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中秋过后,天气一日凉似一日。山庄东角那棵柿子树的青皮果子,被几场霜打过,渐渐泛了黄,远远望去,像挂了一树小灯笼。贾三每日除了吃喝睡觉,便是蹲在廊下看那树柿子。他倒不是不想出门,是一出门便能撞见温伯安。温伯安近来愈发勤勉,每日天不亮便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捧着那本《归真日录》,说是要请前辈“口述太虚真经第二章”,贾三哪里有什么第二章,上回那第一章第六句还是从茅房里听墙根听来的。他实在编不出第七句,只得每日绕着温伯安走,连茅厕都换了后院最偏的那个,便是上回被阿福撞见的墙根菜地旧址。
这日,他正蹲在柿子树上往下摘柿子,忽听得铜锁在树下喊:“前辈,有信,两封。”
贾三从树上滑下来,裤腿被树皮刮了一道口子,他拍拍手上的碎叶,接过信来。一封是盟主府的公函,封口押着朱红大印,厚得像一块砖。另一封是素白宣纸,封口一滴蜜蜡,依旧是那清瘦微斜的字迹。贾三看也不看公函,先把那封素白的拆开了。
“贾三哥:
这府里人人都知道我给你写信,却不知道我们写的是什么,让他们猜去好了。
我又被罚跪祠堂了,这回是因为在宴席上顶撞了父亲请来的一位道长。那位道长说,他研究太虚真经多年,终于参透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真义,然后洋洋洒洒讲了半个时辰。讲完之后,满桌人都点头,我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道长可曾吃过葡萄?’他便被我问住了。
祠堂里黑,我其实有点怕,不过想到你也怕,我好像就没那么怕了。你说你走南闯北二十年从来不怕,可近来老是想起破庙里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你说他没说完的话,搁在你心里头。我想了很久,觉得那没说完的话,也许不是跟你说的。
对了,我父亲这几日正在与白不群商议什么‘太虚书院’的事。我偷偷听了几耳朵,只听父亲说了一句:‘白庄主这个人,做事太周全。太周全的人,往往有不周全的事。’我不懂这句话,抄给你,也许你觉得有用。
另,上次随信附的柿饼是厨娘新晒的,有些涩,你先尝尝。若是太涩便别吃了,别跟每回那些点心似的,不好吃也硬往嘴里塞。
——如烟,不拜。”
贾三坐在廊下,把信来回看了两遍,忽然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声。骂的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行字攫住了,不骂一声便不舒坦。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又从布包里摸出一块柿饼来啃。柿饼有些涩,涩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下去了。
吃完柿饼,他摊开纸笔,开始写回信。自从上回被柳如烟笑过字丑之后,他便刻意放慢了笔速,每个字都描得很认真。描到“白”字时,墨太浓了,落纸便洇开一团。他对着那团墨看了片刻,决定不去改它,洇都洇了,刮掉反而更难看。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举到灯前吹了吹未干的墨,又折了两折,塞进信封。
铜锁来取信时,看见了那封盟主府的公函,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如常把贾三的信收好,把盟主府公函原封不动地搁在温伯安的书案上。温伯安拆开公函后,失声叫了一句“下月便要动土了”,然后捧着那沓纸奔去赵雄在山庄的临时下处。
又过了三两日,白不群再次登门。这回他带了一份图纸,展开来铺在贾三面前的八仙桌上,占了满满一桌面。图上山门、讲堂、藏经楼、碑廊,一应俱全,每一处都用细笔标注了尺寸方位,显然是早就画好了的。
“贾大侠请看,”白不群指着图纸中轴线上一座三层楼阁,“这藏经楼面阔五间,高三层,屋顶用的是歇山式,比盟主府的硬山还高一级。楼中可藏经书万卷,顶层专供大侠手书的《太虚真经》真迹。”
贾三低头看图,什么也看不明白,只觉得那些线条画得密密匝匝,比赵雄那封请柬还复杂。因说道:“白庄主,这图我看不大懂。”
“大侠不懂图无妨,”白不群摇着扇子,“大侠只需点个头,这图上的一切,便都由飞鱼庄来办。书院建成后,大侠只需每年去讲一次经,余下诸事,白某一力承担。”
贾三想起柳如烟信里那句“太周全的人,往往有不周全的事”,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赵无极已经在盟主府提过“太虚讲堂”的事,白不群这书院,说白了不过是顺着盟主的意去办,他没道理拦着。点完头,他便在心里把这件事放下了。
白不群的扇子摇得不疾不徐,起身告辞。出山庄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归真山庄”的匾,忽然问身旁的账房:“你估一估,这块匾若是挂到我们书院藏经楼上,得拓多大尺寸?”
