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山庄学步的消息传开之后,归真山庄的门槛非但没有被踩平,反而在门槛外头又长出了一圈新的“门槛”。不知从哪一天起,山庄门前的空地上,陆陆续续搭起了一排草棚。草棚里住的,是那些从各地赶来“挂单学道”的弟子。这些人白天在山庄里观摩贾三的一举一动,晚上便回到草棚里打地铺,借着月光抄录陆百川借给他们的《王八拳图谱》。人多了,便有了烟火气,清晨有熬粥的炊烟,傍晚有练拳的呼喝,入夜还有三五个人围着篝火争论“蹲墙根时重心在左脚还是右脚”。远远望去,倒像是个小小的村落。
人多了,也便有了买卖。先是山下镇上的货郎挑着担子上山来卖吃食,炊饼、油条、豆腐脑、糖炒栗子,担子往山庄门口的槐树下一搁,扯开嗓子吆喝两声,便有练拳练饿了的小伙子围上来。后来卖的不止吃食了,有卖草鞋的,有卖粗布的,有卖跌打膏药的。还有个从淮南来的老头,专做竹编生意,编了小号的扁担模型卖给那些想跟贾大侠“同款”的学道者,一把小扁担卖五个铜板,一天能卖出二三十把。
钱四海是第七天到的。准确地说,他是第七天才亲自来,但他的伙计,从第一天起便在这片新生的市集里转悠了。
这会子山庄正热闹,他索性带了两个小伙计,抬了一口沉甸甸的木箱,从山路上晃晃悠悠地走上来。箱子上头搁着一面新做的木招牌,用麻绳捆着,招牌上烫着几个字他不认得,但看那金晃晃的色泽,比上回那块“太虚养生枕”又气派了三分。他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在草棚市集最热闹的三岔口坐下,把木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摆,每摆一样,便抬头吆喝两声,声音比旁边卖炊饼的老头还洪亮。
贾三挑开门帘往外看时,钱四海的摊子前已经围了一大圈人。他索性让铜锁搬了把凳子,坐在山庄大门的门墩上,远远看着这桩新热闹。铜锁端茶过来,也站在他身后瞧,两人都没出声。
钱四海卖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草鞋,麻绳,粗布腰带,竹编小扁担,全是那些学道者每日吃穿练功的寻常之物。比别家贵些,却偏偏门庭若市。原来他每卖一双草鞋,便附送一小块竹片,上面烫一行字:贾大侠同款,归真山庄监制。那字是莫如之写的,字体挺拔秀润,光看字迹,比贾三本人还“大侠”三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贾大侠亲口夸过的草鞋!穿着蹲墙根,脚心接地气,涌泉穴都通了!”钱四海拿着麻绳草鞋往脚上一套,费力地蹲在摊前演示,“看到没有?左脚先出,右脚后收,跟陆掌门那本图谱上画的丝毫不差。昨日沈公子便在在下的铺子里一口气买了三双,一双自己穿,两双托人带回淮南老家,他管家来接他都不肯走,说在山庄里穿草鞋蹲菜地,比在老家当少爷舒坦!”
围观的学道者们发出一阵哄笑,便有几个人伸手去抢那草鞋。一个从江北来的年轻人抢到了最后一双,当场把脚上的旧鞋一甩,光着脚板套上,蹲在摊子旁边学着钱四海的姿势比划了两下,仰头对同伴喊:“果然不一样!脚底麻麻的,跟通了法似的!”
贾三坐在门墩上远远听着,从铜锁手里接过茶咽了一口。铜锁替他续水时,听见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草鞋还通涌泉穴,我穿了二十年,怎地没觉着。”铜锁没有回答,只是把茶壶轻轻搁回托盘中。
正热闹着,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一个人。这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一身灰布直裰,料子比那些学道者好不少,头上的方巾也戴得端端正正。他自称姓牟,是外地来的客商,做的是布匹生意。可他不看草鞋,也不看麻绳,偏偏盯上了钱四海摊子上那一溜油纸包,包桂花糕的。那糕是早上刚从山下蒸房送上来的,孟姑昨晚特地把笼屉多坐了两层,一层供山庄,一层供山门口。
“这是贾大侠亲口吃过的桂花糕吗?”他拿起一包掂了掂。
钱四海从摊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容里透着一股极为诚恳的精明:“岂止亲口吃过,这糕的师傅,便是归真山庄的孟姑。贾大侠每日早膳用罢,剩下的桂花糕便由山庄管事拿出来,如今山门口的学道弟子们,每天天不亮便蹲在台阶上等着领,运气好的,还能摸到糕上未凉的余温。”
牟客商眼睛亮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抖开,字迹工工整整,竟是一份拟好的契书,连条款都列得明明白白:“钱掌柜,在下此来,不只要这桂花糕的销路。你看,这门口每天的香客不下百人,卖炊饼的、卖跌打膏药的、卖草鞋扁担的,有几人真的见过贾大侠本尊?大侠住在山庄里,这些人只能蹲在门口,看见大侠出门倒夜壶便当烧了高香。若钱掌柜把这摊位做大了,每人交一两银子的‘朝圣引路费’,便能进山庄大门,隔着一道垂花门给大侠磕头,”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新契,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每人交银一两,便可由山庄管事引入垂花门内,隔帘听一声贾大侠亲口所叹之‘嗯’。”纸尾已经署了牟客商的名字,旁边空着一栏,显然是在等钱四海的落款。
钱四海没有接那张新契,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沉吟了片刻,说:“这位爷,按说,在下只是个卖桂花糕的,赚点油纸包的钱。今日的糕已发完,明日请早。”
牟客商急了:“那‘隔帘听音’的事,大侠叹一声‘嗯’,便多收一两银子,这人流上去,一年下来是多少银子?”
