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三减了山庄用度之后,日子倒也过得去。陈皮水喝久了,竟也喝出些滋味来,不比龙井香,却有一股沉甸甸的苦意,咽下去之后舌根泛甜,倒像是把连日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往下顺了顺。青菜豆腐吃多了,人也清瘦了些,铜锁替他梳头时发现鬓角的白发非但没有多,反倒少了几根,只是那头被削断后新长出的短发依旧支楞着,怎么也梳不服帖。
山庄外头的草棚市集却比从前更热闹了。钱四海的摊子又扩了两架,新上了“太虚解者同款陈皮茶”,茶寮掌柜便在旁边支了个小炉子,用陈皮和山楂现煮“太虚消食汤”。卖炊饼的老汉依旧天不亮便在山庄门口搁下一只热饼,卖梨膏糖的老头依旧逢人便说他的糖润肺止咳兼通任督二脉。那些挂单学道的弟子们依旧每日晨起在山门外练王八拳,练到太阳爬上槐树梢,便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啃炊饼、喝消食汤,偶尔为了“蹲墙根重心在左脚还是右脚”争得面红耳赤。争到激烈处,两个人便往地上一蹲,当场演示,旁边便有好事者开盘口下注,赌谁先腿麻站不起来。
这日却出了桩新鲜事。
快晌午时,一个穿灰扑扑旧棉袄的妇人拽着一个半大小子,从坡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来。那妇人脸上被山风吹得发红,头发胡乱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上。那半大小子约莫十来岁,圆脸,厚嘴唇,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不是天生跛足,左脚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还洇着发黑的血渍。他走几步便抽一口冷气,却咬着牙不肯出声,只是攥着母亲的衣角。张屠夫跟在后头,腰间别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刀尖上包了一块猪尿脬,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吴家那条大黄狗跟在最末,耷拉着尾巴,鼻尖上沾着一片枯叶。
贾三正在院里让铜锁替他梳头,忽听山庄门口传来一阵哭声。那哭声极有穿透力,隔着三道院墙、一整座庭院、两道回廊,直直地扎进他耳朵里。他愣了一下,认出这声音,上回听见,是他缩在柴房小窗后头,看着孟姑往她手里塞银子和油纸包。
“又来了。”他闷声道。铜锁放下梳子,去了门口。
王寡妇跪在山庄大门的石阶下面,一手搂着她那半大小子,一手攥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那哭声极有章法,先是拉长嗓子喊一声“我那苦命的儿啊——”,然后压低声音呜咽一阵,再从呜咽里重新拉起一个更高的调门,似是唱一首没有词的俚曲。周围那些学道的弟子们围了一大圈,炊饼也不啃了,王八拳也不练了,连卖梨膏糖的老头都拄着拐杖挤进来看热闹。只有张半仙依旧歪在石阶的老地方,歪着脑袋,竖着耳朵。老龟从他的破碗边慢吞吞地探出头来,它方才一直缩在壳里,这一探便探得极长,皱纹叠着皱纹,望向哭声的方向。
“贾大侠——您如今发达了,住大屋了,戴银带扣了——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娘俩的死活啊!”王寡妇一面哭一面拿手帕擦小栓额头上的汗,“我家小栓腿上这个疮,烂了三个多月了,请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人家说只有归真山庄的秦太医有灵药,可那灵药是专供贾大侠的,寻常人连药渣都摸不着!”
铜锁站在门内,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认得这个妇人,上回来过,在门口哭了一阵,被孟姑用两块糕和一把碎银打发了。那回她哭的是胭脂起疹子,被张屠夫当场拆穿是吃螃蟹过敏。这回来的阵仗比上回大,带了孩子,带了张屠夫,还特意把伤口露在外头,脓血浸透了包扎的旧布条。
张屠夫站在王寡妇身后三步远,把杀猪刀从腰间解下来,刀尖朝下,两手交叠压着刀柄顶端。他谁也不看,只盯着石阶前自己那双破了洞的旧布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愁苦还是无奈,倒有几分像是在祠堂上被长辈点名骂的那个老实人。
贾三从院里出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菜地边的角门绕到山庄侧面,站在柴房小窗后面,往外看了一眼便不想再看,可脚却挪不动。他看见小栓那只裹着发黑布条的脚踝肿得有小腿粗,孩子咬着嘴唇不吭声,手指攥着母亲的衣角,那指节让他想起陆百川臂伤初愈时摆在榻边的拳头,也想起杜衡跪在山庄门口时虎口那道旧刀疤。他不认识这个孩子,但那双手,那是吃过苦的孩子才会有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铜锁低声问:“要不要请秦太医?”