账房愣了一下:“庄主,这是归真山庄的匾。”
“我知道。”白不群把扇子合上,“我是问尺寸。”
再说铜锁已有好几日未曾合眼了,他不知道那张邸报上究竟写了什么。也许是那一夜盟主府通报鬼见愁与白虹客同归于尽事,也许只是温伯安随口一说。可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了太久,他仔细留意过贾三的一举一动,留意过他从破庙里带出来的每一件东西,那块玉佩,那根扁担,那张写着顺口溜的草纸。他甚至趁贾三不在时,翻过扁担的竹节,拿指甲抠过里面是不是空的,可什么也没有。
那夜,铜锁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爹站在破庙门口,浑身是雨,手里攥着一支判官笔,笔尖乌黑。他爹对他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可嘴里涌出来的却是水,夹着泥沙的雨水,从喉咙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他想跑过去,可脚踝突然被人攥住了,回头一看,是贾三。
铜锁惊醒时,被褥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他的手伸到枕头下面,刀还在。往外抽了两回,明明抽得出来,却总觉得连刀带手被什么东西卡着,似是陷进一团没有出口的棉花。他没有刺任何人,也没有把刀拿出去,只是把刀放进磨刀石旁边那只旧木盒,扣上盖子,继续磨墨。
又过了数日,铜锁没有等到温伯安,却等来了从山庄外头带进来的消息。那消息在仆从之间压低嗓子传了一整天:飞鱼庄那条新水渠,到底还是挖过了沈玉郎家的祖田。沈玉郎派去谈地契的人,被晾了三回。水渠上月通了水,田被淹了一大半,挖通之后渠底没铺石,天天渗水,浸了十日,禾便烂了根。
转眼到了秋分。山庄里的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贾三这天没有收到柳如烟的信,只收到沈玉郎的信。不是庄重的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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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张极短的字条,大概是他自己的手书,字迹和他本人倒有几分像,端端正正的。信上说他已去函飞鱼庄,问水渠何时改道,等了数日,又收回来一张白不群的扇面,扇面上什么都没写,只有墨笔画的一条鱼,鱼嘴咬着一根水草,他不解其意,心里不安,想请贾大侠帮看看,这鱼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多时,铜锁也带回来一个消息。他听见温伯安和山庄总管在账房外头压低嗓子说话,说是沈玉郎在地契的事上吃了亏。白不群没有给他答复,只送了他一柄扇子。扇面上画着一条鱼,鱼嘴上咬着一根水草。温伯安说那是“鱼”和“玉”通音,“水”通“税”,意思是要沈玉郎交税,不对,不是交税,是在河道上设一道闸,沈玉郎家的祖田恰在飞鱼庄和矿山之间,要那一段水渠永久改道,便等于要沈玉郎拿祖田入股,以后年年分账,不是一次买断。管家问沈玉郎怎么说,温伯安说不知道,只听说沈公子把扇子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一整夜。
贾三让铜锁替他写一封回信给沈玉郎,他不识字,只得口述。因说道:“沈公子,你送我的火腿很好吃,我还给你留了一块。你那件事我不懂,但白庄主送人扇子,从来都不是白送的。你自己小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若是实在不行,你来找我,我帮你想想法子。”说完,又觉得自己能有什么法子,他不过是个躲在山庄里啃柿饼的假大侠。可这句话若不说,他心里堵得慌。
次日清晨,贾三被一阵冷风冻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地板上。他赤脚走回来,把被子裹上身,走到门口去开窗。院子里起了大雾,昨日的银杏叶全浸在雾里,那一地金黄也不见了踪影,只有湿津津的石板泛着铅灰的光。铜锁端茶来时,告诉他:“昨日傍晚,阿福掉进了柿子树的树坑,不知哪个在树下刨了个浅坑,拿落叶子虚虚地盖着口,阿福一脚踩空,崴了脚踝。没有大碍,只是走路一瘸一拐。”
贾三嗯了一声,端着茶碗想,昨日柿子还青,今日才刚黄些,过两日便是霜降,霜降之前一定得让铜锁找梯子把柿子全摘下来,否则被霜打软了,便没法拿给孟姑做柿饼了。去年当货郎时,柿饼还能卖些铜板。
——
附:书信与江湖
此后数十年,常有好事者问:那“太虚真经”到底是真经还是儿歌?贾大侠到底是货郎还是大侠?温伯安早已故去多年,《归真日录》被后人翻烂了边角,还是找不到答案。只有贾三和柳如烟的信,那些写在素白宣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或清瘦微斜的信,被后人从山庄旧档中偶然发现时,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味和霉饼味。有人把它们编成了一册小集,取名《破庙书简》。
据说拿到信的那位编者,在刊行前言里写了一段话:“读者细按此书,不难察觉在所有书信的边角处,都残留着另一种墨迹,那不是贾三的狗爬字,也不是柳如烟的清瘦笔迹,而像是第三人在誊抄时不自觉留下的痕迹,反反复复就一字,‘愁’。”
但也有人翻阅了全部信稿,发现这条线索查无实据。前言手稿最终被删去此段,武林盟现任掌史将其归入“不可考”类目,卷宗编号“癸字第七百三十一号”,与当年鬼见愁死亡通报的残档放在同一架樟木柜里。柜门锁头,已锈死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