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陆百川下葬之后,贾三在破庙里又住了几日。每日除了去后山给那三座坟拔草,便是蹲在石敢当旁边,望着山门外那条被雪掩没的小路出神。了尘有时会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看他,又看看石敢当,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半个冷馒头掰碎了喂蚂蚁。两个人蹲在破庙门口,一个望着远处,一个望着蚂蚁,谁也不说话,一蹲便是半日。
这日午后,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大群人,踩着未化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往破庙方向走来。贾三抬头一看,为首的是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面白微胖,头戴方巾,手里摇着一柄乌木折扇,扇面上画了一只鹤,鹤的眼珠是朱砂点的,在雪光映照下红得刺目,白不群。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飞鱼庄的伙计,有的扛着木箱,有的抬着匾额,有的拿着封条和账册,浩浩荡荡地沿着山道上来,积雪被踩得稀烂。
白不群走到破庙门口,收了扇子,对着贾三作了个揖,笑容可掬:“贾先生,多日不见,气色倒还好。白某今日来,是奉武林盟之命,接管归真山庄。山庄即日起改为太虚书院别院,由飞鱼庄代为管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展开来,上头盖着武林盟的朱红大印,印泥深红,压得极重。贾三没有看那公文,他不识字,也不想识字。他只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对着白不群点了一下头,倒像是听见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山庄里的东西,”白不群把公文收回袖中,语气依旧是那么和和气气,“贾先生若有想带走的,尽管带走。若有不方便带的,白某可以派人替先生搬到破庙来。只是——”他顿了顿,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山庄库房里那些太虚真经的抄本、图谱、匾额,以及文华堂存档的文书,按盟主府的公文,须一并移交飞鱼庄。贾先生不会介意吧?”
贾三没有回答。他只转过身,对一直站在身后的褚义说:“去山庄,把我的东西收拾出来,还有厨房灶台角上那碟桂花糕,孟姑若是还在,替我跟她磕个头。”褚义应了一声,拔腿便往山庄跑去。
贾三这才回过头来,看着白不群。他说:“山庄里的东西,除了那几样,剩下的都不是我的,你们爱拿什么拿什么。只是有一样——”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白不群的肩头,望向山庄的方向,“山庄门口那副楹联,你们若要换,把旧的留给我。那是赵无极写的,但我在那门下头住了几年,看惯了。”
白不群的笑容不变,扇子却停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说:“那是自然,贾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贾三重新蹲回石敢当旁边,把了尘分给他的那半个冷馒头拿起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对着山门外的雪地说了一句,“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白不群带着人往山庄去了。贾三蹲在石敢当旁边,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头被连根拔了起来,那山庄他住了好几年,被架上高台在那里,被人在后院偷看在那里,被大火烧了东厢在那里,被铜锁端了无数盏陈皮水在那里。如今有人拿了一纸公文,说那不是他的地方。他倒不觉得委屈,那本来就不是他的地方,从一开始,他就是被人用八抬大轿抬进去的,如今被人用一纸公文请出来,也算是有始有终。
褚义背着包袱从山庄跑回来时,白不群的人已经进了山庄大门。褚义跑得满头是汗,把包袱往石敢当旁边一靠,从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贾三,说是在山庄书房地上捡到的,大概是温先生收拾书箱时从《归真日录》夹页里掉出来的。贾三展开一看,是柳如烟的信,不知是哪一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落在书房夹页里的。
“孟姑呢?”贾三问。褚义低下头去,说孟姑已经走了,厨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蒸笼擦得锃亮,灶台角上只留了这碟桂花糕,上头压着张纸条。贾三接过纸条一看,不识字,但他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他把纸条叠好,放进怀里,紧贴着胸口那包陈皮。
“温先生呢?”贾三又问。褚义说,温伯安前日便走了,走之前把书房里所有的文稿都装箱运往了文华堂,只留了那本《归真日录》的最后一卷,说要带去老家压在书箱底下。他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路过山庄门口时,把石阶缝里那枚生了绿锈的铜板捡起来擦了擦,又放回去了。
