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庙记 > 11. 飞鱼庄主暗算计 铜锁夜半泄杀机
    话说贾三自盟主府回来,一连数日心神不宁。他总觉得赵无极那日在武德堂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大侠,倒像在看一件称手的工具。那种目光,他从前在集市上见过,买主看骡子时便是这样看的,先看牙口,再摸腿骨,一切都看准了,才肯往家牵。

    这日午后,他把铜锁端来的茶喝了一口,便放下了,问道:“这几日外头有什么动静没有?”

    铜锁垂着眼,声音平平的:“回前辈,没什么大事。只是飞鱼庄的白庄主前几日差人送了一份礼来。”

    “白庄主?”贾三一愣。他对那个总摇着扇子的白面中年人的印象,还停留在灵前论武大会上,笑容和善,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像是叫人用猪油抹过三遍,滑不溜手。

    “送的什么?”

    “一百两银子,一坛绍兴花雕,一套湖笔端砚,还有一张拜帖。拜帖上说,白庄主想在前辈方便时登门拜访,有事相商。温先生已替前辈写了回帖,说改日再约。”

    贾三皱了皱眉。沈玉郎送的火腿,他吃得心安理得,那人是真心实意地犯傻。这白不群的东西,他却总觉得不能收。

    “东西呢?”

    “温先生说退回去不好看,花雕和银子先收入库房,湖笔端砚放在前辈书房案头了。”

    贾三听了,有些无奈。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飞鱼庄这名字,他在哪儿听过,不是灵前论武那次,是更早。黑风寨回来那天晚上,赵雄在山神庙前压低喉咙骂了一句什么,话里有谢无畏,有灵蛇岛,好像也提到了飞鱼庄。当时他困得很,没留心,那话便像风一样从他耳朵缝里漏过去了。

    “知道了。你去跟温先生说一声,以后收礼,先问问我。”

    “是。”铜锁应声退下。

    又过了几日,白不群果然来了。

    他来得比沈玉郎低调得多。没有随从,没有礼盒,只有一顶青布小轿,轿帘上连飞鱼庄的字号都没绣。若非温伯安在门口亲自迎候,路人见了,都要以为是哪家乡绅来走亲戚。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文士衫,手里摇着那柄折扇,扇骨上的裂纹被金漆补过。

    贾三在花厅里见了这位白庄主。花厅的桂花早谢了,廊下换了两盆金菊,开得正盛。铜锁端上茶来,白不群接过去抿了一口,便笑道:“那日在盟主府,见贾大侠气色甚好,白某甚是欣慰。今日冒昧登门,是想向大侠请教一桩小事。”

    贾三如今已经摸出了规律,越说“小事”的,越不是小事。赵雄说“小事”时端了黑风寨,赵无极说“共商”时架空了整个武林,这白庄主说“小事”,保不齐后头藏了什么暗刀子。

    “白庄主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白不群摇着扇子,笑容可掬:“大侠爽快。是这样,飞鱼庄在城外有一处别业,闲置多年,白某想将它改建成一处‘太虚书院’,专供各派弟子研习《太虚真经》之用。江湖上的事,打打杀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以文会友,以经育人,方是造福武林的正道。此事若能得贾大侠首肯,书院的匾额上便题一句‘太虚正宗’,由大侠亲笔题写,便是天下武人的无上荣光。”

    贾三看着白不群的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他一时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办书院,这事他听赵无极提过。那天在武德堂,赵无极说要在各门派设立“太虚讲堂”,白庄主这书院听着跟赵无极说的倒是一脉相承。只是赵无极说的是“讲堂”,白庄主说的是“书院”,字面不一样,意思却差不离。至于办书院要花多少银子,将来怎么管,请谁来教,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那支湖笔研了三日的墨还没干,自己连笔都拿不稳。

    “白庄主想做,尽管去做便是。问我做什么?”