贾三没有回答。他看见王寡妇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正是上回老孙头塞给她的那些,原封不动地用旧布包着,外头用麻线缠了好几道。她把碎银子往台阶上一放,磕了个头,声音忽然不哭了,变得又哑又涩,像是被山风吹了一路吹干了喉咙:“大侠,我说话算话。上回您托人给的银子我一个铜板没花,全攒着。我不白要您的药——不够,我让张屠夫上山给您劈柴抵账。”
张屠夫在后头极轻地嗯了一声,把杀猪刀往地上一放,从腰间抽出一把劈柴斧。那斧刃上还沾着新木屑,大概是方才在山下刚劈过两捆柴,劈完了才上来的。
贾三从小窗后面缩回头,绕过柴堆往自己院里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走回院子,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乌木小匣,然后取出那只粗陶小瓶。
他握着粗陶小瓶走回山庄侧门,铜锁已在那里等着。他把小瓶递过去,低声道:“剩下的,全给她。”
铜锁接过小瓶时,他心里忽然动了动:这瓶金疮药是苏牧羊留给沈玉郎的,沈玉郎临行前分了一半给他,那个至今不识字的茶僮,用竹筒把其中一半又分给了柳如烟。如今最后一点,贾三拿给了一个带着孩子跪在门外的寡妇。这一小瓶药从守拙门的地窖出发,在山庄与飞鱼庄之间兜了一个大圈,最终落到了一个不相干的穷孩子脚上。铜锁拈了拈药瓶,觉得这分量比当日黑匣里那张薄纸轻些,也比那张纸重些。
秦不收恰好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艾叶汤。他看了铜锁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药瓶拿过去,对着光转了转瓶身,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蹲下去,撩起小栓腿上那条被脓血浸透的布条,用艾叶汤清洗疮口,把药粉均匀地撒在创面上,又用干净的白布一层一层地裹好。他的手指夹不住蝇头小楷,却稳得像两把铁钳。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隔日来换药,不用银子,有鸡蛋拎几个。”
王寡妇跪在地上,眼泪又涌出来了。这回倒像是一只被戳破的水囊,堵也堵不住。她按着小栓的头一起给秦不收磕头,磕完了又对着侧门的方向磕了三个,声音闷在石板上,一记一记地响。
张屠夫站在后头,把斧头往地上一搁,往手掌心吐了口唾沫,走到柴堆旁边便开始劈柴。他劈得很用力,每一斧下去,木柴便应声分成两半,切口齐齐整整。劈到第十下时忽然停下来,闷声问王寡妇:“那药粉够不够?”王寡妇拿袖子擦了把泪,把地上那些碎银子一枚一枚捡起来,小心地搁在柴堆旁的石头上。铜锁替她捡起滚进草棚柱子底下那枚,往银子堆里轻轻一放。
贾三没有再出来。他让铜锁把秦不收请到花厅,隔着那张八仙桌,对面的椅背上还搭着上回苏牧羊来时搁过酒葫芦的那件旧灰袍。因问:“小栓的腿,能不能保住?”
“再晚半个月,烂到骨头,就要截。”秦不收把药箱合上,难得说了一句长话,“疮是外伤,不是内症。外伤好治,内症难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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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太挂心。”
贾三嗯了一声,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陈皮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秦不收忽然从药箱底下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瓶身上的釉面被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说这瓶药不用分给别人,让他自己留着。贾三问他是什么,他站起来背上药箱,只留下一句话:“你那脾胃,经不住空肚灌凉茶。这个比陈皮水管用。”
秦不收走了。贾三独自坐了许久,这才注意到那只小瓷瓶底下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只有四个字——“解郁安神”。他不识字,只是把小瓷瓶和粗陶瓶的余温一并收进乌木小匣里。
当天傍晚,山林寂静。草棚市集的摊子收了大半,只剩下茶寮还亮着一盏灯,掌柜的正往炉子里添最后一块炭。
铜锁去厨房端晚饭时,听见灶台后面传来一阵极低的争吵。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靠近。孟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火气:“你去大侠院里做什么?大侠这几日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你好歹让他歇一歇!”阿福被她拧着耳朵,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喊,只是压着嗓子辩解:“是——是金刀门派来的人塞给我一把铜板,说只要我写下来大侠这几天吃的什么、喝什么、咳了几声——”
铜锁没有再听下去。他从灶台角端起贾三的晚饭,一碟清炒豆芽,一碗白粥。他像往常一样端着食盒穿过回廊,脚步没有丝毫异样。
把晚饭放在贾三桌上时,贾三正歪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那孩子明天还来换药?”
铜锁把筷子摆好,退后两步,声音平平的:“来,张屠夫还在柴房外面劈柴。”
“你去跟秦太医说,药不够便下山买。银子从我的月例里扣。”
铜锁应了一声,把这话记在心里。他没有去账房,他知道账本上“贾大侠月例”那一栏,从上月起便已被温伯安改成了“太虚解者供奉”。多了一个字,银子多了两成。只不过这两成银子在账面上打了个转,又归进了山庄日常采买的“杂项”底下。他没有把这些告诉贾三,在经过柴房时,看见那个姓褚的大弟子正带着几个师弟把劈好的木柴码成垛,柴垛比前几日高了整整一层。
此日夜里,铜锁回房,从枕头下摸出那只旧木盒,盒底还躺着一小撮从秦不收药箱里拿的甘草碎。他把甘草碎倒在手心里,又看了看手边那只仍被粗布和旧刀压在最底层的竹筒。他没有往竹筒里放任何东西,又把甘草碎重新包好,放回木盒,然后熄灯上床。黑暗里他的眼白仍睁了许久,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把桌上那只空竹筒的影子拉得细长,倒像是一支竖起来的扁担。
——
附:秦不收医案
后世整理《秦太医医案》残卷,见“贾大侠脾胃虚寒”一条已被温伯安删去正文,却在夹页中保留全文。秦不收亲笔重抄于夹页边缘,字迹枯瘦:“临症望闻,不问封号。此货郎也,非神。脉来缓弱,舌淡苔白,手足不温,小便清长,此脾胃虚寒之候,与常人所患无异。治宜温中健脾,理气化湿。然此人自进山庄以来,寝食无常,忧思伤脾,恐非药石所能尽愈。医嘱:少思虑,多进粥。以此方调护,尚可延年。”方用人参、白术、茯苓、甘草、陈皮、半夏,后另有极淡小字:“半夏缺,以竹茹代。阿福拔山药时跌沟,竹茹自取。”末附一行某年某月某日重抄批注:“今日为小栓清疮,苏瓶中药末所剩无几。嘱其隔日换药,以鸡卵为酬。药末金疮方,原出守拙门苏氏,以三七、血竭、乳香、没药、儿茶各等分。此方余验于村中,皆效。贾大侠后以此方分赠山下疮疡不愈者,活人甚众。验方手稿一道,夹于本书末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