希望,但还是道:“有劳。”
朔风、刘航和洪林倒是比薛晏还要失望,忍着没有表露出来。
又寒暄了几句,洪林准备带梅太医回宫复命,却听闻太后的懿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太后身旁的管事太监苏台,平时没少和洪林别苗头,这会儿趾高气昂地进府,看见洪林也没收敛,要薛晏跪下听旨。
“放肆!”洪林尖声道,“陛下早已免了国公爷跪拜之礼,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违抗圣旨?”
苏台不甘示弱:“这可是太后懿旨!”
洪林:“你的意思是,太后要陛下朝令夕改?”
苏台一噎,这话他可不敢应。
哪怕他心里头觉得太后的尊荣和权势要高于陛下,但有些话还是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否则他就成了是挑拨陛下与太后不睦的罪人。
“罢了。”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国公爷既然腿脚不便,那就坐着接旨吧。”
薛晏从头至尾面色淡然,直到苏台将太后懿旨读完。
洪林大惊失色,刘航怒火中烧,朔风攥紧拳头,目眦欲裂,恨不得抄家伙动手。
只是他们都下意识扭头看向薛晏。
薛晏却只是眸光冷冷地看着苏台,似笑非笑。
洪林忙道:“大胆苏台,假传太后懿旨可是死罪!太后最是恪守礼法规矩,怎会下这般有违祖制礼法的懿旨?”
苏台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太后这都是为了陛下啊。”
“眼瞧陛下多年不近女色,冷榻孤枕,太后实在不忍,这才选中颜侍君为陛下排忧解语。陛下这般看中颜侍君,想来也是欢喜的。”
洪林气道:“放肆!圣心岂容你能随意揣度?”
他扭头看向薛晏,为自家陛下辩白:“国公爷,陛下绝无此意啊!”
太后这般折辱国公爷,陛下必然震怒,怎么可能欢喜!
苏台却狐假虎威地睨向薛晏:“颜侍君这是要抗旨?”
薛晏眸色深深,冷如寒潭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臣,接旨。”
他明明笑着,苏台却脊背一凉,忽觉阴寒冷冽。
再一看,对方又恢复了冷淡如霜的神色,仿佛他刚才所感只是错觉。
这……这就接旨了?
他还没来得及再威慑一番呢!
“咳!”他清了清嗓子,端起姿态,“午后有人来接侍君进宫,请侍君早些收拾妥当,切莫误了时辰。”
说罢,见薛晏没有双手接旨的意思,想发作,可想起方才那莫名的寒意,又有些胆怯。
随手将圣旨塞进跪在一旁的刘航手里,趾高气昂地离去。
洪林见状,连忙向薛晏告罪:“国公爷息怒,此事奴才得即刻回禀陛下,才好请陛下为国公爷做主。”
薛晏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唇角:“卑贱之躯,可不敢叫陛下为难。”
洪林对上他的视线,瞬间就懂了,国公爷定然也清楚陛下的处境,不抱期望。
他词穷,只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匆匆离去。
“欺人太甚!”
关上大门,刘航攥着那被强行塞入手中的懿旨,怒目圆睁,两眼猩红,咬牙切齿道:“那老……怎能如此欺辱国公爷?!”
薛晏瞥了眼慈康宫的方向,嫌恶道:“五年过去,依旧如此上不得台面。”
当初羞辱阿姐,如今又折辱他,惯会使这种后宅手段。
只不过,当了摄政太后的女人,果然与从前不一样了。
这恶心人的懿旨,竟也有些份量。
哪怕再有违规矩礼制,也有的是朝臣为她辩驳,指鹿为马。
可是,那又如何?
他既然敢回来,又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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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羞辱就受不住?
“主子,那老不死的不安好心,故意恶心咱们!”朔风气恼道,“咱才不进宫当那狗屁侍君,大不了,咱们回西北去。”
薛晏却对他道:“以后,你跟着刘航。”
“不成!”朔风蹲在薛晏面前急道,“您要去闯那龙潭虎穴,就必须带上我!”
“朔风,这是命令。”薛晏冷道。
自赵琤为昭德太子和薛家平反那一刻起,这京都就给他摆好了鸿门宴,如今这还只是第一场。
优柔怯懦者败,审时而谋者胜。
何况他残躯一具,生死不惧,还有什么荣辱值得计较?
*
洪林匆匆赶回宫中,御书房不见陛下身影,倒是看到自己小徒弟正指挥宫人擦洗地上的墨汁。
御案上,笔架、砚台和茶盏都换过一套,洪林心里就有数了。
“陛下在练武场?”他招来自己小徒弟询问道。
小徒弟点点头,低声道:“陛下发了好大的火。”
“嘘!”洪林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快些将这里收拾妥当,让大家把嘴巴闭紧,谁敢泄露半个字,小心陛下摘了他脑袋。”
小徒弟忙点头应是:“奴才明白,是奴才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茶具,带倒了笔架和砚台。万幸陛下看在师父的面上不计较,只罚了奴才半年俸银。”
洪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后殿去。
御书房坐落在紫宸殿前堂,后殿则是陛下平时休息就寝的宫室。如今后宫无人,陛下习惯了宿在这儿。
后殿有个小花园,还有一个小型练武场,陛下平常批折子累了,就去练武场松快松快。
只是后来洪林发现,每每遇到朝堂难事,亦或是与太后一派起了摩擦,陛下也爱往练武场去,而且练得比平常都要狠。
洪林绕过回廊抵达练武场,果然瞧见陛下的身影。
他悄声立在一旁,不敢上前打扰。
只见陛下手持弓箭,拉满弓弦,一箭——正中靶心。
两箭——再中。
三箭——射穿靶心,草靶溃散飞溅。
侍卫立刻换上新靶子,眨眼间,陛下已经将旁边另外两个靶子射穿了。
草靶碎了一地,侍卫换靶的速度险些跟不上陛下射箭的速度。
直到射空三个箭囊,赵琤才放下弓,蜷起颤抖的手,紧握成拳。
他面色森寒,赤红的眸子盯着那散落的草靶,仿佛将其视作郭太后,凌迟处死了千万遍。
汗珠自他鬓边滑落,打湿那因愤怒和动武而发红的面庞。
洪林递了一块帕子上前,打量着他的神色,惴惴不敢言。
“洪林。”赵琤接了帕子攥在手中,扭头看向他。
“奴才在。”
“你亲自去接他。”赵琤忍着气,咬牙切齿,“莫让他……”
他想说,莫让他受委屈。
可郭氏那道懿旨,本就已是天大的折辱。
“奴才明白。”洪林抢答道,“陛下放心,国公爷定然也能体谅陛下的难处。”
难处?
赵琤嗤了声,“无能者,才有难处。”
他转身离开练武场,心头已经有了计较。
既然郭氏如此为他着想,他怎能不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