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沈玉郎的死讯传到山庄后,贾三一连数日不曾出门。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坐在廊下发呆。
山庄外头的草棚市集却比从前更冷清了几分。那个新来的说书人讲完“赛孟尝魂归破庙”之后,便收了惊堂木,不知往哪里去了。茶寮掌柜说,那人临走前在摊子上喝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数了又数,末了留了两个在桌上,剩下的全揣回去了。卖炊饼的老汉依旧天不亮便在山庄门口搁一只热饼,只是近来收摊的时候越来越早,从前要卖到日头偏西,如今刚过晌午便挑着空担子下山了。他每回下山前都要往山庄大门的方向望一望,然后摇摇头,挑着担子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坡道尽头。
铜锁注意到,草棚市集里那些嚼槟榔的陌生面孔,近来又多了一拨。不是上回那几个穿灰布短褐的,上回那几个蹲了三日便走了,像是没等到他们要等的什么人。新来的这拨穿的是粗布黑衣,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揣着什么。他们不喝茶,不买炊饼,也不蹲在路边争论重心在左脚还是右脚,只是远远地望着山庄大门的方向,偶尔交头接耳几句,然后便有一个人起身往山下走,另外几个依旧蹲着。
这夜铜锁巡夜时,在山庄后墙根下发现了几片踩倒的蕨草。他蹲下去,拿手指丈量了一下脚印的深浅,比上回余化龙来时留下的浅,却更密,像是至少有五六个人在墙外来回踱过。他把手指从泥里收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站起来继续巡夜。回到房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灰布包袱,解开,将剔骨刀别在腰间,然后继续磨那根锈铁钉。
又过了两日,钱四海的伙计来送新样品时,顺嘴提了一句,灵蛇岛近来在城外渡口盘下了一座货栈。那货栈从前是飞鱼庄用来囤矿砂的,白不群今年把矿山赔了个底掉,急着回笼银子,便把货栈折价盘给了谢无畏。伙计说,盘栈那日,余化龙亲自带人来点货,铁皮箱搬了一整夜,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的是“药材”。茶寮掌柜在旁边听见了,探过头来插了一嘴:“药材怎么搬起来比刀枪还沉?”那伙计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答言。
铜锁把这话转述给贾三时,贾三正低头往靴子里塞鞋垫。他塞鞋垫的手停了一下,忽然问:“那棵柿子树还在不在?”铜锁说在,只是叶子掉光了,枝丫上挂了几根枯藤。贾三嗯了一声,继续塞鞋垫。塞完了站起来跺了跺脚,又问:“后山那条小路,通不通山下镇子?”铜锁说不通,那条路只能通到灵蛇岛新盘下的货栈后门。贾三把鞋垫塞好,抬起头来看着铜锁,铜锁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息,什么也没说,却像是把该说的都说了。
且说这日傍晚,苏牧羊来了。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间挂着那口旧酒葫芦。这一回来,他没有带酒,他站在山庄门口,没有进去,只让人把铜锁叫了出来。铜锁出来时,看见苏牧羊从袍子底下摸出一柄旧剑,剑鞘磨得发白,护手处有两道极深的划痕,那是用剑时留下的。他把剑往铜锁手里一搁,说:“守拙门的剑,虽不值钱,尚能饮血。你家主人不会使,你替他收着。”铜锁接过剑,低头看了一眼,剑柄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苏牧羊已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灵蛇岛的人昨夜在后山试了一夜的箭,箭尾没有拴油布。”说完便大步下山。
铜锁便将那柄旧剑挂在了山庄大门内侧的门闩横木上。挂剑的位置,刚好和那根同样横在旁边的扁担齐平,一剑一扁担,横在门闩上方,倒像是两根方向相反的路标。
然而剑还没来得及出鞘。
当夜,三更时分。贾三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浓烟呛醒。他翻身坐起,只见窗外红光冲天,庭院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混着喊叫声响成一片。铜锁一脚踹开房门冲进来,头发烧焦了一绺,半边袖子被燎得焦黑,手里攥着苏牧羊那柄旧剑,剑身映着火光,明晃晃地发红。
“前辈,后山有人放火箭,柴房和东厢都着了。来人翻墙而入,至少有十余人,看路数是灵蛇岛的。”
贾三赤着脚跳到地上,抓起枕头底下的那块木牌和玉佩,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去碰那些值钱的东西,却下意识先攥住了这块玉佩。他把木牌塞进怀里,又将玉佩的挂绳套进脖子里,厉声问:“外头的人呢?”
