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庙记 > 14. 大典初成时 如烟问归期
    话说白不群那日从归真山庄回庄之后,太虚书院的工程便如火如荼地铺开了。飞鱼庄的工匠日夜赶工,不出半月,书院的山门已立了起来。石基用的是从淮南运来的青条石,门楣上预留了一块空碑,专等贾大侠题写匾额。白不群每隔三日便差人往山庄送一封问安信,信里不提匾额,只说“大侠秋凉添衣”“山庄桂花开否”,随信附带的节礼倒是越发殷勤,重阳送菊花酒,初雪送狐裘,连小年都没忘送一坛飞鱼庄自酿的桂花蜜。只是每回节礼单子末尾,总要添一行极小的字:“太虚书院匾额,不敢催促,唯大侠得暇一题。”

    贾三收了狐裘,把蜜倒出来冲水喝了两盏,没回复那一行小字。铜锁替他把礼单叠好放进木匣,同沈家送的火腿单子、盟主府的公函搁在一处。

    山庄里的日子倒是不咸不淡地过着。贾三每日照旧吃喝睡觉,偶尔蹲在廊下看柿子树,偶尔被陆百川请去看拳。陆百川的胳膊已经养好了,打拳比从前更卖力,每回打完都眼巴巴地看着贾三,等一句点评。贾三被他看得没法子,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来。这个“嗯”若是拖得长些,陆百川便满面红光,回去加练三十遍;若是短了,他便垂头丧气,回去再加练六十遍。贾三后来实在不忍心再看他垂头丧气,每回都嗯得一样长短。陆百川再没法从“嗯”字上分辨品第高下,反倒更虔诚了,师尊的指点,深不可测,连嗯都嗯得这样圆融。

    柳如烟的信依旧隔几日便来一封。有时厚些,有时薄些,有时是一张素笺写满了字,有时只有几行,随信附着一朵压干的花,或一小包刚晒好的桂花。她信里从不提“太虚”二字,只问柿饼还涩不涩、墙根还结不结霜、铜锁泡茶是否还放盐。这些细碎如家常唠嗑的话,倒成了一把救命的稻草,让贾三在这座用金漆和谎言搭起来的山庄里,还能摸到一点真实。

    这日铜锁照例端茶进来,放下茶盘,袖口一翻,那只小竹筒便无声地落在信堆上。贾三拆开素笺,发现这封信有些不同,笺上多了几块揉过的皱褶,似是写完之后又揉掉重铺。那字迹也不像往常的清瘦秀气,倒像是蘸墨时手劲不太稳。

    “贾三哥:

    昨夜西北风起,把窗台下那棵老桂花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我让侍女不必扫,枯叶堆在台阶底下,早上起来踩上去吱吱响。我想起你说你小时候冬天赤脚踩在结霜的石板上,也是这个声响。你那时候冷不冷?

    父亲今日在武德堂召集了文华堂的几位执笔,商讨‘太虚武学大典’的编纂凡例。这已是他这些时日以来着手安排的第三件大事,第一件是太虚讲堂,第二件是明年开春的太虚武学大会。大典编纂一事他议得很认真,把文华堂的几个老先生关在书阁里整整三天,出来时一个个面色蜡黄。我替他们送参汤进去时,发现你在灵前论武会上说的话、在黑风寨使的招式、在后院辟谷的时辰,全被写成条目,按《永乐大典》的体例分成了‘内功’‘外功’‘轻功’‘辟谷’四部,洋洋洒洒四十八卷。

    他们把你在黑风寨蹲下身避刀锋编进了‘轻功部’,配了一张图谱,人像画得比你本人俊些,蹲姿也比本人端正三分。阿福在后院亲眼见到的你那姿势,想来并没有这般英武。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我又想,若有一日,他们需要你是什么,你便是什么,你愿意吗?

