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庙记 > 21. 铜锁当衫换苦钱 贾三对镜失旧颜
    话说柳如烟出嫁的消息传到山庄之后,贾三的话比从前更少了,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坐在廊下发呆。孟姑变着法子给他炖汤,今日黄芪炖鸡,明日当归炖鸭,后日银耳莲子羹,每回端上去时热气腾腾,端下来时只少了薄薄一层油皮。阿福问是不是大侠嫌汤太烫,孟姑摇摇头,往汤里多撒了一把盐。盐罐子快见底了,她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罐新的,搁在老地方。

    铜锁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每日照例端茶递水,照例在贾三起身后收拾房间,照例把那些凉透的茶一盏一盏地端回厨房,把那些只动了几口的饭菜一盘一盘地端回蒸笼。他的脚步还是那么轻,茶还是温的,只是秦不收发现药箱里的甘草格近来少得特别快,被人一小撮一小撮地捏走了。他对着药箱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把甘草格换到了最下层,把黄连格挪到了原先甘草的位置。

    这日午后,贾三歪在椅子上打盹,身上盖着白不群送的那件狐裘。狐裘的毛针依旧细密,出锋依旧气派,只是穿了大半个冬天,领口被蹭得有些发亮,袖口也沾了几点洗不掉的茶渍。铜锁轻手轻脚地收拾桌上的碗筷,目光无意间扫过贾三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换下来的内衫。

    那是件半旧的灰布内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腋下还被扁担压出了一道极深的褶子。铜锁认得这件内衫,贾三从破庙里穿出来的,进山庄后换了新绸衫,这件旧内衫却一直留着,每回孟姑要拿去浆洗他都拦着,说“洗多了领口该酥了”。如今换下来搭在椅背上,大概是这几日没睡好,忘了收。

    铜锁盯着那件内衫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件内衫对贾三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当货郎时穿的衣裳,是他在这座用金漆和谎言搭起来的山庄里唯一还带着当年汗味的物什。他也知道这件内衫若是拿到山下去,能换多少钱。钱四海上回在草棚市集里当众说过“贾大侠亲口夸过的草鞋”能卖五十文,那“贾大侠亲身穿过的内衫”,能值多少?

    他把碗筷收进食盒,像往常一样退出房间。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短得连廊下的风铃都没来得及响。然后他继续走,走进厨房,把碗筷搁在灶台上,站在那口热气腾腾的蒸笼前面。孟姑正低头往灶膛里塞柴火,锅铲翻炒的声音、蒸笼盖碰响的声音、阿福在外头追狗的声音,挤满了整间厨房。

    他站了很久。那件半旧灰布内衫搭在他的小臂上,手指攥着那片的旧领口,他没敢看袖口内侧那个缝了不知多少回的针脚,可是不看他也知道针脚还在那里。然后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回贾三的房间,把内衫塞进自己怀里。

    他从山庄的角门溜出去,没有走正门,正门外草棚市集的人太多。从菜地边的围墙缺口翻出去,沿着山道一路小跑,跑到山下镇上的当铺门口时,天已擦黑。当铺的招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街面的青石板上,似是一滩泼翻的隔夜茶。

    当铺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留两撇老鼠须,眼睛又小又亮,和钱四海有三分神似,只是少了那股精明,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刻薄。他接过那件灰布内衫,展开来对着油灯看了两眼,然后从老花镜上方挑起一根眉毛,把内衫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什么东西?”

    “贾大侠的内衫。”。

    掌柜的把内衫拎起来,凑近油灯又仔细端详了一遍。他看见领口的毛边,腋下的褶子,袖口上几点洗不掉的旧渍,还有下摆处一块被什么东西刮破又缝上的补丁。他把内衫放回柜台上,伸出一根手指。

    “一钱银子。”

    “五钱。”

    “两钱。不能再多了。这衣裳洗得领口都酥了,袖口还有补丁,贾大侠穿这个?你唬谁呢。”

    铜锁没有争辩。他把内衫重新叠好,抱在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掌柜的在后面喊了一声:“三钱!三钱——算我孝敬贾大侠的!”

    铜锁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抱着那件内衫,手指攥着布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忽然想起头一回在这件内衫上发现那块补丁时,是秋天,贾三蹲在柿子树下啃梨,汁水滴在领口上,他替他擦,指腹摩过这块补丁,贾三说那是挑担子时被路边的酸枣刺刮破的,村里没处买针线,用钓鱼线缝的。

    他终究把内衫又放回柜台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三钱。”

    铜锁揣着那三钱银子走出当铺,银子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他一路走回来,路上碰见茶寮的伙计在收拾摊子,脚夫在拆货架,说书人正从茶馆里提着一壶剩茶往外走,边走边润嗓子。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攥着那三钱银子,快步穿过渐渐沉寂的草棚市集。

