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三让铜锁将那封歪歪扭扭的信送出去之后,山庄里着实安静了几日。金右使带走的那两只锦盒,被温伯安原封不动地搁在库房角落里,上头压了一摞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稿纸,谁也不去动它。陆百川带着徒弟们把东厢的焦木清理干净,又在菜地篱笆豁口处重新打了一道木桩,桩上缠了几根从后山割来的野棘,算是聊胜于无的防护。褚义打桩时锤子砸偏了一记,把自己的大拇指砸出个血泡,他也不吭声,只是把那根桩扶正了继续敲,敲完又在桩顶系了根从旧旗上拆下来的布条,布条上“太虚正宗”的“太”字只剩了半撇。贾三每日照旧喝陈皮水,啃炊饼,蹲在廊下看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只是铜锁发现,他近来啃炊饼时总要先翻过来覆过去看两遍,像是要把饼上的芝麻数清楚,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拿起饼便啃,啃完便算。阿福从厨房端饭回来跟铜锁咬耳朵,说大侠这几日连霉斑都要先刮干净才肯下嘴,刮下来的霉斑用油纸包好,不知是不是留着当药引。
第九日头上,赵雄来了。他带了二十名金刀门弟子,黑衣短打,腰佩弯刀,在山庄门前排成两列,比上回去黑风寨时还整齐三分。赵雄见了贾三便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前辈,明日便是盟主府对质之期。属下已打探清楚,谢无畏此番有备而来,黑风寨那几个降卒被他重金收买,余化龙又不知从哪里弄到一份前辈当日在破庙啃霉饼的供词,说是从王寡妇和张屠夫嘴里掏出来的,连您偷鸡被狗追那一段都录进去了。”贾三听到这里,转头看了铜锁一眼。铜锁正端着茶盘站在廊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次日清晨,贾三坐上了那顶十六抬紫檀轿。轿杠还是那根轿杠,轿帘还是那面暗红漳绒绣金线的轿帘,只是轿顶上那只鎏金狻猊在火灾那夜被飞溅的火星烫掉了一只耳朵,铜锁来不及找匠人修补,便用块粗布裹了裹,远远望去倒像是那只狻猊侧着头在听什么动静。铜锁照例跟在轿侧,背上那只竹编食盒,食盒里照例是孟姑天没亮便起来烙的葱油饼,只是今日他腰间多了一样东西,苏牧羊那柄旧剑,剑鞘磨得发白,护手处两道极深的划痕被他在灯下用粗布擦过了,擦得比平时亮些,反倒把那划痕衬得更深。
盟主府今日阵仗不同往常。武德堂外,锦衣侍卫从石阶一直排到街口,每人腰佩长刀,目不斜视。石阶下那面新铺的红毡比册封大典时又长了一截,毡子两边却不像上回那样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今日来的人虽多,却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侍卫身后,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温伯安夹着他那本越来越厚的《归真日录》跟在轿后,一进街口便觉出气氛不对,上回他随轿来时,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追着轿子跑了半条街,今日连卖梨膏糖的老头都不见了,只余几个穿着灰布短褐的陌生面孔蹲在茶摊边上,面前的茶碗早已空了,却迟迟不走。
贾三被请进武德堂时,堂中已坐满了人。左边一排是各派掌门,谢无畏坐了首位,今日他换了一身新袍子,脸上那道旧疤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整个人精神得很,见贾三进来,也不起身,只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白不群坐在他旁边,摇着那柄换了新扇骨的折扇,扇面上的山水已被描成了新的,连上回那道金漆裂纹都不见了踪迹。他见贾三进来,倒是站起来作了半个揖,笑容可掬,声音不高不低:“贾大侠,久违了。听说山庄遭了火灾,白某甚是挂念,只是近来矿山事务缠身,一直未能亲去探望,还望大侠恕罪。”贾三没有接话,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武德堂西墙上那扇紧闭的窗上。他上回来时,那扇窗是开着的,窗外有棵桂花树。如今桂花树已被砍去,只剩一截齐膝高的树桩,被一块太湖石半遮半掩地挡着。
右边一排是武林盟的几位长老,皆白须白发,面色凝重。正中主位上,赵无极端坐在那把紫檀太师椅上,依旧是那身玄色团花锦袍,腰束玉带,不怒自威。温伯安入座时特意看了他一眼,盟主今日面上比往日多了一层疲色,眼底压着两条青痕,遮得极好,若非他坐在侧席恰好迎着窗外那道斜射进来的日光,绝不会看得分明。温伯安翻开《归真日录》,却什么也没有记,只把炭条搁在砚台边,等着。
赵无极抬手,堂中安静下来。
