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庙记 > 32. 风雪破庙寒彻骨 痴人至死不回头
    话说贾三在黑风岭下开了胭脂铺之后,山庄里的日子便冷清了下来。陆百川没有跟去黑风岭,贾三走那日,他在城门口站了许久,然后带着几个徒弟回了山庄。褚义问他往后怎么办,他说,山庄还在,太虚正宗便还在,师尊虽去了,师尊传下的王八拳图谱还在,师尊亲笔写的那个“不假”还在扉页上墨迹未干。褚义不敢接话,只替他把那面补了无数针脚的“太虚正宗”旧旗又缝了一遍。

    此后陆百川每日照旧天不亮便起来,在山庄门口练那三十遍王八拳。草棚市集散了,卖炊饼的老汉挑着空担子下山了,茶寮的竹棚拆了,连那些蹲在路边争论重心在左脚还是右脚的学道者也都走了。山庄门口只剩下他一个人,不对,还有褚义,还有两个伤势未愈的值夜弟子,还有一个怎么也不肯走的马三。陆百川便带着这三五个人,在空荡荡的山庄门口继续练拳,练完了便坐在石阶上,望着山下那条空荡荡的官道,像是等着什么人回来。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立冬刚过,山中便飘起了雪。先是细碎的雪粒,打在枯枝上沙沙作响,然后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往下落,不过一夜工夫,山庄的飞檐翘角便全白了。铺子里收到温伯安托人捎来的一包陈皮,附了张便条,说山庄今冬炭薪不足,已遣散了大半仆役,孟姑去了山下镇上的饭馆帮厨,秦不收回了老家省亲,只有他和陆百川还守着那片焦黑的东厢残墙。便条末尾又用极小的字加了一笔:“陆掌门近日咳嗽颇剧,秦太医走前留了方子,他不肯煎。”

    铜锁看完便条,没有告诉贾三,因为贾三也在咳嗽。黑风岭山脚下的冬天比山庄更冷,铺子里只有一个炭盆,铜锁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加炭,贾三总说够了够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炭盆边上凑。铜锁便不再问他,只在每回往炭盆里添炭时,多加一块。

    又过了几日,山下传来消息,说灵蛇岛的货栈被人连夜搬空了。搬货的是飞鱼庄的人,白不群拿着一纸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欠条,说谢无畏欠飞鱼庄的矿砂款逾期未还,货栈里的存药便折价抵债。余化龙吊着断腕在货栈门口拦了一阵,被飞鱼庄的账房先生几句“白纸黑字”顶了回去,最后只剩一口空荡荡的铁皮箱,被扔在渡口的泥滩上。钱四海的伙计来铺子里送新样品时顺嘴提了一句,说白庄主近日又换了一柄新扇子,扇骨是乌木的,扇面上画了一只鹤。那伙计说完了,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只鹤的眼珠,是朱砂点的。朱砂有毒,点鹤眼便是点自己的眼,这话是张半仙说的。”

    陆百川对这些事一概不知。他每日除了练拳,便是坐在石阶上望着山下那条官道。褚义劝他去山下看郎中,他说不必,师尊说过,凡事身体要紧,可师尊自己也咳了半个冬天,也没见他下山看郎中。师尊还在黑风岭卖胭脂,他怎能比师尊还娇贵。褚义说不过他,只得每日在他练拳的地方多铺一层干草,又把秦不收留下的药方偷偷煎了,搁在他手边,他总是忘了喝。

    转机似乎来了。这日,金刀门的信使冒雪送来一封赵雄的亲笔信。信上说,他已打探清楚,当日黑风寨那些降卒之所以翻供,灵蛇岛那份证词之所以能递上盟主府的案头,背后都是白不群在暗中运作,飞鱼庄的账房先生与灵蛇岛账房师爷本为同门,两家矿山和货栈的账目往来亦是早有的勾当。盟主府近日将重新审理此事,请陆掌门务必保重身体,待翻案之后,太虚正宗自有重光之日。陆百川捧着那封信,手指冻得发僵,把信纸攥出了好几道痕。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几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对褚义说:“你看,我说过,师尊会回来的。”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然后走到山庄门口,在风雪里打了这一日第三十遍王八拳,打得虎虎生风,拳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了他满头满脸。

    褚义劝他进屋歇一歇,他不肯。褚义劝他去黑风岭看看师尊,他想了想说不去,师尊如今是货郎,他去了只会给师尊添麻烦。他便日日等着赵雄的第二封信,等那翻案的消息。然而翻案的信迟迟未来,他从山庄守到破庙,又从破庙守回山庄,最后索性搬到了破庙里去住。了尘把他的草席往旁边挪了挪,在石敢当旁边给他腾了块地方。陆百川每日在石敢当旁边练拳,练完了便盘腿坐在草席上,捧着他那本翻得起毛边的《王八拳图谱》从头到尾地翻看,翻到扉页上贾三亲笔写的那个“不假”时,总要停一停,用手指在墨迹上轻轻抚过。