    他回到山庄时,天已黑透。轻手轻脚地推开角门,溜进自己那间西厢房,把那三钱银子藏进枕头底下。

    他又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端茶。经过山庄门口时,忽然看见张半仙正蹲在石阶上,歪着头竖着耳朵,老龟爬到他脚边,伸出头来,对着山庄里院的方向,一动不动。张半仙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夜的月亮,出得有些慢。”

    又过了些日子,山庄里收到一个消息。门房传进来的,从飞鱼庄的仆人口中辗转传来,说柳小姐嫁进飞鱼庄后,日子过得倒也太平。白不群给她拨了西边一整个独院,院里有花有树,只是靠她父亲当年批过的矿山太近,半夜常有运石料的车轱辘声碾过墙根,辘辘作响,从三更响到五更。她每日除了给长辈请安,便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抄《太虚真经》。抄了一遍又一遍,手边搁着一碟桂花糕,凉了也不动。

    铜锁听到这里,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两滴在茶盘上。他用袖子擦干了,抬起头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想过。

    贾三这些日子里夜夜多梦,有好几个晚上反复回到破庙那个雨夜。还是那扇歪斜的山门,还是那尊塌了半边的泥像,还是地上两具尸首,一黑一白。黑衣人的手攥住他的脚踝,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一个“藏”字。然后是梦境的无端跳转,他忽然站在灵前坪的高台上,对着四五百人念“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人人都跪着磕头,只有人群最后头一个穿灰布袍的人没有跪。那人转身走了。贾三想追,腿却迈不动。

    又有一回,他梦见一个穿月白衫裙的姑娘站在桂花树下,回头对他笑了一下。他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又被风刮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从梦里醒来,枕头边上一块素木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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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时从枕头底下翻了出来,正面无字,背面刻着一个“愁”。他在黑暗里把木牌攥了很久,又翻身沉沉睡去。次日铜锁来送洗脸水,看见那块木牌搁在枕头上,旁边还有一缕红丝线系着的青丝,被晨光染成淡淡的暖金色。

    又过了几日,铜锁发现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个小药包被人动过了。他拆开草纸,里面的黄连碎少了一小撮,甘草却多了几片。他端着药包站了片刻,没有声张,又把草纸重新叠好,换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那几片多出来的甘草,他最终也没有尝。

    这日一早,贾三让铜锁把温伯安请来。

    温伯安夹着他那本越来越厚的《归真日录》来了,以为贾大侠要对《太虚武学大典》的编纂提什么重要指示,进门时特意抚平了袖口折叠的印子,炭条也削得比平日尖了些。贾三盘腿坐在椅子上,让他把山庄这段时间的账本念来听听。温伯安愣了,贾三从不关心账目,但他还是去账房取了账本来,翻开,清清嗓子,开始念。

    念到采买茶叶的开销时,贾三说了一句比以前所有都干脆的话:“减。”

    温伯安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在那页的边栏里工工整整地添了一行字:“贾大侠命减茶叶采买。孟姑以陈皮代茶,云可理气。”写完这一行,又往前翻了几页,把近日厨房采买燕窝鱼翅的记录也批了两个字:“并减。”

    此后一连数日,山庄里的人都发现了变化。先是每日端来的茶从龙井换成了陈皮水,贾三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然后是饭菜,从前八碟八碗,如今减到四菜一汤,荤腥少了,青菜豆腐多了。铜锁照例端茶递水,照例在贾三起身后收拾房间。他只是有些不明白,那三钱银子,压在枕头底下,怎么越来越烫。

    这日清晨,贾三梳头时发现铜镜里有一张陌生人的脸正望着自己。他凑近了些,对镜辨认了好一阵,两鬓不知何时多了一层白发,似是刚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秋霜。眼角的纹路也不知不觉间深了,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人也笑了一下,只是笑得有些僵。他把铜镜往下放了几寸,听见铜锁在背后说了两个字:“清瘦。”他嗯了一声,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

    附:《归真日录》散页

    此后数十年,《归真日录》散页数见于各收藏家手中。其中一页夹在温伯安晚年自订的《太虚武学大典》底稿第三卷与第四卷之间,纸色比前后诸页更深,折痕也更密。上面只写了一件事:

    “是月,贾大侠命减山庄用度。茶叶改陈皮,燕鲍改时蔬,月省数十金。老仆尝见其独坐廊下,对一碟凉糕久久不食。问之,答曰:‘从前卖胭脂,一盒胭脂换两个铜板。两个铜板能买一个炊饼。如今这桌上一碟桂花糕,够买十个炊饼,我却吃不出从前那个炊饼的味了。’老仆不解。又问:‘大侠所说的从前,是哪个从前?’贾大侠不语,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半块干透的柿饼。他掰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答非所问:‘涩的还是涩的。’温伯安记。”

    又附一笔:“此页夹批‘苏牧羊闻后,饮尽葫芦中最后一滴酒,将空葫芦埋于后山柿子树下’。埋葫芦之处距铜锁埋当袜得的二十文钱约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