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沈玉郎在山庄里住了小半个月,整个人脱了一层皮。倒不是形容,是真脱了一层皮,他从前养尊处优,面皮白嫩,如今日日风吹日晒,脸上先是发红,再是发黑,最后竟蜕下薄薄一层死皮来,露出底下糙得能磨火柴的新皮。陆百川见了,惊得合不拢嘴,说这比太虚真经还玄。温伯安见了,连忙翻开《归真日录》记道:“沈公子入庄以来,日曝于庭,面蜕皮如蝉,盖脱胎换骨之兆也。”贾三见了,只是从孟姑那里要了一盒猪油膏,搁在沈玉郎门口,什么也没说。
衣食住行,沈玉郎件件学贾三。贾三蹲在廊下啃梨,他便也蹲在廊下啃梨。贾三吃完饭拿袖子擦嘴,他便也拿袖子擦嘴,只是他那件粗布短褐的袖子是向陆百川讨来的旧衣裳,袖口本就磨得发毛,擦了几回嘴,毛边愈发扩张,温伯安看见他在灯下拿剪刀绞那些绽出来的线头,绞完了把线头一根一根捋直,夹进《归真日录》的夹页里,说这是“苦修之证”。贾三半夜醒了口渴,摸着黑去厨房找水喝,第二日沈玉郎便也半夜起来摸黑找水喝,结果撞翻了灶台上的油瓶,被孟姑拎着锅铲追了半条廊子。秦不收在后头喊“油瓶旁边还有半罐子雄黄酒别碰碎了”,那半罐子雄黄酒还是他在贾三辟谷那阵子配来驱蛇虫的。
这些倒也罢了,最让贾三受不了的,是沈玉郎逢人便解释,任何人的任何话,他都能解出深意来,比温伯安解得还快,比陆百川参得还深。
这日清晨,贾三蹲在廊下啃炊饼,啃到一半觉得口干,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沈玉郎蹲在他旁边,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放下茶盏,面露喜色:“大侠先啃饼后喝茶,饼在口中尚未咽尽便以茶水送之,这是太虚功法里的‘津液交融’!饼为谷气,茶为水气,谷气与水气在口中交汇,便是太虚真经所言‘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的实证!”
贾三把嘴里的饼咽下去,闷声道:“我只是噎着了。”
沈玉郎闻言,愣了一瞬,然后眼中光芒更盛:“大侠说‘噎着了’,噎者,气阻于胸也。以水送之,便是以柔克刚,以虚化实。这不正是太虚真经第一章所言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吗?”
贾三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啃饼。陆百川在旁边听见了,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本《王八拳图谱》,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师尊食饼法,先饼后茶,谷水交融。”
到了晚间,沈玉郎又有了新悟。他盘腿坐在柴房门前,面前摆着一只空碗、一双筷子、半块霉饼。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半个时辰,忽然霍然起身,冲到贾三院里,声音发颤:“大侠——玉郎悟了!”
贾三正歪在椅子上让铜锁给他挑手上的刺,下午爬树摘柿子时扎的。他头也没抬:“又悟了什么?”
“您当日对陆掌门说‘别太当真’,我一直不解其意。方才我在房中正襟危坐,试图参透此四字真言,却越参越乱。然后我忽然想起您在灵前论武大会上的姿势,您那时坐在高台上,万众跪拜,您一句话不说,只是把那张草纸掏出来念了一首儿歌。脸上没有庄严,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欢喜。您知不知道底下跪着多少人?您不在乎。您知不知道这一句念出来天下武学都要改写?您也不在乎。您只是念了一首儿歌。这便是——”
他喘了一口气,像是把半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句话上。他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了一圈,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似是两块被砸碎了又勉强拼拢的琉璃。
贾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陆百川也学他,可陆百川学的是招式,是动作,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沈玉郎学的不是招式,他学的是“意”,是“神”,是那个连贾三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道”。一个连本主都说不清的东西,旁人怎么学?
“你太累了。”贾三把挑出来的刺吹到地上,抬起头来,难得用正经的语气说了一句,“回去睡。”
沈玉郎站在门口,身形晃了一下。他没有回柴房,而是转身走到庭院当中,盘腿坐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铜锁端茶经过,听见他念的是——“别太当真,别太当真,别太当真。”念到第三十七遍时,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山庄里传出去很远,惊得后山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铜锁回来时只对贾三说了一句:“沈公子还在院里。”贾三裹着被子翻了两个身,隔着窗纸听着庭中那忽高忽低的喃喃声,倒像是某只被猎人追了一路的野物在山洞里反复舔舐自己的毛。他想起住店时见过一个人,那人自称能通阴阳,每夜对着墙自言自语,后来被衙门的人带走了。
“他还能好吗?”他低声问铜锁。铜锁剪了灯芯,又往灯盏里添了半勺油,没有回话。
温伯安当夜在《归真日录》里写道:“是夜,沈公子于庭中顿悟,长笑不止。其声如鹤唳,其志比金石。贾大侠独坐窗下,面有忧色。盖忧道之难得,非忧人之将疯也。”写完之后他搁下笔,侧耳听了听窗外那笑声,又提笔将这最后一句涂掉了,改成了两个字,“存疑”。
次日清晨,贾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铜锁开门,陆百川一头撞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那本《王八拳图谱》,声音发急:“师尊!沈公子天亮前来找我,说他悟出了太虚真经第二章!他把第二章写在我这图谱的扉页上了,师尊您看!”
