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庙记 > 6. 锦书初至东厢 柳如烟认贾三哥
    话说灵前论武大会散后,贾三被八抬大轿又抬回了归真山庄。

    这一回,轿子还没到山庄门口,消息已经先到了。山庄上下,从总管到烧火丫头,个个脸上都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那是一种“我家老爷中了进士”的光,虽然贾三不是老爷,也没中进士,但“灵前论武、口传真经”这八个字,在江湖上的分量,比十个进士都沉。

    贾三从轿子里出来时,发现山庄门前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对石狮子,据说是金刀门连夜从山下镇上拉来的,说是“贾大侠门第,岂可无狮”。另一样是一个人。

    这人跪在山庄门前的石阶下,一动不动。贾三走近了才认出来,大高个儿,方脸膛,虎口有厚厚的刀茧,正是那日跪了两天两夜被架走的铁匠杜衡。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大侠。”杜衡抬起头,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找了您五天。他们不让我进门。”

    贾三站住了。

    “求您了。萍娘,她叫萍娘,绣娘,二十三岁,眉心有一颗痣。前年盟主府征劳役,她父亲被拉去修忠义堂,她去寻,便再也没有回来。我寻了她三年——”

    他跪在那里,腰杆却挺得笔直,像是那根从铁匠铺里带出来的铁砧还搁在他的脊梁骨里。

    贾三低头看着他,看了许久。

    “你起来。”他说。

    杜衡没有动。

    贾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是大侠?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一百遍,没有一个人听。说“我帮你找”?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便蹲下去,与杜衡平视。那绸衫下摆拖在石阶上,沾了灰,他浑然不觉。

    “杜衡,”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似是不想让旁人听见,“我帮不了你,我连我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你找错人了。”

    杜衡看着他。那张方脸膛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碎石子,没有掸。

    “我懂了。”他说,“大侠不肯帮。”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的肩膀很宽,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还没冷却的铁坯上。贾三站在石狮子旁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气里,直到铜锁端着茶盘出来,在他身后站了片刻,轻声说了句:“茶凉了。”

    贾三没回头。他依旧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忽然觉得石狮子龇着的牙有些刺眼。他听见铜锁转身回了院里,脚步不轻不重,像那日在廊下用草棍拨蚂蚁时一般。

    贾三不知道,他方才对杜衡说的那句话,已经被廊柱后面的温伯安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贾大侠谦言‘不知身在何处’,此句收进《归真日录》第七卷,当为日后解经之钥。”他也不知道,杜衡下山后没有回铁匠铺,他在山脚岔路口站了整整一炷香,往东是回庄的路,往西是进城的路,他选了第三条,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山路,然后走了进去。他只知道,自己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而真话,是他如今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一刻他觉着,自己连站在石阶上的分量都不如那头石狮子。石狮子至少能守门,他守不了任何东西。

    回到院内,天已擦黑。贾三独自坐在房中,对着那根被金漆描了花边的扁担发呆。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虫鸣,然后虫鸣也歇了,只剩山风穿过檐角,把窗纸吹得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破庙里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临死前想说却没说完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那东西,到底藏在哪儿?

    他想了许久,还是想不出来。黑衣人的眼睛,白衣人的笑,雨,血,泥地里的脚印,在他记忆里搅成一团,越来越模糊。也许那本就和他无关。他只是个躲雨的货郎,撞上了一桩不该他撞见的事。

    正自发呆,忽听有人敲门。

    “谁?”

    门外是铜锁的声音:“前辈,有人送信来。”

    贾三打开门。铜锁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封书信。信封是素白宣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封了一滴蜡,蜡是上好的蜜蜡,封面上压的竟是盟主府的印记。那印记他见过,赵雄给他的那封烫金帖子上,也有这样一个方方正正、看不清刻的什么的戳子。

    贾三不识字,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道:“谁的?”

    铜锁的声音平平的:“送信的人说,是盟主府的。信使交代,书信务必交到前辈本人手里。”

    贾三的心往下一沉。盟主府,那是武林盟主赵无极的府邸,是整个江湖权力最大的地方。他上回听赵雄说起过这个名字,语气恭恭敬敬,像是在提庙里最大的那尊菩萨。这样一个人,给他写信做什么?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素笺。字迹清瘦,微微倾斜,与他见过的任何文书都不同,赵雄的帖子是馆阁体,工工整整;温伯安的记录是小楷,密密麻麻;眼前这笺上的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每一笔都不肯倒。

    他硬着头皮看了两眼,对铜锁说道:“你念。”

    铜锁接过信笺,凑到烛火下。片刻之后,他的眉尖动了一下。

    “念啊。”贾三催道。

    铜锁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

    “贾三哥:

    那日灵前论武,我在台下。你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所有人都跪下了,我笑了。我父亲说这是亵渎先贤,罚我跪了一夜祠堂。我在祠堂里想了想,觉得你比他们都明白。”

    铜锁念到“贾三哥”时,声音不自觉地慢了一拍。贾三只当他结巴了,也没在意。他听到“笑了”二字,自己倒先愣了,全场几百号人,跪的跪,哭的哭,入定的入定,居然还有人在笑?