    “大侠此言差矣。”白不群收起扇子,正色道,“这书院墙上挂的名号,是‘太虚’,不是‘飞鱼’。若无贾大侠点头,这书院便名不正、言不顺,白某担不起这个僭越之名。更何况,书院一旦落成,收益当与大侠分成,具体几成,都好商量。”

    贾三听到“分成”二字,心里动了一下。倒不是贪财,他在归真山庄吃喝不愁,对银子倒没什么念想,而是白不群这句话让他忽然想通了,这人不是来求他点头的,是来拉他入伙的。一旦他点了这个头,“太虚书院”的墙上就永远挂着他的名字。书院赚了钱,他要分账,书院出了事,他也赖不掉。

    他沉默片刻,难得地谨慎了一回。

    “此事容我再想想。”

    白不群的扇子只顿了一瞬,便又摇了起来,笑容分毫不减:“那是自然,兹事体大,大侠斟酌便是。白某改日再来讨教。”

    他起身告辞时,那只被金漆描过裂缝的扇子在掌心合拢,扇骨抵着虎口,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贾三没有注意那一声脆响,他只注意到白不群的脚步,很轻,很稳,不像一个文士,倒像一个练过轻功的行家。

    白不群走后,贾三独坐花厅,想了半日,还是想不出眉目。便唤铜锁问道:“你觉得这人靠得住吗?”

    铜锁正在收拾茶具,闻言顿了一下。

    “前辈要听实话?”

    “实话。”

    “靠不住。”铜锁把茶盏放进托盘,声音依旧是那么不紧不慢,“他每回来山庄,眼睛都在看地,不看地砖看地基。”

    贾三愣了一愣,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夜,月黑风高。归真山庄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西厢房还亮着一盏灯,那是铜锁的住处。

    铜锁蹲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块磨刀石。膝上横着的那把短刀,是他从厨房顺来的剔骨刀,刀身窄而薄,平时孟姑拿它剔猪腿骨。他磨了整整三个晚上,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口,指腹上立刻多了一道白印,血珠从白印里渗出来。他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一把,蹭出一道暗红。

    他对着刀锋看了许久。刀刃上倒映出来的不是他自己的脸,是一块玉佩,和一个货郎脖子上那条被汗浸得发黑的挂绳。他又把刀翻过来,继续磨。那个从破庙里走出来的货郎,脖子里挂着他爹的玉佩,他叫什么贾不假,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铜锁每次看见那块玉佩在贾三胸口晃,都觉得牙根发酸,似是咬了一口还没熟的梅子。

    他把磨好的刀用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从枕头下又摸出三样东西:两个竹筒,一封还没拆的信。上回他从盟主府信使手里截下两封,第一封夹在拜帖底下,第二封是随花雕和湖笔一并送来的,他犹豫了许久,没有把信交给贾三,两封信都封着蜜蜡,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把刀放在一处。他最终还是把信拿了出来,塞进袖口,往山庄的书房走去。书房灯还亮着,温伯安正伏案奋笔。铜锁把信放在案角,垂着眼,声音平平:“温先生,这是今日送来的信。给前辈的。前辈已经歇下了,请先生先过目。”

    温伯安接过去看了,点头说“知道了”。他把信收进一个标着“待呈”的木匣,继续低头写他的《归真日录》。他浑然不觉铜锁的手指攥紧又松开,若是往常,铜锁会把信直接送到贾三手里,可今晚他把信交给了温伯安,他倒不需要温伯安过目,只是需要信不在自己手里。

    铜锁退出书房,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那把刀的布包。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天亮,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忽然变得老了些。

    窗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他倏地翻身坐起,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是温伯安的声音:“铜锁,是我,温先生。白日在书房理旧档,翻到几页过时的邸报。其中有一页,是当日盟主府通告鬼见愁与白虹客同归于尽一事,上头有一行字,我不小心翻过去了,回头查了查,发现跟你知道的事也许有关。明日你来书房一趟,我把存档给你看。”

    铜锁没有应声,温伯安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慢慢远去,只留他此夜难眠。

    次日清晨,他去了书房,温伯安不在,案角木匣里还躺着那两封未拆的信,铜锁又将它们取出来,藏回原处。然后他像往常一样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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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盘,推开贾三的房门,照例把茶放在床头小几上。