    我近日时常做梦。梦里有一座山,山不高,长满了柿子树。树下有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笑一下。我问他是谁,他说他叫贾三,是个卖胭脂的。我把这话学给侍女听,她笑我睡糊涂了,她说小姐你这梦不该跟梦里的人说梦话。我想想,跟梦里的人说梦话,不是天底下最真的事吗?可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他蹲在那棵柿子树下,满身泥,手里攥着半个霉饼,别人全跪着,就他一个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想这大概就是你。你那个姿势,全天下只有阿福和那个墙头摔下去的小厮知道,他们却偏偏不说出去。

    他们替你编了四十八卷,却唯有这件事,他们不置一词。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当大侠了,你想去哪儿?我想不出来,但我想听你说。

    ——如烟,不拜。”

    贾三读完信,把信纸搁在膝头上,半天没动。铜锁在窗下擦茶盘,棉布拭过瓷面的声响又匀又细。他不知道贾三在读什么,只看见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灯下越来越低,似是一张拉满了太久的弓,被这封信轻轻一推,弓弦便松了。

    贾三摊开纸笔回信时,毛笔又在纸上戳了一团墨渍。他这半月来时常在想自己到底愿不愿意当这个“贾大侠”,每回想出一点眉目,便又乱回去,像一团拆不开的麻线。他不懂字,却能把柳如烟每封信里的字迹都记住,哪个字清瘦,哪个字微斜,哪个字的收笔会往上挑一点。那些字的模样,比赵雄请帖上的馆阁体、温伯安日录里的小楷、盟主府公函上的朱红大印,都更让他觉得踏实。

    他回信说:“我想了这些天,大概明白了。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不想当大侠了想去哪儿,有个地方叫黑风岭,山脚下有一片没人管的柿子林。我上回去剿匪时路过那里。树上的柿子比山庄的涩,没人摘,掉在地上烂成泥。林子后面有条小河沟,水浅得鱼都翻不过身。我想等事情都了结了,去那里蹲着,一个人蹲在河沟边,至少不用怕墙头上趴着偷看的小厮。你若那时还在寻什么真、问什么假,便来找我。我不在柿子树下,便在河沟边,不远。”

    又过了几日,温伯安在书房里奋笔了数个通宵之后,终于捧着一摞誊清的书稿敲开了贾三的院门。他把书稿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退一步,又觉得放得不够端正,又上前扶了扶,才作了一揖。

    “前辈,《太虚武学大典》内功部初稿已成。‘炼精化气’一章,老朽斗胆将前辈当日在后院辟谷的时辰、体式、面壁方位都录入了其中,请前辈过目。若有出入,老朽即刻修改。另,秦不收秦太医提供了前辈自山庄以来的全部医案,已录入‘辟谷部’附录,按前辈吩咐删去了其中提及前辈脾胃虚寒的部分,替换为‘太虚真气护体,脉象与常人异’。”

    贾三接过书稿翻了翻。满纸密密麻麻的小楷,每一条都写着他看不懂的术语,但页脚那些标注他看明白了“辟谷时辰:卯初三刻。体式:面壁蹲身。方位:背阳面阴。”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看,又是他自己。

    “你们编了多少?”他把书稿放下。

    “回前辈,四部合计四十八卷。其中外功部两卷专门收前辈在王八拳上的心得与变式,共计收录六十四招,图谱皆由陆掌门逐一演示、老夫在旁描摹校对。这份是目录,这一本是序言,序言的署名老朽不敢擅拟,特地留着空,前辈若觉得‘太虚真人’不妥,老朽还有预备的号。”

    贾三把书稿推回去,摇了摇头:“我不看,你们爱怎么写怎么写。”

    “前辈境界之高,老夫望尘莫及!”温伯安赞叹了一声,又往前趋了半步,“今日还有一事须禀明前辈。那城外几家铸剑铺子,如今都在磨刀石旁立一尊‘贾大侠坐像’,说是开工前拜一拜,淬出的刀便不易断。老朽去看了,那坐像的面貌与前辈有几分相似,只是衣裳刻得不大对,刻的还是您当年那件挑担子的短褐,膝盖上补了两块疤。”

    温伯安退下时,在院门口与铜锁撞了个正着。铜锁手里端着茶盘,微微侧身让他出去,然后照例走到贾三面前,把茶盏放在桌上。他往后退了一步,站着不走。他垂着眼,嘴唇抿了几回,忽然说了一句:“前辈,那本大典里,真的没有收录前辈在破庙捡到的草纸上的原文。”

    “什么原文?”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

    贾三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是从鼻子底下漏出来的,带着几分认命的味道。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铜锁今日没有放盐。

    又过了几日,温伯安再次登门。这回他带了更厚的一摞稿纸,进门时两只袖子都被墨渍染花了,脸上却放着红光。

    “前辈来得正好!”温伯安将稿纸往桌上一摊,“外功部的图谱草稿送来了,请前辈过目!这上头画的便是前辈当日在黑风寨使出的那招‘蹲身避刀锋’。老朽画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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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稿都不满意,第一稿蹲得太低,第二稿站得太直,这一稿老朽自作主张改了点,那山贼的刀锋原画在您头顶,老朽把它挪到耳朵边上了,更能显出那一避来得及时——”