    “接着念。”

    “他们都求你裁夺经义。我不问经义。我问你,茅房的墙根,当真能听到高人的对话吗?那霉饼,到底是什么滋味?”

    “噗——咳——咳咳!”贾三被口水呛了一口。铜锁停了一下,等他缓过劲来,才继续往下念。

    “另,听闻归真山庄的厨娘善腌桂花,可惜无人与我共尝。

    ——如烟,不拜。”

    念完了。烛火跳了一跳,在两个人的脸上晃过去一道明暗。

    贾三坐在那里,半天没出声。他这辈子没收过信,他在村口帮王寡妇给张屠夫传过情书,那是用草纸写的,封面用烧火棍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鸡心,他记得很清楚。可这封信,倒不是什么情书,只是头一回有人不叫他“前辈”,不叫他“大侠”,不跪他,不拜他,只问他些杂事。她问的是真东西,他虽然答不上来,却知道那是什么。

    “贾三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他已经多久没被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铜锁。”

    “小的在。”

    “你去——去给我找纸笔来。还有——”他顿了顿,“再拿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别让温伯安看见。”

    铜锁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贾三,说了一句:“前辈,那信里的字,写得很轻。”

    贾三没听懂。

    “很轻是什么意思?”

    铜锁没回答,推门出去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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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上时,烛火又跳了一跳。贾三这才注意到,铜锁念信的过程中,他掌心一直攥着,松开时,手掌上已多了几道指甲印子。

    铜锁回到自己房里,掀开秦不收的药箱,往甘草格里多撒了半把黄连碎。

    药箱盖子合上时,他的手却顿在那里。那张信笺上的字迹还在他眼前晃,清瘦,微斜,仿若一个人站在风口里。他见过这信上的字,他父亲留下的旧物中夹着一张素笺,笺角烧了半边,残存的笔迹就是这个模样,落款是“无极”。他从前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来在山庄里听人闲话,才知武林盟主便叫赵无极。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信封翻过来,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然后他把信封装进袖口,送到了该送的地方。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股墨的力道,与父亲旧物中那张已经泛黄的笺,一模一样。

    纸笔备好了。贾三对着空白的信纸,把袖口往上捋了又捋,笔杆捏在手心像捏着一根擀面杖。他也不识字,但他会写字。这些年走村串巷替人写情书、造借据、抄路引,学的都是依样画葫芦,把一个个字当成花样子描,描完最后一个收笔,别人能念得通,他不知意思。

    这封回信他写了许久。写到“霉饼”的“饼”字时,他忽然笑了一下。他这辈子吃过许多饼,发霉的、馊的、被雨泡软的、冻得咬不动的,从来没有人问他那是什么滋味。“壁缝里听高人说法,听得半句顺口溜”,写到“顺口溜”三个字,又抬头跟铜锁说:“这信别记进《归真日录》,听见没?”

    铜锁嗯了一声,把自己的脸藏在烛火后面。

    “好了。”贾三搁下笔,把信纸举到灯前吹了吹未干的墨,叠好,塞进信封。封口没有火漆,他便从袖口上扯下一根线头,在信封上绕了两圈,权当封缄。

    “送去吧。”他把信递给铜锁,“别让旁人知道。对了——厨房怎么走?”

    铜锁接过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那夜的油纸包,是贾三亲手从厨房里偷来的。孟姑刚蒸好一轮桂花糕,转身去拿糖罐子的工夫,灶台前已少了四块。最靠近蒸笼的那块青砖上,留了一道糯米粉的指印,那是贾三临走前撑了一下灶台,稳住因为紧张而差点绊倒的身子。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从别人厨房里顺吃的。他跑回后院时,桂花糕还是热的,油纸被呵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把油纸包塞进信封旁边那个小布包里时,忽然觉得自己很蠢。堂堂盟主府的千金,什么桂花糕没吃过?可他又想,她信里写的究竟是“可惜无人与我共尝”,还是“可惜无人管我吃没吃”?

    他分不清楚这些细碎的区别。他拆开孟姑那个用竹叶裹着的小包时,里面正好是四块糕。他把糕一块一块地放进小布包,排得整整齐齐,像码货架上的胭脂盒子,然后对自己说:她就是客气一下,我也就客气一下。只是回个礼,不算别的。

    从厨房回来的路上,他的手指侧缘沾了一道竹叶的青痕。他边走边在腰间蹭了两把,回到院门口还借着檐下的灯笼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那颜色不油不腻,闻着涩涩的,像是从山野里带来的。他发了半晌呆,不知道这股竹叶味,到底是孟姑裹糕的那张叶子,还是从前他上山采竹换钱时背篓里带回来的那种味道。

    当夜,温伯安在《归真日录》里记道:

    “是夜,贾大侠闭门谢客,灯下展纸良久,似有所书。书毕,命茶僮持往盟主府。纸墨之香,逾墙可闻。又闻厨房失糕四枚,孟姑但笑不言,料是大侠辟谷期满,另辟食补之蹊径。大侠入山庄以来,不近官府,不交权贵,今夜忽然与盟主府通书,此中深意,殊可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