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贾三那夜托铜锁将回信与桂花糕一并送入盟主府,心中便如悬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他既怕这信送不到,又怕送到了被旁人截了去,更怕那柳如烟看了他那笔狗爬似的字,笑掉大牙。转念一想,她连“吃葡萄不吐葡萄皮”都笑了,还能嫌他字丑?便又释然了。
如此过了两日,山庄里倒也太平。只一桩事,让贾三好生着恼,那陆百川每日卯时便准时在山庄门口练他那三十遍王八拳了。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不止在门口练,还带了一群人来。
这日清晨,贾三尚在梦中与周公下棋,忽听得窗外一阵鸡飞狗跳。他披衣起身,推窗一看,只见庭院里站了七八个年轻后生,皆是一身短打,腰扎黑带,在陆百川的带领下齐刷刷地扎着马步。那群后生一见贾三推窗,便齐声高呼:“师祖早安!”
贾三手一抖,窗扇差点掉下来。
“我什么时候成了师祖了?”他拽住路过的铜锁问道。
“回前辈,”铜锁垂着眼,声音平平的,“陆公子三日前在山下收了这批徒弟,说自己是贾大侠的入室弟子,他们是贾大侠的再传弟子。”
贾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百川见贾三露面,连忙小跑过来,满脸是汗,却精神抖擞:“师尊!弟子已将王八拳前三式编成了口诀,传给这几位师弟。他们虽是初学,却个个悟性极高——”
“我不是你师尊。”贾三的声音有气无力。
“师尊又考我了。”陆百川正色道,“师尊说不是,正是。”
贾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缠,转身便要进屋。陆百川却追上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师尊,这是弟子这几日整理出来的《贾氏武学入门十二讲》,涵盖了师尊当日在破庙抡扁担的三十六路变化,以及在归真山庄后院辟谷时运用的炼气心法,还有——”
贾三接过册子,翻开一看。第一页画着一个人蹲在地上,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册子还给陆百川,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练这个?”
陆百川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朗声道:“弟子要将师尊的武学发扬光大,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江湖上还有真功夫,还有真大侠。”
贾三沉默了。他看着陆百川那张年轻的、被汗水浸得发亮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小子是真心实意的,比赵雄真心,比温伯安真心,比那日在论武会上的几百号人都真心。可正因为真心,才更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练吧。”贾三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太当真。”
陆百川在后面高声应道:“弟子谨遵师尊教诲!师尊说‘别太当真’,定是要弟子戒骄戒躁,不可执着于名相!弟子明白了!”
贾三脚步一顿,然后加快了速度。他怕自己再慢一步,会忍不住回头骂人。
当日午后,温伯安夹着他那本《归真日录》来到贾三院中,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儿,一张马脸,两撇鼠须,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肩上挂着一只褡裢,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的是什么。
“前辈,”温伯安作了一揖,“这位是城中‘文渊阁’的掌柜莫如之。他说他手里有一批武学古籍,想请前辈过目,看看是否有《太虚真经》的佚文。”
那莫如之连忙上前,从褡裢里掏出一摞旧书,有竹简,有绢帛,有发黄的麻纸抄本,甚至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龟甲,甲上刻着几个认不出的符号。他将这些物件在桌上排开,涎着脸笑道:“贾大侠请过目。这本《紫府秘录》,是前朝青城派的不传之秘,已绝版一百三十年。这本《先天混元功》,是小的亲自从武当山一位退隐老道手中求来的,那老道活了一百零八岁,临死前才舍得拿出来。还有这块龟甲,据说是伏羲氏画八卦时遗下的原物——”
贾三看着桌上那堆破烂,头也没抬:“你想卖多少?”
“不敢不敢,”莫如之搓着手,笑容里透着一股老实人的诚恳,“小的只是想请贾大侠鉴定一二。若是真品,便捐给武林盟,分文不取。不过——嘿嘿——若是大侠瞧着还行,小的想讨一页大侠亲笔抄的《太虚真经》,拿回去当镇店之宝,往后江湖上的朋友来小店买书,也有个说道。”
他说得面不改色,仿佛自己方才掏出来的不是一堆来路不明的废纸,而是比和氏璧还珍贵的传国重器。
温伯安在旁边频频点头,觉得这买卖甚好,几本破书换一页真经,划算得很。贾三却一个头三个大,他哪会抄什么真经?他连毛笔都拿不稳。
“你这些东西,”贾三翻了翻那本《紫府秘录》,发现里面夹了一页《百家姓》,还有半张当票,一时有些无话可说,“我看不懂。你拿回去自己收着。”
莫如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实人的面孔:“大侠说看不懂,正是最高的鉴定。太虚之道,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大侠这是在点化小人,真经面前,万卷皆废纸。高,实在是高。”
贾三彻底认输了。
最后温伯安替贾三做主,让莫如之把东西留下,说“贾大侠需要细细参详”。莫如之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把那只褡裢也一并留下,说“这褡裢虽破,也是小的一片心意”。
贾三等莫如之走远了,问温伯安:“这人到底干什么的?”