    没有等到开春的消息,也没有等到赵雄的翻案信,什么都没有等到。

    这天清晨,雪下得格外大。褚义从山庄踩着齐膝深的雪赶到破庙时,了尘正蹲在门口喂蚂蚁,冬天的蚂蚁早躲进巢里去了,他把半个冷馒头掰碎了搁在蚂蚁洞口,馒头渣很快便被雪埋住了。褚义问他看见陆百川没有,了尘往石敢当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褚义走过去一看,陆百川盘腿坐在石敢当旁边,背靠着石敢当的底座,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倒像是披了一件白纱。他手里还攥着那本《王八拳图谱》,翻到扉页,手指压在那个歪歪扭扭的“不假”上,指节冻得发白。褚义唤了一声师父,没有应答,他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应答。他蹲下去,伸手去探陆百川的鼻息,手指刚碰到那张冻僵的脸,便知道不必再探了。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练完了最后一趟拳,正在闭目调息,等着师尊从黑风岭回来给他验拳。

    了尘站起来,走到陆百川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本图谱,又看了看他那张被雪半掩的脸,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霉饼,搁在陆百川膝盖上,说:“吃吧,今天的不霉。”然后他盘腿坐下,对着那张安详如生人的脸,又念了一段自编的经:“天也空,地也空,痴人冻死破庙中。你也空,我也空,半本图谱一场风。”念完了,把霉饼掰成两半,一半搁在陆百川膝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嚼。

    褚义跪在雪地里,哭不出声。他把陆百川身上那层薄雪轻轻拂去,把那本图谱从冻僵的手指间取出来,翻开扉页,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不假”,然后将图谱合上,放进自己怀里。马三跪在他身后,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陆百川从头到尾都知道贾三不是大侠。他信的从来不是大侠,是那个在破庙里啃霉饼、在黑风寨蹲身避刀锋、在武德堂上把玉佩往案上一搁转身便走的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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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对着陆百川的遗体磕了三个头,磕得额上沾满了雪泥。

    消息传到黑风岭时,已是第三日傍晚。铜锁从钱四海的伙计嘴里听到的,那伙计送货路过破庙,远远在了尘的那口旧锅里看见了一缕新烧的纸灰,还有跪在石敢当旁穿孝的褚义。铜锁走到后门口,在贾三旁边蹲下来,贾三正蹲在河沟边,望着那几棵被雪压弯了腰的枣树。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他的图谱还在不在?”铜锁说褚义收着了。贾三又问:“他走的时候冷不冷?”铜锁说雪很大,了尘在他膝盖上搁了半块霉饼。贾三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手掌里,然后放下来,没有泪,只是眼眶红了一圈。

    次日清晨,贾三到破庙时雪还没有化尽。石敢当的头顶堆着一层皑皑的雪,远远望去像是戴了一顶孝帽。了尘正在扫雪,扫得极慢,扫一下便歇一歇,那把扫帚已经秃得只剩半截帚柄。他看见贾三,也不惊讶,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山门后头两座紧挨在一起的土坟,一座旧些,坟上压着块石头,石缝里已长出了几根细嫩的草芽;一座新些,坟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坟前插着三根枯枝,权当香烛。贾三在两座坟前各蹲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一个拆开是半块干透的柿饼,搁在沈玉郎坟前那块石头旁边。另一个拆开是温伯安托人带来的陈皮,和山庄里喝了一个冬天的那些一模一样。他把陈皮搁在陆百川坟前,又伸手把坟上那层薄雪轻轻拂去,手指在冻土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本被褚义用布包好、托铜锁转交的《王八拳图谱》,翻开扉页,放在陈皮旁边。

    了尘停了扫帚,对着新坟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唱了一句:“风雪破庙寒彻骨,痴人至死不回头。”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扫他的雪。扫帚秃了,雪扫不干净,他便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把雪一捧一捧地往路旁撒。

    温伯安在《归真日录》里记下了这个冬天最后几行字,墨迹断断续续,他写道:“百川,痴人也。其信师尊,不以师尊之言为信,而以师尊之行为信。师尊言‘我不是大侠’,百川不听;师尊以扁担击贼、以蹲避刀、以王八拳护弱小,百川尽收眼底。其所信者,非太虚真经,乃货郎贾三也。”写到这里,他搁下笔,又拿起,在旁边补了一行更小的字:“余今夏与林执笔争‘皮即是皮’之义,彼时自信满满,以为得道。今见百川殉道于破庙,乃知余与林执笔所争皆是虚妄,而百川所殉者,乃真。百川目不识丁,身无长物,唯此一痴,千金不易。”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炭条搁在砚台边,将日录合上,独自对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腰的柿子树,坐了很久。

    贾三回铺子后,让铜锁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三样东西,一盒干透的胭脂,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旧册子,一把旧扫帚。铜锁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照做了。胭脂是货郎贾三的,旧册子是陆百川用过的草稿本,上头全是歪歪扭扭的圈和道,扫帚是了尘那把秃了半截帚柄的,他下山时顺手带回来,拿麻绳把帚柄重新缠了缠,搁在墙角。有人进店瞧见了,问这是做什么用的,铜锁便平平淡淡地说一句:

    “扫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