贾三接过图谱,翻开扉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一气呵成,连停都没停过:
“道可道,非常道。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名可名,非常名。吐了葡萄还是皮。”
贾三低头看着这两行字,陆百川在旁边急得跺脚:“师尊,这两句,真气韵贯通,比第一章的六句还浑然天成!可沈公子写完便倒在草棚里,发了高热,满嘴胡话,一会儿说自己是贾大侠,一会儿说自己是太虚老祖,一会儿又说自己什么都不是。秦太医正在给他号脉,说脉象乱得很,像是真气岔了道。”
贾三赶到草棚时,门外已围了一圈学道者,有人伸长脖子往里张望。贾三拨开众人,弯腰钻进草棚。沈玉郎躺在稻草铺上,面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双目紧闭,嘴里仍在喃喃自语。秦不收蹲在旁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眉头拧成疙瘩。
贾三低声问怎么样。秦不收没答,先叫旁边那个端着凉水的江北弟子把水换了,要温的。然后他压低声,像在自言自语:“外感风寒,内伤七情,脉浮数而散,尺部涩如刀刮竹。他这是先受了风寒,又在极耗心神的状态下受了惊吓,草棚里的人都听见他半夜忽然尖叫了一声‘不对’。没药可治的那一半,是心病。”
贾三在草铺边蹲下,看着沈玉郎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他想起这人头一回来山庄时,何等意气风发,何等志得意满。后来被飞鱼庄坑了一万四千六百两银子,穿了青布夹袄来向他辞行,去破庙啃霉饼,回山庄穿草鞋,一步一步把自己逼成了这副模样。而他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在学他,还是在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沈玉郎忽然睁开了眼。他的眼珠转了两转,对上了贾三的目光。他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蚋,贾三把耳朵凑近才听清——
“大侠,我昨日说破了你的真义。你说我悟得对不对?”
贾三沉默了许久,把声音压到极低:“我没有真义。我就是个卖胭脂的,听了句墙根的顺口溜。”
沈玉郎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倒像是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整个人忽然松弛了,松弛得像一张绷了太久太久、终于被轻轻放倒的弓。他合上眼,眼角泌出一点极淡的湿痕,无声地渗进了鬓角。
“你歇着。”贾三站起来,把被子给他掖好,转身出了草棚。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对扶门框站着的陆百川说:“那句话的后半句,不是他写的那样,是‘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儿’。那年村口老乞丐就唱到这儿,便要我打酒给他。后来他醉倒在土地庙的石阶上,吐出来的倒不是葡萄皮,是稀里糊涂的米浆。我扶他上驴时他哇哇哭了一阵,说米浆就是葡萄皮,所以第二章才排成‘吐葡萄皮’吗,我总觉得不大对。”
陆百川怔了怔,低头在扉页上划掉“吐了葡萄还是皮”,重写了一行:“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儿,疑米浆。”后因原文传抄屡有错讹,这一行字在《王八拳图谱》的十五个传抄本中演化出七种断句,没有一本与贾三当年背的相同。文华堂将其中四种收入《太虚武学大典·参考存疑》,林执笔在批注中说陆百川最大的贡献不是那一行涂改,而是他补上了“疑米浆”三个字。
秦不收站起来,收拾药箱,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半罐子雄黄酒前夜被他倒进腌萝卜坛里了。”铜锁顿了一下,然后埋下头继续擦那块早已擦得发亮的茶盘,擦了很久。
又过了一日,沈玉郎的高热退了。他起身后没有再穿那身粗布短褐,也没有再啃霉饼,他从箱底翻出那套早已叠好的月白团花锦袍,在灯下端详了许久,最终又叠了回去,换了一身极素净的青布直裰,腰间系一条玄色布带。然后他走进贾三院里,面色平静,声音也稳:“大侠,玉郎要向大侠辞行。”
“回淮南?”
