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庙记 > 27. 沈玉郎破庙殒命 温伯安灵前焚稿
    话说陆百川在山门口与马三斗嘴之后,山庄里的日子又过了几日。贾三每日照旧喝陈皮水,啃炊饼,蹲在廊下看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铜锁依旧端茶递水,只是他发现,贾三近来啃炊饼的速度慢了,从前一块饼三五口便下了肚,如今一块饼要啃上半天,啃一口便停一停,嚼许久才咽下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非得用力往下压一压,方能腾出空隙来。

    且说这日铜锁下山采买茶叶,回来时面色与往日有些不同。他依旧把茶叶交与厨房,把找回来的铜板数清楚搁在账房窗台上,然后端着新沏的陈皮水穿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把茶盏搁在贾三手边时,低头说了一句:“前辈,沈公子没了。”

    贾三手里的炊饼停在半空。他抬起头来,看着铜锁的脸。铜锁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往后退了一步,似是把什么东西轻轻地搁在了桌上,然后退到一旁,等贾三自己去拆。

    “哪个沈公子?”

    “沈玉郎,沈公子。”

    贾三把炊饼搁回碟子里,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廊下,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重新坐下。他把那块炊饼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了几下,闷声问了一句:“怎么没的?”

    铜锁便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原来山下茶寮里,那个新来的说书人今晨开讲,惊堂木一拍,说的正是“赛孟尝魂归破庙”。沈玉郎从上回归真山庄离开后,回到破庙,便没有出来过。最先发现的是了尘,那日清晨他端了半碗稀粥,想给沈玉郎送进去,推门便看见他倒在干草堆上,身子蜷成一团,脸埋在稻草里。手里还攥着半块霉饼,咬过一口,齿痕齐齐整整地留在饼上,似是使出了最后一点力气。他身上的青布夹袄还是当日在山庄辞行时穿的那件,袖子上的新磨痕比原来更深,两只草鞋底早已磨穿,左脚那一只前掌豁了个大洞,洞口沾着干涸的泥和草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了尘便把他埋在石敢当旁边。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用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裹了身。下葬时他掰开沈玉郎僵硬的手指,把那半块霉饼收进袖子里,又在坟头压了块石头。做完这些,了尘对着坟头念了一段自编的经,念的是“天也空,地也空,大侠货郎各西东;你也空,我也空,一把黄土盖英雄”。念完了,拍拍膝盖上的土,依旧蹲在山门口喂蚂蚁。

    铜锁说完这些,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半块霉饼,用油纸包着,油纸上还沾着破庙地上的干草屑。他说了尘师父让带回来的,说沈公子最后啃的就是这块饼,还剩一半,问大侠要不要留。贾三接过那半块霉饼,低头看着饼上的霉斑和那道齐齐整整的齿痕,忽然想起沈玉郎头一回来山庄时,在花厅里掷杯明志,说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那时候他穿的是月白团花锦袍,腰间系的是碧玉带,笑起来满屋子都是光。后来他脱了锦袍穿粗布,脱了缎靴穿草鞋,蹲在墙根下啃霉饼,啃得满脸是苦,却还在问“大侠蹲的时候重心是落在左脚还是右脚”。

    他把半块霉饼放在桌上,对着它看了许久,忽然问铜锁:“他走的时候,可有什么话留下?”

    铜锁说,了尘在他的青布夹袄内袋里找到一张纸,纸上是沈玉郎的字,笔迹潦草,不似往常那般工整,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了尘说自己不识字,托人带下了山。铜锁也说不清楚纸上写的什么,那行字很短,被水泡过,模模糊糊的。他把茶杯搁在桌上,转身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时站了片刻,对着自己放在窗台上的茶盘发了阵呆,然后依旧往厨房走。他没有告诉贾三,了尘托人带下来的那张纸,他其实在茶寮里听一个学道者念过,念到最后一个字时那人忽然住了口,把纸叠好还给带信的小沙弥,然后低头喝了一大口凉茶。

    贾三在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把沈玉郎留下的那半块霉饼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霉味很重,比他在破庙里啃过的任何一块都重,重得发苦,苦得舌根发麻。他慢慢地嚼着,嚼到最后,忽然发觉这霉饼的滋味,和沈玉郎头一回在花厅里喝他敬的那杯酒,竟有几分相似,都是涩的,涩得人想哭。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那回沈玉郎穿着草鞋蹲在墙根下,问他怎么才能当大侠。他随口说了一句“你帮过的人是真的,花的银子是真的,东西是真的,不就行了”。他说这话时觉得这句话不过是自己当了二十年货郎之后心里头一直搁着的那杆秤,如今沈玉郎拿命把这句话称了一遍,他才觉出这秤砣到底有多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庭院里,秋风正卷着最后几片枯叶从柿子树上往下掉,掉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沈玉郎的死讯在山庄里传开时,已是次日清晨。