铜锁说,值夜的弟子都在前院救火,偏院后墙被撬开一道豁口,那些贼人便是从豁口摸进来的,正往前院包抄。贾三冲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庭院里浓烟滚滚,火光把柿子树的枯枝映得狰狞如骨,几个黑衣蒙面人正从花厅那头往书房摸过来,为首那个尖脸三角眼,身形瘦长,正是余化龙。
贾三的心怦怦直跳,脚底板冰凉,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柳如烟的信和那半块霉饼用油纸裹好,塞进怀里,又从门后抄起那根扁担。扁担入手时,竹皮上的金漆已被铜锁擦得薄如蝉翼,露出底下那个歪歪扭扭的“贾”字,与手心磨了二十年的老茧恰好吻合。铜锁按剑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正门火光太大,走菜地角门。”两个人贴着墙根,穿过浓烟弥漫的回廊,往后院菜地摸去。
菜地那边火势尚未蔓延过来,角门的木闩已被铜锁提前拨开。贾三一手攥着扁担,一手拽着铜锁的胳膊,两人刚摸到角门边上,斜刺里忽然闪出三条黑影。为首那人尖声冷笑:“贾大侠,深夜出门,也不打个招呼?谢岛主在灵蛇岛备了好酒,专等您去讲讲‘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真义呢。”说罢右手一抖,从腰间抽出一柄分水峨眉刺,淬过毒的。
贾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他听不懂什么岛主不岛主,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住菜地的矮墙,右手攥紧了扁担。
他抡起扁担,横着挥了出去。这一挥没有任何章法,扁担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竹梢带着风声,啪地抽在余化龙的右手腕上。余化龙只觉腕上一阵剧痛,峨眉刺脱手飞出,钉在菜地边的篱笆上,尾端颤了两颤。他低头一看,手腕上多了一道淤紫的痕,边缘正在往外渗血。
“你——”
他还没说完,铜锁的剑已经从下往上斜掠过来。铜锁不会剑法,这剑也没有招式,就是当年在厨房里剔猪腿骨的动作,刀尖贴着骨头缝往下走,不偏不倚,不快不慢。余化龙慌忙侧身,肩头被剑尖划开一道口子,血溅在菜地边的篱笆上。
贾三抡完那一下便停不下来了。他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棍,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喊,只记得自己握着扁担一通乱抡,劈、扫、捅、砸,每一下都是当年在村口赶野狗的动作,左一记劈在贼人肩胛上,右一记扫在另一个的面门上,扁担敲在骨头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竹梢被血染红了,握在手心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有一个贼人从侧面扑上来想夺他的扁担,被他本能地挥出去杵在胸口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栽倒,后脑勺磕在菜地边的石头上,晕了过去。
偏院外墙豁口处已是一片混战。火光把柿子树的枯枝映得狰狞如骨,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十余名黑衣人有的持刀,有的执刺,正与山庄的护卫缠斗。铜锁持剑护在贾三身侧,剑尖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又一道短弧,每一道都不花哨,却每一剑都逼退一人。温伯安披头散发地提着一口铜锣,从影壁后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左手提锣右手举锤,用尽平生力气敲了三下,大喊:“金刀门援兵已到坡下——尔等还不退去!”锣声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山下隐约起了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余化龙捂着肩头,听着山下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又看看自己那两个被扁担敲昏在地上的手下,面上的神情冷了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几个黑衣人架着伤者,从菜地豁口鱼贯而出,消失在灌木丛中。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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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墙的贼人慌不择路,脚下一滑从墙头摔下来,后腰磕在豁口的碎石上,痛得闷哼一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林子。