    贾三低头看图。纸上画着一个小人蹲在地上,头顶横着一柄刀,刀身画了几道弧线,表示刀风。图旁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文字,什么“太虚身法第九式,潜龙在渊”“以蹲避锋,以静制动”。这枚蹲身避刀的小人被温伯安连画了三稿,只为了他蹲下去的姿势究竟够不够英武,而他那天蹲下去的真相,不过是脚踩碎石,裤子差点掉了。

    他把图推回去,有些无力:“画瘦些。”

    “瘦些?”

    贾三拍了拍自己的腮帮子:“我最近瘦了些。柿饼吃多了涩的,胃里老泛酸,吃饭不香。”他本想说,自从给白不群点了那个头,又给沈玉郎送了那封信,他便总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东西,吃饭也不香,睡觉也不沉,浑身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捆着,越勒越紧。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继续看那第四张定稿,看纸上那张被瘦削了脸颊的剑客面孔,半天才道:“这张行。只是右脚画反了,我那天穿的是左脚的草鞋先断绳,这只脚是后来瘸的。”

    温伯安把这句话也记进了《归真日录》。

    这几日山庄有些忙。温伯安禀完图谱的事,又提起下月太虚书院动土的吉日已快到了,飞鱼庄催了几道,那块预备镶在山门上的碑,料子已备好了,是白不群派人从淮南运来的青条石,上刻云纹,正中留空待题字。铜锁在后头拿棉布擦茶盏,听了这话,擦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擦。贾三没有接话,只是说想回破庙看看。温伯安当即把这几个字记上了。

    这日午后,破庙一切如故。山门的漆又剥落了一些,那副“此处无佛莫求签”的对联还在,只是上联多了几道蛛网,下联被什么畜生的爪子划了一道。门槛上蹲着一个人,是了尘。他还是那件满是补丁的僧袍,赤脚,蓬头垢面,面前搁一只破碗,碗里是几根不知哪里化来的咸菜。贾三来了他也不起身,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馒头,往贾三手里一塞:“吃吧,今天的不霉。”

    贾三接过馒头,在门槛上坐下来,心想还是这和尚自在。不用被人请上高台,不用被人写进《归真日录》,不用发愁太虚书院的匾额写什么,也不用半夜对着一封信,干巴巴地想了老半天。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回去。了尘接过馒头,端详了贾三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念了一句:“真作假来假亦真,金佛碎了不如尘。”

    贾三嚼着馒头,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了尘咧嘴一笑:“瓦罐碎了还能盛水,这金佛碎了,却都不如脚下的尘土。你连这都不懂,还当什么大侠。”贾三没有答话。他嚼着干馒头,心想金佛碎了确实不如尘,可自己这尊泥人现在被人贴了一层金箔,扣又扣不下来,倒不是不想,只是每回他试着把那层金箔揭开,便有个卖炊饼的、卖梨膏糖的、卖太虚养生枕的,还有连祖田都快被水渠淹了的沈公子,都仰起头来捧着他,好像他掉下来的碎屑比铁矿还值钱。

    他回到山庄时天色已暗。铜锁将他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信放在灯下,又是两封,一封盟主府公函,一封素笺。他看着信封上那滴蜜蜡,忽然觉得这些天压在心口的石头松动了一些,倒没有想开了什么,只是因为再过两日,柿子便该摘了。

    ——

    附:太虚圣像小考

    此后数十年,那尊贾大侠坐像遍布武林各派铸剑铺子,坐像的装束始终未被改为绸衫,一直是那件膝盖上补了两块疤的短褐。有说因为赵无极在盟主府议事后特地向温伯安提过坐像的事不必更改,百姓要拜的不是绸衫,是当年挑担子的那个货郎。也有说因为铸剑匠们嫌绸衫雕像费工,不如短褐好刻。后说较可信。温伯安老后在《归真日录》最后一卷的夹页中,还记了一件小事,当年他依照贾三的意思把图谱里的圆脸改瘦,又依言把右脚草鞋的绳扣调了左右,送去给苏牧羊看。苏牧羊将图谱从头翻到尾,一言不发,只在“右脚草鞋”那个绳扣上蘸了一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