钱四海把他带到摊子后面,坐在那口木箱上,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一两银子的买卖,急什么。”
牟客商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更厚的信封往钱四海手里塞。钱四海低头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子里,又补了一句:“先把摊子摆上,货备好,人手找好。这场子才刚开始,人还没到齐呢。”
两人说这番话时,贾三正在门墩上磕鞋底的泥。他隐约听见“朝圣”“引路”几个字,不大懂,但经了这么多回钱四海的买卖场面,已能猜出大概是在商量什么名堂。他歪头跟铜锁说:“你听听,又是朝圣又是引路,再过两日,他怕是连我上茅房的屎都要拿去包金了。”
铜锁依然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正被风吹得猎猎响的那面“太虚解者”旗,又回过头来,拿帕子把茶盘里的水印轻轻抹干了。
过了两日,草棚市集比先前又热闹了一倍。卖炊饼的摊子旁边新立了一块木牌,上写“贾大侠尝过的芝麻大饼——正宗归真山庄灶灰烘烤”,字是莫如之写的,字体与“太虚养生枕”招牌如出一辙。卖草鞋的摊子旁边,钱四海又多放了两个伙计,一个专管发货,一个专管收铜板。而牟客商没有再来——他托人给钱四海送来一只更厚的信封,钱四海拆开看了一眼,笑了笑,压在木箱最底层。
又过了两日,草棚市集里忽然多了一顶绸布搭的茶棚。棚下坐着几个香客模样的人,每人面前放着一盏盖碗茶。那茶棚的幌子上,赫然写着八个字——“太虚茶寮,一盏悟道”。茶寮门口还立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列着品目与价码:太虚清茶,三十文;太虚浓茶,五十文;太虚茶道全席,一百文,含三道茶,附贾大侠同款桂花糕一块。那茶寮的掌柜是个圆脸小眼睛的精明人,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逢人便说,钱掌柜前日托人给他带了一块木牌,刻“太虚开光”的那块,让他挂在茶寮正梁上做镇店之宝。
贾三照旧蹲在门墩上,隔着人群远远地数摊子。数来数去数不清,只觉这些大大小小的棚子像雨后山道上的蘑菇,一夜之间便从土里拱了出来。卖炊饼的摊子旁边多了个卖梨膏糖的,卖跌打膏药的旁边多了个卖狗皮膏药的,两家面对面吆喝,一边喊“专治蹲墙根扭伤”,一边喊“专治王八拳岔气”。中间不知谁又新支了个小摊卖“太虚安神香囊”,其实就是寻常香囊换了个绣字,一朵桂花在旁边缀着。莫如之仿柳体绣的“太虚”二字压在香囊两侧,风一吹便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桂花味,像是从山庄庭院里偷来的。
贾三把茶盏递给铜锁续水,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张屠夫那摊子是不是也挪上来了?”铜锁说昨日便来了,王寡妇替他守着,吴家那条大黄狗趴在肉案底下,尾巴扫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响。贾三哦了一声,望着不远处新支起来的那顶绸布茶棚,望着茶棚下低头摆弄茶具的圆脸掌柜,望着茶棚正梁上那块被红丝绦系着的“太虚开光”木牌,忽然觉得这块牌原来还有这样一个用法。钱四海说过,太虚便是大家都有钱赚。如今连山门口那些蹲着啃炊饼的人都成了“太虚弟子”,连草鞋上的竹片都烫上了“归真山庄监制”。
他坐在门墩上,将铜锁新续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作声。铜锁没有说,他方才下山去接茶叶时,看见张屠夫在肉案旁磨刀,旁边一个新来的江北弟子正对着王寡妇的瓷枕讨价还价,而那条大黄狗趴在肉案底下,嘴里叼着一只从钱记商行摊子后面捡来的油纸包,油纸上印的还是桂花糕。