贾三拄着扁担,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绸衫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烧焦了半边,赤着的脚被菜地里的碎石硌出了几道口子,左手虎口被扁担上的竹刺划了一道深痕,血顺着竹柄往下淌,滴在王寡妇纳的鞋垫上,把那只歪歪扭扭的“安”字染成了深褐色。铜锁扶着他的胳膊,低声说前院的火势已经控住了,金刀门的人正在清理豁口。他的声音很稳,只是握剑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贾三拄着扁担,回头望向菜地豁口外漆黑的山林,忽然想起他自己方才挥出的那一下扁担,就是货郎赶狗。可就是这一下赶狗,真的敲断了余化龙的手腕。那些日日在他嘴里反复念叨的“我不是大侠”,和今夜这结结实实的一扁担相比,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火灭了,山庄里一片狼藉。东厢房的屋顶塌了大半,焦黑的椽子横七竖八地戳在瓦砾堆里,冒着缕缕青烟。花厅的墙上被烧出几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的积水中。菜地边上的篱笆被踩得稀烂,倭瓜藤被烧得焦黑,只剩几根残茎还攀在石头上。几个值夜的弟子蹲在井边打水浇灭余烬,脸被烟熏得乌黑,只露出两只眼睛。孟姑系着围裙站在焦黑的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屉没来得及蒸的生糕,头发被火燎去了一绺。她望着那塌了半边的灶台,忽然把蒸屉往地上一放,蹲下去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站起来,用围裙擦了一把脸,头也不回地往菜地走去,她要看看那几株还没烧坏的倭瓜还能不能救活。
贾三站在院中,抬头望着夜空。月亮被浓烟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道极淡的银边,似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他忽然觉得,这月亮有些眼熟。
那年在破庙里,雨停之后,他抬头看见的,好像也是这么一弯月亮。那时候他手里攥着半个霉饼,脚边躺着两具尸首,脖子上的玉佩还带着死人的体温。那时候他不知道,从那一刻起,自己便不再是贾三了。
如今这座烧焦的山庄里,所有人都忙着泼水、搬瓦、数点剩下的家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烧焦绸衫、赤着脚、手里拄着扁担的男人,仰头对着那弯被浓烟遮得支离破碎的月亮,无声地淌下两行泪来。那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烧焦的泥土上,连声响都没有。
铜锁站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他只默默地把那柄旧剑擦干净,挂回门闩横木上,然后回身往厨房走去,孟姑在救火时烫伤了手,秦不收的药箱被埋在塌了半边的书房瓦砾下,需要人去刨出来。
张半仙那夜也没有睡。他歪在山庄门口的石阶上,面前那只破碗里空空如也。他竖着耳朵听了一整夜的火声、锣声、打斗声,末了听见那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坡下卷上来又卷下去,自言自语了一句:“火是假的,扁担是真的。人是假的,泪是真的。”老龟缩在壳里,一动不动。它背上那层经年累月的泥垢,被夜风吹干了,裂成几道细纹,与石阶上被火烧过的灰痕混在一处。
——
附:山庄火灾记录(据武林盟档案室存)
是夜,归真山庄遭灵蛇岛余党纵火。东厢全毁,花厅、书房、厨房各有损伤。值夜弟子三人负伤,秦太医医案及未定稿若干毁于火中。贾大侠以扁担击退余化龙,伤其右腕。金刀门赵掌门闻讯率众赴援,追至山下方止。事后查验,菜地篱笆外遗有断箭一支,箭镞淬毒,无标记。又,温伯安事后于《归真日录》中补记数行:“是夜火起,余化龙率众逾墙,大侠持扁担御之。扁担所至,贼皆披靡。老夫提锣助威,锣响三声,援兵至而贼退。然山庄已损近半,文稿医案散佚尤多。大侠足伤,不肯敷药,独坐廊下望月,良久不语。老夫不敢近,唯记其背影,以俟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