温伯安翻开《归真日录》,一本正经地答道:“莫掌柜是城里最大的古籍掮客。但凡有武林人士需要伪造师承、托古改制、给新创的武功编一套来历,都去找他。据说金刀门三代祖师的画像,便是他找画师画的,画完之后还加了跋,说画像中有三位祖师的面容是依赵雄掌门本人的相貌稍作修饰而成。”
贾三听完,忽然觉得自己还算幸运的。至少他这个“贾大侠”,还没人给他画祖师画像。
又过了一日,铜锁又来了,手里又是一封信。
这回的信比上回更厚。贾三拆开,里面除了素笺,还落出一小枝风干的花。那花细碎如小米,色作金黄,压在信纸间,还残留着极淡的香。笺上依旧是那清瘦微斜的字迹,贾三依旧不认得,依旧递给铜锁。
铜锁接过信,目光在那枝花上停了一瞬。
“贾三哥:
桂花糕收到了。我侍女说油纸包上还蹭了一道糯米粉的指印,莫不是你偷糕时留下的?堂堂大侠,偷厨房,说出去只怕天下人都不信。
我尝了两块,其余两块分给了侍女。她问我哪里来的,我说一个故人送的,她便不问了。我自己坐在窗边吃了两块,觉得比府上厨子做的好。不知是你偷的热乎,还是你包的仔细,总之一并谢了。桂花糕我分了一半给你,随信寄去几朵桂花,是我窗台下那棵老桂树上落的。归真山庄里想必也有桂花,不过我这边的桂花,闻着更苦一些。大概是墙太高,香气跑不出去,闷久了便闷出了些别的味道。
上回你信中说的那些,墙根听高人对话,听来一句顺口溜,啃霉饼啃出一部武林秘籍,后院蹲坑被当成辟谷神功。我对着信纸笑了许久,后来又忽然不想笑了。满江湖的人都跪在你面前,只有你蹲在墙根底下。你怕吗?我跪祠堂那夜,很怕。倒不是怕黑,怕鬼,更不是怕祖宗。可到底怕什么,又说不上来。
父亲这几日心情甚好,说太虚真经第一章凑齐了,武林盟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他的笑容,我看不出是真是假。
我在等新的桂花糕,若是后厨的米缸还没被你偷完的话。
——如烟,不拜。”
贾三听完,沉默了很久,这回他没有被口水呛到,也没有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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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那是上次包桂花糕剩下的纸,他没舍得扔,叠好了压在枕头下面,说是“下回还能用”。纸是寻常的纸,搁了这几日,上头还残留着极淡的糯米香气。他低头闻了闻。
“铜锁,”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若是怕,又不知道怕什么,那叫什么?”
铜锁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手顿了一下。
“小的不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旧茶端走了,茶盘上的盖碗和茶托磕出细瓷的声响,似一记闷闷的、被搪塞过去的更鼓。
次日傍晚,盟主府后花园。
柳如烟独坐水榭。侍女都被她打发走了,只有栏杆外一池残荷,被秋风折得只剩下几枝枯茎,伶仃地立在浅水里。水面有浮萍,正随着风往池心聚拢,又散开,再聚拢,仿若是谁在大地上写了无数个没有收笔的字。她拆开那封回信时,信封上还带着淡淡的桂花味,她的指尖在那股气味上顿了一下,仿佛闻到厨房里升起的蒸汽,和一个弓着背偷糕点的身影。
信很短,笔迹依旧是那歪歪扭扭、随时要摔倒的架势。她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蹲完之后发现墙头上趴着个烧火小厮,吓得我差点一头栽进泥里”时,忍不住笑出声来。读到“我走南闯北二十年,从来不怕。可这几天,老是想起破庙里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他死之前攥着我的脚,想跟我说什么,没说完。那没说出来的东西,老是搁在我心里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怕”时,她又忽然不笑了。
她把信纸叠好,衣袖在信笺上轻轻拂过,头顶的桂花正无声地落在她的膝上和不远处的池水里。浮萍被花影打散了一瞬,又缓缓合拢,似是什么也不曾落下。
侍女从廊下探出头来:“小姐,老爷说今晚在前厅设宴,请了飞鱼庄的白庄主。老爷让你一道出席。”
柳如烟将信纸塞进袖口,面上已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滴水不漏的模样。
“知道了。跟父亲说,我更衣便去。”
侍女退下了。她独自站在水榭里,看着满池枯荷,忽然低声念了一句:“桂花糕偷来的,比买的好吃。”
然后她拎着裙角独自过桥。桥板微微晃动,池水里的浮萍被漾开一道细细的缝,露出底下幽黑而深不见底的水。她低头看了那缝隙一瞬,旋即抬脚走过去了。等她走到对岸的月亮门前,那缝隙早已合拢。
这一夜,归真山庄和盟主府都太平无事。桂花在两地各自的院子里无声地落着,月光照在山路上,山路连通着山庄与府邸,路上没有行人。
只有风从一头吹到另一头,把桂花的香味搅在一起,送进不相干的人的梦里。
——
附:第二封书信
贾三哥亲启:
桂花糕收到了。你偷糕时被孟姑撞见,还摔了个跟头,这事我念给侍女听,她正端着茶,笑得晃了小半碗滚水在我手背上。我问她烫着没有,她反问我:信上说的那糕当真这般好吃?我说大概是的,偷来的东西总比端上来的要香些。
我尝了两块,其余两块分给了侍女。我自己坐在窗边吃,觉得比府上厨子做的好。笑完了,又想起你蹲在墙根底下,被小厮撞见,仓皇提裤的模样。几百人跪在你面前,你却在菜地边上手足无措。你那时心里是在骂人,还是在念佛?
我问你怕不怕,是认真问的。我跪在祠堂那夜,也怕,是怕这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又怕这日子一眼便望到了头。那感觉就好像被人按进一口深井里,喊不出声,也抓不住井绳。
我把窗外桂树落的花寄几朵给你。山庄里想必也有桂花,但我这边的桂花闷在墙里头,香得发苦。你闻闻看,若也觉得苦,便知道我说的不是桂花。
——如烟,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