“不,回破庙。”沈玉郎摇了摇头。他说他在病中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山门口念了三副对联,他醒来只记得其中一副的上联是“此处无佛,莫求签”,下联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说从何处错起的,便该回何处去参。
贾三没有留他,只是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苏牧羊留下的那只粗陶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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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瓶底还沾着些干涸的泥渍。他把小瓶递给沈玉郎,说:“苏掌门留的药,你带着。”
沈玉郎接过药瓶,手指在泥土与釉面上摩挲了一息,低头将它收进贴身的衣襟内侧。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后退一步,对着贾三作了一个揖。
他走的时候,铜锁正在山庄门口擦扁担,那些金刀门弟子每日清晨照例把扁担抬出来擦拭,铜锁从他们手里接过去,拿一块干布顺着竹皮纹理来回抹。沈玉郎从他身边经过,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那根扁担,忽然问铜锁:“这扁担,你擦了几遍了?”
铜锁停下手,声音平平的:“从破庙抬回来那日便擦起,数不清了。”
沈玉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轻了三分。陆百川追出去送了一程,回来时眼眶也泛红,对贾三说沈公子走到山口时,忽然在路边蹲了下来,对着石壁上那尊歪倒的石敢当蹲了很久,起身时嘴里好像念着什么,只是隔得太远听不清,念完又对着石敢当作了个揖,揖得端端正正,然后便大踏步往破庙的方向走了。
“蹲在石敢当前?他念了什么?”贾三问。
陆百川没有回答,只是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远远看见沈玉郎对着石敢当作揖,那揖手的姿势和往日一样端正,但蹲着作揖,多少有几分像王八拳第三式的动作。
沈玉郎走后数日,贾三的话比从前更少了。他不再去柿子树下蹲着发呆,也不再让铜锁替他往盟主府寄信。铜锁依旧每日来磨墨,墨磨好了便倒进小瓷碟里晾着,贾三看着那碟渐渐干涸的墨汁,什么字也没写。他只是每日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盏茶,茶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有一回阿福端菜上来时忘了带汤匙,孟姑亲口吩咐他再去跑一趟,却在围裙上擦擦手,望了望廊上那只又凉掉的盖碗,转身从罐子里多夹了一小碟腌萝卜搁在托盘上。
他反复想起沈玉郎病中说的那些胡话。
“我到底是赛孟尝,还是贾不假?”——他没有答案;
“那根扁担上,到底是你挑了十年,还是这江湖挑了十年?”——他也没有答案。
这些烂在肚子里头的念头纠缠了好些时日,他终于从哑巴堆里捡了一句还算能听的话,让铜锁磨墨,在纸皮上压了一行字寄去盟主府。信极短,只有四个字:“沈玉郎病。”
柳如烟的回信当日便到了。
“贾三哥:
沈玉郎的事,我在府里听到了一些。说他高热三天,满嘴胡话,说他自称‘贾不假’,又说自己‘什么都不是’。
我父亲也听说了。他在晚膳时提起此事,只说了四个字:‘走火入魔。’然后夹了一块桂花糕,嚼了两口,又放下了。我问他,沈公子会不会有事。他说,江湖上每年都有几个走火入魔的人,不死便是废了。
我忽然想起你上回信里说,你从头到尾都在说‘我不是’,没有人听见。沈玉郎从头到尾都在说‘我要成为’,也没有人听见。你们两个人,一个被架上去,一个自己爬上去,最后都困在了同一座高台上。那个高台,是谁搭的?
今日这些话不该写出来。我写了好几遍,揉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有揉。就让它这样去吧。
你说的小河沟,我记下了。
——如烟,不拜。”
贾三看完信,把信纸搁在膝上,望着廊外那棵被秋风摘光了叶子的柿子树。枝头还剩最后一颗柿子,干瘪瘪的,悬在树梢上摇摇欲坠。他没有问铜锁墨怎么少了一截,也没有问茶怎么换成了温水。铜锁从他膝边把旧茶收走时,看见那张薄薄的信笺上密密麻麻的字,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认得那种被泪痕洇过的墨迹,他上回在破庙外给父亲收拾衣裳时,也是这个模样。
——
附:《太虚武学大典》编纂札记一则
温伯安记,沈玉郎手书《太虚真经》第二章二句,已呈文华堂。林执笔审阅后,批云“此二句虽得贾大侠口述原文,然‘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儿’一句与第一章第六句‘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似有抵牾,宜归入‘存疑’部”。陆百川原注中“疑米浆”三字,林执笔未批亦未删,备注曰:“葡萄皮是葡萄皮,米浆是米浆——此注倒也清爽。”后查陆百川图谱扉页原件,“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儿”旁另有一行极淡的小字,被炭条擦花了一角,依稀可辨是温伯安的笔迹:“此句疑为贾大侠向村口老乞丐打酒时所闻,非太虚真经正文。”
又,沈玉郎在破庙门前对石敢当作揖一事,青松真人闻后评曰“此揖以蹲身起手,效王八拳第三式,揖毕无风自倒,并非腿软,乃草鞋前沿磕在石阶的缺损处,鞋底断裂,他索性将鞋脱了,赤着一只脚走完了下山的路”。真人言罢,在太虚茶寮要了一壶浓茶,含了一撮茶叶在舌根下细嚼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