    消息是从山下茶寮里传上来的。那说书人今晨讲这出“赛孟尝魂归破庙”时,讲得与往日格外不同,不拍惊堂木,也不拉长腔,只是慢吞吞地摇着折扇,把了尘抬粥、发现尸首、裹尸下葬这些事一桩一桩地道来,说到“左手攥着半个霉饼”时忽然合上扇子,拿起条凳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寮里破天荒地没有一个人拍手叫好,也没有人往台上扔铜板。掌柜的蹲在灶前添柴,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把那一阵沉默衬得比任何惊堂木都更沉些。

    温伯安正蹲在山庄门口与半截翁核对上月来访名录,听见报信时,手里的炭条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手指像是忽然短了一截。他直起腰来,嘴唇哆嗦了一阵,夹着日录便往回跑,跑到书房门口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要去记什么。他推开门,坐回那张被他磨得发亮的木椅上,翻开日录,连日期都没写,先记了一句:“沈公子玉郎,殁于破庙。手中霉饼半块,齿痕犹在。”写完之后把炭条搁在砚台边,对着那行字发了许久的呆,忽然提起笔,在旁边加了一句:“其饼为贾大侠所赠,其人亦为贾大侠所误乎?”

    陆百川在门口与马三斗嘴时,听见褚义附耳说了沈玉郎的死讯。他愣了一愣,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把手里那本翻得起毛边的图谱往地上一摔,从褚义手里夺过那面“太虚正宗”的旗子,猛地竖了起来。山风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旗杆底端插进石阶缝里,震得石缝里那枚被饼渣黏住的铜板嗡嗡颤了几下,上回他让马三往贾大侠的旗上丢炊饼,如今那饼渣早已干透,和铜板牢牢粘在一处。

    贾三没有去沈玉郎的灵前。他只让铜锁备了一顶小轿,在次日清晨太阳还没出来时,独自下到了破庙。轿子歇在山门外,露水还湿着,石敢当的头顶积了一小汪水。了尘正蹲在门槛上抓南瓜籽,看见贾三从轿里钻出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南瓜籽分出一半,搁在石敢当脚边。

    贾三蹲在那个新垒的土堆前。土堆上压着块石头,石头旁边已冒出了几根细嫩的草芽。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上面还沁着糯米粉的指印,拆开油纸,把里面的东西搁在石头底下。是一双新编的草鞋。那是他让铜锁这几日在灯下编的,铜锁从前没编过草鞋,编废了三双,第四双才勉强像个样子。这双草鞋的底纳得比前三双密实些,鞋耳上系了两根红布条。

    了尘远远看着,把最后一颗南瓜籽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没头没脑地念了一句:“真作假来假亦真,草鞋踏破破庙门。”说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庙里去了。不多时,里头传来一阵不成调的哼唱,还是那首“天也空,地也空”的曲子,调子拖得忽高忽低,像是故意唱给墙外头那座新坟听的。

    贾三在坟前蹲了许久,只是蹲在那里,似是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石像。他想起白不群、谢无畏,还有这山庄里上上下下的人,他们口中的“贾大侠”和沈玉郎心中的“贾大侠”,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人。沈玉郎拿命去信的那个,是假的;而沈玉郎拿命去证明的那些东西,善有善报、天道酬勤、真心换真心,也是假的么?他不知道。他的膝盖有些发僵,脚底那双新鞋垫的千层底已经踩出了熟悉的弧度,可蹲在地上的人,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蹲在墙根下的货郎,他说不清楚。

    沈玉郎的死讯传到盟主府时,赵无极正在武德堂用茶。

    信使是飞鱼庄的人,白不群派来的。白不群没有亲自来,矿山又出了事,他在南山处理塌方善后,只让信使捎来一封短笺。信笺上措辞客气而周全,末了附了一句:“玉郎兄与不群虽是水渠之争旧识,然其人已去,恳请盟主府从优抚恤,以全武林同道之谊。不群闻其于太虚山庄养病之时,神情恍惚,常有遁世之言。当时若不任其出走,或许不至于此。”这句话写得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颜色,却在“水渠之争”与“太虚山庄养病”之间留了一个丈许宽的空白,像是专门留给旁人去填的。