这日傍晚,白不群的人开始往山庄里搬东西。新制的“太虚书院别院”匾额已挂上了山庄大门,把原来那块被烟火熏黑的“归真山庄”匾额取了下来,搁在门柱旁的地上。几个伙计抬着那副楹联从贾三面前经过,那楹联已被烟火熏得发黑,金漆剥落大半,只“入门”和“出户”四个字还依稀可辨。一个伙计问白不群这东西搁哪儿,白不群正指挥人往花厅里搬新匾,头也没回,只拿扇子往山门外的方向虚指了一下,那伙计便咣当一声把楹联扔在了石阶下面。
贾三走上前去,弯腰把楹联从泥地里捡起来。木板被摔出了一道新裂纹,他拿袖子擦了擦板上沾的雪泥,然后扛到肩上。扁担在左肩,楹联在右肩,他站在山庄门口的坡道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他进出了不知多少回的大门。门楣上那块新匾金漆未干,门柱旁那块旧匾灰扑扑地靠墙立着,上头“归真山庄”四个字还隐约可辨。
他忽然想起头一回来这山庄时,是被赵雄用八抬大轿抬进来的。那天他坐在轿子里,轿帘低垂,只听见外头人声鼎沸,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从这扇门进去之后,便再难出来了。而如今他出来了,是自己走出来的,肩上扛着一根扁担,一副楹联,一个包袱。
他忽然明白了那副楹联下联的意思。“出户便成自在身”,不是出了门便自由了,是出了这扇门,便不再是别人给你套的那个身份了。你不再是大侠,不再是太虚解者,不再是那个被人拜、被人骂、被人解读、被人利用的贾不假。你只是贾三,货郎贾三。
他扛着楹联和扁担,一步一步往破庙走去。走到半路,忽然停了下来。路边那块大青石上积了层薄雪,石缝里钻出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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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黄的野草。他把楹联搁在石头上,又把扁担横在楹联上,然后自己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搁在石头上。他嚼着炊饼,望着山下那片白茫茫的田地,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挑着扁担从这里经过时,还停下来在路边喝过一口山泉水,扁担那头挑的是胭脂水粉,这头挑的是针线篦子,兜里只有两个铜板,心里什么也不装。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踩雪的咯吱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从破庙的方向沿着山道缓缓走下来。贾三认出那个瘦削的轮廓,温伯安。他身上背着一只旧书箱,箱角被火烧过的焦痕还在。
贾三站起来,迎上去。两人在山道上碰了面,就在那块大青石旁边。温伯安放下书箱,对贾三作了个揖。贾三看了他片刻,忽然问:“温先生,你说那副楹联——‘入门即是归真境,出户便成自在身’。我在山庄里住了这么久,进进出出不知多少回,怎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出了这扇门才算自在?”
温伯安闻言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去,将那副被摔出一道新裂纹的楹联看了许久,指着下联说:“贾先生,这副楹联,上联‘入门即是归真境’,下联‘出户便成自在身’。上下联原是一句话,没有入门,便没有出户。没有归真境,便没有自在身。这副联在山庄门口挂了这么久,直到你要走了,它才把下联念给你听。”他把楹联轻轻放下,背起书箱,继续往山下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这副联是你替山庄留下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了,把它收好。老夫走了,日后若还有人问起归真山庄,你便让他们看这副联。”
贾三站在山道上,目送温伯安的背影渐行渐远。那个微驼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坡道的拐角。他把楹联重新扛上肩,继续往破庙走去。
回到破庙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把那副楹联立在石敢当旁边,又让褚义把山庄门口那块被换下来的“归真山庄”旧匾也扛了过来,一并斜靠在山门内侧的墙根下。了尘从灶膛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了,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锈铁钉,走到旧匾前,蹲下去,在“归真”二字的旁边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挑着扁担,一个端着茶盘。刻完了站起来看看,又在端茶盘的小人旁边加了一只六条腿的东西,大概是他自己蹲在破庙门口喂的那只蚂蚁。
贾三走到破庙后山那三座坟前,蹲下来,把褚义带来的桂花糕分了三份,每份搁在一块压坟石上,又把那包陈皮搁在陆百川坟前。他在坟前蹲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才站起来,走回破庙。了尘正在神像后面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亮了那尊塌了半边的泥像,也照亮了他那张从来没有人细细打量过的脸。
“师父,”贾三在灶膛边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半块烤红薯,“往后这庙里,要多添一副碗筷了。”
了尘没有应声,只是从身后摸出两只破碗,摆在他自己那口豁了边的铁锅旁边,又拿筷子在每只碗上轻轻敲了一下,似是让它们认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