“本座今日召集诸位,是为灵蛇岛谢岛主状告贾不假冒领军功一事。”他的声音依旧不高,“谢岛主,你先说。”
谢无畏站起来,对着赵无极行了一礼,又对着在座各派掌门拱了拱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清了清嗓子。他今日的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从前他在温伯安面前总是客客气气,每回都要先夸一句“贾大侠高深莫测”才转入正题,今日却不夸了。他把那叠纸摊开,一条一条地念:第一条,贾不假不会武功,当日黑风寨一役,他蹲身抱头,裤子差点掉了,此事有黑风寨归降山贼若干人亲眼目睹,画押为证。第二条,贾不假所谓的“太虚真经”,不过是村口老乞丐教的一首顺口溜,他当日亲口承认,在座掌门皆可作证。第三条,贾不假在归真山庄后院蹲坑,被小厮撞见,仓皇提裤,绝无半点高人风范,此事有其同乡王寡妇、张屠夫的证词为凭,两人皆已画押。念到这里,谢无畏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各派掌门,缓缓地加了一句:“此等之人,如何配称太虚解者?如何配坐武德堂尊位?又如何配让天下武人顶礼膜拜?谢某今日,便是要为天下武人,讨一个公道。”
堂中一阵骚动。几个与灵蛇岛交好的小门派掌门交头接耳,频频点头。陆百川坐在末排,脸涨得通红,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几次想站起来,都被褚义死死拽住了袖子。
赵无极转向贾三:“贾先生,你有什么话说?”
贾三站起身来。他今日没有拄拐,脚上的伤口在靴子里隐隐作痛,他走到大堂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谢无畏、白不群、赵无极、各位掌门。他忽然想起灵前论武那日,自己站在高台上,对着四五百人念“吃葡萄不吐葡萄皮”。那时他怕得腿肚子发抖,差点在台上蹲下去。如今倒是不抖了,怕有什么用。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爽爽的。
“谢岛主方才说的那些,卖胭脂掺面粉是真的,帮人写情书骗张屠夫二两银子是真的,偷邻居家的鸡被狗追了半条村也是真的。”他停了一下,把右脚从靴子里抽出来,那只裹着纱布的脚踩在武德堂冰凉的青砖地上,继续说了下去,“黑风寨那仗,我确实蹲在地上抱头,裤子确实差点掉了。茅房墙根那事,也是真的。”
堂中哄的一声炸开了锅。有人惊愕,有人窃笑,有人摇头叹息。陆百川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一阵,忽然松开握剑的手,捂住了脸。褚义在旁边低声唤他,他摆了摆手,没有抬头。
贾三等喧哗稍歇,又说道:“我从来没说过我会武功。从来——没说过。”他转头看向温伯安,又看向赵雄,最后看向赵无极,“头一回来盟主府,您问我‘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真义,我说不出来。第二回黑风寨,我蹲下躲刀,赵掌门说那是太虚身法。我说不是,他不信。第三回后院,我蹲坑被人撞见,温先生记进《归真日录》,说那是辟谷神功。我说不是,他也不信。”
他把腰间的扁担解下来,平举在身前。扁担还是那根扁担,只是上头多了几道新痕,那夜击退余化龙时留下的,竹皮被血浸过,洗不干净,留下几道暗褐色的印子,和金漆描过的旧痕交叠在一处,倒像是一张看不懂的舆图。
“这世上从来没有太虚真经,从来没有。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货郎,啃了块霉饼,听了句顺口溜,被一群人架上了神坛。你们把我当神拜,我说不是,你们说那是谦逊。你们把我当骗子骂,我说是,你们说那是认罪。”他把扁担轻轻搁在地上,青砖与竹皮碰出一声脆响,“你们从头到尾,没有听过我一句实话。”
堂中鸦雀无声。谢无畏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白不群的扇子停在半空,几位白发长老面面相觑。赵无极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茶盏边缘不紧不慢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就在这时,赵雄站了起来。他走到贾三面前,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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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一声单膝跪地,铁塔般的汉子眼眶通红,声如洪钟:“前辈何必自污!您那夜在菜地边上以扁担击退余化龙,属下亲眼所见,那是实打实的真功夫,您若不会武功,余化龙的右手腕是谁敲断的!”