    再说白不群的轿子在城外三十里的飞鱼庄门前停下。他从轿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门楣上的匾额,站了片刻,忽然自言自语道:“过几日,便在旁边再挂一块,‘太虚书院’。”然后迈步进庄,脚步依旧是那么轻,那么稳,仿若一只踩在荷叶上的水蜘蛛。

    庄内账房早已候着。白不群接过账本翻了翻,西北矿山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目跳入眼中,上个月又添了童工,坑道里死了人,账面上的数字却比上月更漂亮了。他在矿山账目旁用细笔添了一行字:“太虚书院,启动资金,纹银三千两。”然后搁下笔,对账房说道:“去把库里那批老参拿出来,挑两支最好的,给钱四海送去。跟他说,飞鱼庄明年的‘太虚养生枕’由他独家承销,走官道,不走私路,条件只有一个,枕芯里用的荞麦壳,须得打上‘贾大侠亲枕’的戳子。”

    账房唯唯诺诺地退下了。白不群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被云遮了半边的月亮,忽然没头没脑地叹了一句:“这天底下最值钱的,不是真经,是‘真’这个字。”

    数日之后,白露节气到了。山中的枫叶开始转红,山庄东角那棵柿子树也挂满了青皮果子,硬邦邦的,还不能吃。天一日凉似一日,孟姑翻出几条旧棉絮,在廊下穿针引线,给贾三缝新被子。阿福蹲在旁边帮忙扯棉花,扯得满头满身都是白絮,好似一只刚从面粉袋里钻出来的老鼠。

    铜锁去库房送信的时候,恰巧站在山庄门口,远远看见炊饼老汉从坡下挑着空担子走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是个瘦高的汉子,方脸膛,虎口有老茧,穿着一件被煤灰和铁锈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短褐,他走到山庄门口,却不再往里走,只侧身让到一旁,等炊饼老汉把担子挑进去、挑出来,才默默跟在他身后一道下山。

    铜锁见过那人,那是杜衡。

    杜衡没有看见铜锁,他只是从山庄门前的坡道上经过,脚步却比往日要重些。

    又过了数日,归真山庄的柿子树下,多了一小堆新刨的土,土堆旁插着三根枯枝,权当香烛。铜锁就蹲在树根下,嘴里嚼着一根草棍,嚼了半日,忽然把草棍吐了。

    贾三正在屋内喝茶,看向窗外,窗外柿子树还青着,那个土堆上的三根枯枝被风刮倒了一根,另外两根还立在泥土里。

    而此时归真山庄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没有腿,一个没有眼睛。半截翁依旧坐在那领草席上,面前搁一只破碗,手里捏一支秃笔,一卷发黄的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张半仙坐在他旁边,背靠着那只老龟,盲眼对着山庄的方向,正在吃一块麻饼。饼渣掉在衣襟上,他也懒得掸。

    “前几日山庄里又来人了?”张半仙嚼着饼,含含糊糊地问。

    “白不群。”

    “飞鱼庄那个?”

    “嗯。他进去的时候,左脚跨过门槛,还顿了一步。”

    张半仙把饼咽下去,嘿嘿笑了一声:“左脚顿一步,那是心里在打算盘。你也记下了?”

    “记了。鞋底带的是东南角的红泥,不是门前的黄土。”半截翁的笔没停。

    张半仙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那只老龟在他脚边慢吞吞地伸出头来,对着山庄的方向转动了一下脖子,似乎也在听什么。

    ——

    附:飞鱼庄的几次腾挪

    飞鱼庄以漕运起家,近年在城内购入茶庄、布庄、药铺各一处。白不群的贴身扇子修补多次,最近一次用的是描金大漆,并非普通桐油。庄内账房共七人,每人只掌管飞鱼庄旗下的一部分生意,彼此不能互查总账。近日又从淮南购入矿山一座,因新修水渠需占用途经沈玉郎家的祖田,两家至今未谈拢。沈玉郎已派人携地契前往飞鱼庄相商,尚未有回音。

    又,温伯安所称“邸报”,后查并非武林盟中存档公文,而是当日飞鱼庄随节礼一并送来的“贺帖”附页,由温伯安随手夹入《归真日录》新旧卷册之间,铜锁至终不知写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