这日傍晚,山庄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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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七七八八。贾三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石阶下面站着一个瘦高的背影。杜衡和几个扛活的力夫从坡下走上来,一人肩上扛一根新削的竹竿,大概是钱四海订的货架,要用在明日新开张的摊位上。铜锁说,这人如今帮人补锅为生,兼做脚力,偶尔也替山庄挑水。贾三站在门墩上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才不过数月工夫,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已微微弓了下去,肩膀向里收着,仿佛替自己锻过的那具铁砧已被磨没了。贾三想起头一回在山庄门口看见杜衡时,这人跪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后来他对自己说“我连我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时,站起来转身下山,每一步都踩得石板闷响;再后来便不知怎样了,只知道他在山庄外头留了下来,不声不响,像一块怎么捶打都不肯开口的生铁。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去了。铜锁把门墩上的空茶盏收进托盘,抬眼看了看那些人肩上扛着的新削竹竿,竿尾还带着青皮,竹节上沾着新鲜的锯末。他想起钱四海的伙计昨日在山下收竹子,收了一整天,把山下那片竹林的细竹全砍了,只留下最粗的两棵没动。今天这批新竿子运上来,看来钱掌柜的货架规格又比原定的放长了。
这日夜深,钱四海上山庄来送平安牌的新样品。他刚从贾三院里出来,在廊下碰见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袍角沾着城外道观的香灰,手里提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上却写着一个“太”字。正是青松真人。
钱四海停了一步给他让路,笑道:“老神仙今日不在观中修行,怎地走到这红尘里来了?”
青松真人脚步不停,只从袖中抖出一卷纸来,纸边被风吹得啪啪响,上头是几行小字,墨迹犹新。他一面走一面抖着那卷纸,声音不急不缓:“钱施主,你印的那平安牌,背面刻的六字真言老道反复参详了,你那‘众妙之门’四字,漏了个‘妙’字。”钱四海“啊”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然后一拍脑门,说好险好险,转身便去翻木箱里的存货。
这桩漏字公案后来在《武林通志·商业志》里留下了整整一页的记载,此系后话。
次日清晨,草棚市集如常开张。贾三照旧蹲在门墩上,嘴里叼着半块炊饼,远远看见青松真人盘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面前摊着一幅太极八卦图,正在给几个徒弟讲“太虚无极”。风吹起他的袍角,露出袍子下摆上被香火烫出的几个小洞。
贾三把嘴里的炊饼咽下去,对铜锁说:“这江湖上,连道士都来摆摊了。”
铜锁端着茶盘,顺着贾三的目光看过去。他没有看青松真人,他看的是那个挑着空担子从草棚间穿过的背影。炊饼老汉照旧天没亮便蒸好第一笼炊饼,第一个路过山庄门口,也照旧从不在任何摊前停步。他的空蒸笼在肩头晃悠,和杜衡扛竹竿时一样沉稳,一样沉默。
——
附:钱记商行太虚产业价目表(武林盟档案室藏)
太虚平安牌:十文。背面刻“众妙之门”,由青霞观开光。后因漏字事故改版,旧版由钱记商行回收销毁,存世四枚,至今为藏家所重,每枚估值纹银十两。
太虚安神香囊:二十文。加桂花味另加五文,加贾大侠同款粗布套另加十文。
太虚茶寮全席:一百文,含三道茶。时人记,贾大侠所用盖碗,底托有磕痕一处,茶寮仿其制,碗碗有磕,称“太虚痕”。
太虚开光草鞋:五十文一对,附竹片刻“归真山庄监制”。时人记,五十文之价乃山中粗麻草鞋市价的二十余倍,仍一鞋难求。江北弟子有向淮南老家寄鞋者,邮资贵过鞋价。
桂花糕(孟姑亲制):三十文一包,附油纸印“太虚解者膳房”。时人记,油纸初用山庄膳房旧纸改制,后由莫如之仿柳体摹印。信史载:纸背题“莫如之仿柳”字样者,价昂三成,藏书家争相购藏。
太虚扁担(小号模型):五文。莫如之举烛细观《贾大侠起居注》中图谱三昼夜,仿其竹节位置与历年磨痕,据传准确至贾三十年旧扁担在竹市所购的同一批竹材。有好事者持此模型比照归真山庄供案上的实物,惊呼“连竹皮弧度都分毫不差”。实物至今仍存归真山庄。
以上价目系武林盟档案室整理。档案室附签:“钱记商行定价在甲子年以前后数月间反复浮动,涨跌由钱四海口授,莫如之手书。价目表原件纸质为钱记商行特制,每张价目表背面,都印了一行小字——‘价目变动,以贾大侠当日面色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