陆百川从后排霍地站起来,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我不管师尊是真大侠还是假大侠。我亲眼见过他蹲在破庙里啃霉饼,也亲眼见过他挡在山庄门口护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山贼。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做的,不是假的。”
贾三低头看着赵雄,又抬头看看陆百川,忽然笑了一下,他弯腰把赵雄扶起来,又把扁担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谢无畏面前。
“谢岛主,你说我不会武功。”他把扁担往前一递,“这根扁担你拿去看看。上头有几道新痕,那是你手下的左使余化龙,带了十几个人翻墙进山庄纵火,被我拿这根扁担赶出去的。他右手腕断了,你自己回去看。你问他,这根扁担,算不算功夫?”
谢无畏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稳住身形,冷笑道:“一根扁担,也敢称兵器?贾三,你莫不是要在这武德堂上跟本岛主过招?”
“我不跟你过招。”贾三摇了摇头,把扁担轻轻搁在谢无畏面前的桌上,搁在那叠黑风寨降卒的供词和诉状旁边,“我只是让你看清楚,这上头有血,有金漆,还有我挑了二十年担子磨出来的老茧印子。你那些供词,都是真的;这一根扁担,也是真的。真的东西,不用假的去驳。”
他转过身,走回大堂中央,把脚重新套回靴子里,弯腰系紧靴带,然后直起腰来,环顾四周。他说:“我叫贾三,货郎贾三。不是贾不假,不是太虚解者,不是什么当世大侠。这些封号,你们爱给谁给谁。我今日便在这武德堂上,把这些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火烧焦了袖口又被铜锁连夜缝好的旧绸衫,又看了看搁在谢无畏桌前的那根扁担,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他将那块从黑衣人身上摘下来的玉佩从脖子上解下,搁在赵无极面前的案上。玉在案上轻轻滚了半圈,那个歪歪扭扭的“愁”字朝上,正对着赵无极。然后他拿起扁担,往肩上一搭,转身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太虚书院那块匾,别找我题。我不识字。”
铜锁从偏门追了出去。陆百川追到门口,站住了,对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慢慢跪了下去。褚义跟着跪下,他身后那几个徒弟也相继跪在石阶下。
温伯安翻开《归真日录》,笔尖悬了许久,终于落了下去:“甲子年冬,贾大侠于武德堂上当众自陈身世,退还封号,翩然而去。大侠去时,扁担横肩,步稳如常。唯出门之际,微顿,似有所忆。或忆破庙雨夜,或忆灵前儿歌,或忆山庄之柿树桂花。老夫不知,也不敢问。”
赵无极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坐在那把紫檀太师椅上,目送贾三的背影消失在武德堂外的阳光里。那块玉佩静静地搁在他面前的案上,他低下头,看了玉佩一眼,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端起早已凉透的龙井,饮了一口。
苏牧羊这日没有来盟主府。他从守拙门后山那块能望见山道的岩石上,远远看见那顶缺了狻猊耳朵的紫檀轿从山下经过,轿后跟着的人比来时长了一截,是陆百川和他的徒弟们,脱了金刀门的黑衣,只穿了寻常布衣,跟在轿子后头走了很长一段路。苏牧羊对着那列渐远的队伍,从怀里摸出那只新灌满的旧葫芦,往地上洒了三滴酒。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山道,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
张半仙那日坐在山庄门口的石阶上,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他自己不当了。这倒是头一回,被抬上去的人里,还没见谁是自己走下来的。”半截翁坐在他旁边,笔尖顿了一下,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比上次更厉害,整个人佝偻成一团。张半仙伸出手去想替他拍背,手还没碰到,半截翁已直起腰来,把笔重新蘸了墨,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是日,贾三去职。武德堂中玉佩留案,扁担横肩。破庙门前草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