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庙记 > 29. 武林盟传书问责 灵蛇岛遣使示威
    话说山庄那场大火之后,贾三的右脚在菜地碎石上割出的那几道口子,虽被秦不收拿烧酒洗过、敷了药、裹了纱布,却因他日日踩着瓦砾在各处察看损毁,伤口刚结痂便又挣开,反反复复总不见好。铜锁每回替他换药,都看见纱布上洇着新渗的血迹,便不再说话,只是把纱布缠得更紧,又往秦不收的药箱里多添了一包止血散。陆百川带着几个徒弟把东厢的焦木一根一根搬开,又从瓦砾堆里刨出了温伯安那只被烧掉一个角的书箱,书箱里大部分稿纸已被水浇得稀烂,只有压在箱底的一本《太虚武学大典·序言》底稿,封皮烧焦了半边,内页却奇迹般地只受了些烟熏,翻开还能闻到一股焦糊的松烟味。

    草棚市集一夜之间散了干净。钱四海的伙计天不亮便来拆了茶寮的竹棚,把“太虚消食汤”的铜壶和那些来不及卖完的“太虚开光”木牌一并装箱挑下山去,临走前往山庄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上写“暂歇,不日重张,价目如旧”。卖炊饼的老汉照旧在山庄门口搁一只热饼,只是近来搁饼的时候越发早了,从前天蒙蒙亮才来,如今刚交五更,石阶上便多了一只用干荷叶裹着的饼,饼还是热的,搁饼的人已经挑着空担子消失在雾气里了。那些蹲在茶摊上嚼槟榔的黑衣人也散了,不是被大火吓跑的,倒像是火起那夜便接到了什么人的指令,一夜之间走了个干净。有个值夜的弟子说,火光最旺时远远看见他们之中有人往山下跑,跑到半山腰还回头望了一眼。

    又过了两日,盟主府的信使到了。这回来的不是往常那个圆脸小厮,而是两个锦衣侍卫,腰佩长刀,目不斜视,进了山庄便径直往温伯安暂借的那间偏厢走去。温伯安正蹲在地上晾晒被水泡过的稿纸,听见侍卫靴声,慌忙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侍卫递上一封公函,封口押着朱红大印,函封上写的是“太虚解者贾不假亲启”。温伯安双手接过,一看那印泥的深浅,心里便咯噔了一下,这不是文华堂的公函,是武德堂直接发出的,印泥深红,压得极重,比寻常文书厚了不止一层。

    贾三被铜锁从床上扶起来时,右脚上的纱布还没拆。他让铜锁把公函拆开念给他听。铜锁拆了封,将公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公函措辞严厉,字字如刀,大意是说:灵蛇岛谢无畏向武林盟呈递了正式诉状,状告贾不假在数月前黑风寨一役中“冒领军功、欺世盗名”,诉状附了黑风寨归降山贼的供词,画押按印,说当日攻破寨门的是金刀门赵雄,贾不假不过是躲在阵后蹲身抱头。诉状又附了灵蛇岛左使余化龙的亲笔证词,说贾不假根本不会武功,那套“太虚身法”纯属编造,他于归真山庄当面试探,贾不假连他三招都接不住。公函末尾写道:兹事体大,关乎武林盟声誉及太虚正脉真伪,请贾先生于十日内亲赴盟主府,与谢岛主当面对质。逾期不至,视为默认。

    铜锁念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窗外柿子树上几声老鸹叫。贾三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右脚,脚背上还隐隐作痛。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冒领军功。”他把这四个字嚼了嚼,觉得这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还荒唐,他这辈子冒领过的东西,只有当年替邻村老汉写假借据时冒领过人家的两斤老酒,结果被追了半条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他问铜锁,去盟主府对质是几日限。铜锁说,十日。贾三便不再问了。

    又过了一日,灵蛇岛的使者又来了。这回来的不是余化龙,余化龙的右腕被贾三那一下扁担敲断了骨头,正吊着绷带在灵蛇岛养伤。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笑容可掬,自报家门姓金,是谢无畏新擢的右使。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各捧一只锦盒,盒子里是一柄镶七宝的匕首,一盒南海珍珠。这两样东西,正是上回余化龙送来的贺礼,一模一样,连七宝匕首柄上那道细微的划痕都分毫不差。

    金右使对着温伯安作了一揖,笑容满面:“岛主说了,这两样薄礼,上回是贺贾大侠荣膺太虚解者。如今岛主想请贾大侠在灵蛇岛分坛匾额上题几个字,这两样东西便算作润笔。大侠若是方便,题完了,岛主亲自来接。”他把锦盒往前推了推,又补了一句:“大侠若是不方便,岛主说,也不强求。只是十日后的对质会上,岛主当着各派掌门的面,怕是不好替大侠遮掩什么。”

    温伯安站在花厅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封被水泡过又晾干的序言底稿。他看了看锦盒,又看了看金右使那张笑眯眯的胖脸,忽然觉得这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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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红漆比上回更艳了些,上回是暗红,这回是猩红,似是刚用新漆描过的。他忽然想起余化龙头一回来山庄时,那口沉甸甸的红漆木箱落地时把青石板压出一道浅坑。如今这两只锦盒也沉甸甸的,搁在花厅桌上,把桌腿压得微微往下一陷。铜锁从廊下经过,看见那两只锦盒,又看见温伯安凝重的面色,便走进去把茶盘搁下,随手将锦盒往旁边挪了挪,只挪了一寸,桌腿的咯吱声便停了。

    当夜,贾三让铜锁磨墨。铜锁磨了满满一砚台,墨汁浓得发亮。贾三摊开纸,提起笔,停在空中许久。今夜他没有让铜锁代笔,他对着那张空白的信纸,嘴唇翕动了许久,然后落下了第一笔。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是用扁担在泥地上划出来的,墨迹透到纸背,在灯下映出一片深黑的影子。铜锁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字在贾三笔下成形,那是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块霉饼,身后是一扇歪斜的山门,头顶是一弯被浓烟遮得支离破碎的月亮。

    贾三写完了。他把信纸举到灯前吹了吹未干的墨,然后递给铜锁,声音有些沙哑:“这封,送到盟主府,送给柳如烟。万一她收不到,便搁在温先生那里,等以后有机会再送。”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那两只锦盒,让金右使原样带回去。跟他说,我贾三不识字,题不了什么匾。他若不信,便拿这张纸去,这便是我写的,一个字也不多。”

    铜锁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怀里。他没有去问温伯安借火漆,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像往常端茶递水一样,轻手轻脚地走出院门,然后忽然加快脚步,往山庄角门的方向走去。

    次日凌晨,温伯安在山庄门口的石阶上捡到了一张纸。纸被露水打湿了半边,上面是贾三昨夜的笔迹,不知怎么从铜锁怀里滑了出来,落在石阶缝里,被早起的半截翁看见了。半截翁没有声张,只是把纸捡起来,摊平了,搁在温伯安常坐的那个石墩上。温伯安把那张纸捧进书房,就着灯看了许久,然后提笔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大侠生平不识字,此为亲笔,字字如扁担划沙,无一笔是虚。”他把这张纸夹进《归真日录》的夹页里,合上书册,久久没有起身。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