    赵无极放下茶盏,将短笺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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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笺搁在桌上,用茶盏压住一角。他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侍从说了一句话。侍从退下,片刻后捧来一只素白信封,里面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封口未用蜜蜡,仅以浆糊轻轻封住。

    “送到归真山庄,”赵无极说,“就说是盟主府给沈公子的赙仪。贾先生与沈公子交厚,这笔银子由他处置便是。”

    侍从退出后,赵无极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了。他没有唤人换茶,只是对着盏中那汪冷掉的龙井看了许久,忽然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茶盏和茶托碰出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武德堂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孤单。

    这日夜里,温伯安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摊着那本越来越厚的《归真日录》。他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了,再写,再涂。末了把笔搁下,从书架上取下那本尚未定稿的《太虚武学大典·序言》,那是他花了数月心血、与林执笔辩了无数回合才写成的,序言的首句便引了贾大侠那句“皮即是皮”。他捧着这叠稿纸,对着灯看了许久,忽然站起来,走到庭院当中。庭中月色如霜,他蹲下身,将序言草稿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扔进火盆里。火舌舔上来,纸角卷起,那些被反复推敲、反复删改的字句在火光中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化成一撮灰白的余烬。烧到最后,只剩那句“皮即是皮”还悬在半页纸上,火光已暗了,他没有再往里投。

    铜锁从廊下经过,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去厨房端了一壶新沏的陈皮水,放在温伯安书房门口的台阶上。他知道温伯安今夜不会睡了,这个老人每次烧完东西,都要在灯下坐一整夜。他路过柴房时,看见温伯安养的那只灰猫正伏在门槛上打盹,尾巴搭在沈玉郎从前劈好的那垛柴火上,柴垛被雨淋过几回,劈面发黑,裂口处已不再露出新木的纹理。

    半截翁坐在山庄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放着那只破碗。他手里捏着秃笔,对着那卷永远写不完的发黄纸,笔尖悬了许久,终于落了下去。他写道——

    “沈玉郎,淮南沈氏子。幼读诗书,长而慕侠,散家财广交游,世称赛孟尝。后于归真山庄受贾大侠点化,弃锦袍,着草履,啃霉饼,蹲墙根,所学皆不得其道。某日忽然大笑出门,归于破庙。数载后,殁于庙中。殁时手攥霉饼半块,齿痕赫然,宛如初咬。或问:其所求者,真邪?假邪?余不能答,但录其行,以俟后来者。”

    写罢最后一个字,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放下笔,用手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摊开手掌一看,掌心多了一丝暗红。他没有声张,只默默地把手掌在草席上蹭了蹭,又提起了笔。

    又过了数日,白不群托人送来了一封唁函。函中言辞恳切,说沈公子生前与飞鱼庄虽有水渠之争,然斯人已逝,恩怨俱了,飞鱼庄愿捐银百两,在破庙旁为沈公子立一座义冢。又说太虚书院开院在即,届时当为沈公子设一灵位,以志不忘。

    这封唁函在山庄门口被铜锁接了过去。铜锁看也没看,把它夹在温伯安那一摞待阅的文书里头,然后端着茶盘穿过回廊,将一盏新沏的陈皮水搁在贾三手边。贾三抬起头,忽然问他:“那白衣人身上有没有揣着他自己的籍贯?”铜锁没有答话。

    贾三把手拢在袖子里,低下头,没有再问。窗外又起风了,后山传来一阵极细的哨音,倒像是秋天最后一批归鸟的翅膀擦过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沙沙的,和温伯安那夜往火盆里丢纸的声音一模一样。

    ——

    附:《归真日录》残页

    温伯安记:玉郎公子殁后七日,贾大侠始言及公子。言公子头一回来山庄时,穿月白锦袍,带紫金冠,笑起来满屋生辉。老夫问大侠,公子所学,究竟得了几分?大侠默然良久,答非所问:“我若不吃那块霉饼,他会不会还在?”老夫不敢再问。

    夹页另有一行朱笔批注,当系后补:“沈公子临终所攥霉饼,大侠留至今日。铜锁以油纸裹之,置枕畔木匣中。其齿痕至今不灭。余每整理大侠遗物,见此饼,辄不忍久视。”

    又,此后若干年,杜衡于破庙旁开了一间铁匠铺,不收钱替人补锅。每至黄昏,便歇了炉火,独自坐在门槛上,望着石敢当旁那座早已被荒草掩没的土坟,一坐便是许久。他烙的第一口新锅,盛了一锅清水搁在坟前,水面上漂着一枝野桂花。次日去收锅时,锅里多了一小堆南瓜籽壳,壳很新鲜,倒像是刚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