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贾三在归真山庄住到第三日,渐渐觉出些滋味来。
这滋味,三分是舒坦,七分是不自在。舒坦处不必说,锦衣玉食,高床软枕,早起有人端洗脸水,晚睡有人放洗脚盆,连牙缝里塞了肉丝,都有人递上银签子。他在外头跑了二十年货郎,风里来雨里去,睡过破庙,啃过霉饼,挨过饿,受过冻,何曾享过这等福。
可不自在处也多。头一桩,便是这山庄里头,人人都不说人话。
这一日一早,铜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进来。贾三正蹲在床边,拿手指头抠鞋底上一块干了的泥巴。那泥是破庙里带出来的,干透了,硬得像铁,抠了半天只抠下来一小撮粉末。
铜锁把粥放在桌上,唤了一声“前辈用粥”,便退到一旁站着,垂着眼,一句话也无。
贾三抠了半天没抠干净,索性把鞋往脚上一套,坐到桌前,端起粥碗刚要喝,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铜锁:“你这几日给我端茶递水,怎么一句话也不多说?”
铜锁低着头,声音平平的:“前辈是主,小的是仆,不敢多言。”
“什么主不主的,我就是个卖胭脂的。”
铜锁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接话。
贾三叹了口气,也不勉强,端起碗来喝粥。粥熬得稠,米粒都化了,入口绵软,比他自己在荒郊野地里用破瓦罐煮出来的不知强了多少。他一口气喝了半碗,刚要夸一句“不错”,忽然想起秦不收那张冷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怕这句“不错”被温伯安听见,记成什么“大侠以二字品评庖厨,暗合食道玄机”。
正吃着,忽听庭院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见一个声音嚷道:“陆百川求见师尊!弟子已于卯时三刻在庭中练完了三十遍王八拳!请师尊查验!”
贾三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陆百川这后生,自那日当众跪拜要拜师之后,便在山庄外头搭了个草棚住下,每日天不亮就跑到庭中练拳。贾三那只在破庙门口当着众人面胡乱比划过一回的王八拳,已被陆百川按记忆画成了图谱,一式一解,画了厚厚一沓。他说要练三年,三年后学成下山,让整个武林都见识见识“贾氏武学”的厉害。
贾三放下粥碗,走到门口,只见陆百川一身露水,头发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脸上却放着光,像是庙会上得了糖人的孩子。那眼神里的虔诚,比破庙里拜菩萨的老太太还真。贾三知道,自己再说一百遍“我不是大侠”也没用。这人,他这辈子是甩不掉了。
“练完了就回去睡觉。”贾三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弟子遵命!”陆百川抱拳一揖,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尊,弟子明日卯时还来。”
贾三家门已经关上了。
陆百川高高兴兴地出了山庄大门,往自己那个草棚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桩事。那王八拳第三式“懒驴打滚”,自己练来练去总觉得差了点火候,明日若是师尊问起来,该如何作答?他一面想,一面便边走边比划,一个打滚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惊得两只山鸡扑棱棱飞起来。他从草丛里爬起来,满脑袋草屑,却忽然大叫一声“我悟了”,当下便在路边盘腿坐下,掏出纸笔,记下“第三式精要:滚时左肩先行,右肩后至,中间须有一呼一吸之空当”。写罢,心满意足,回草棚睡觉去了。
贾三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只觉耳根清净了一阵子,便踱到廊下透气。晨间的山雾还未散尽,庭中那株丹桂在雾里若隐若现,香气被水汽裹着,比晚上淡,却更清。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这大概就是世人说的“大户人家的日子”,空气都是香的,地面都是平的,连鸟叫都比野地里好听。
然后他肚子里咕噜了一声。
这声响是从丹田往下三分处传来的,沉闷,有力,不容忽视。贾三皱起眉,左右看了看。廊下无人,庭中寂寂,只有两只麻雀在桂花树上吵架。他便放下心来,转身往东厢房走去。茅厕在庭院的东角,这是昨日一个小丫鬟告诉他的。确切地说,是他在院里团团转时,那丫鬟红着脸远远给他指了个方向,话没说完就跑了。
贾三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脸红的。他在乡下时,田埂上、草垛后、树根下,哪里不能解决问题?野狗都不避人,何况他一个货郎。可山庄里这一点怪,人的屎尿好像比山珍海味还需避讳。
他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一脚跨进茅厕。
那茅厕宽敞得出奇。地上铺着青砖,墙上开着花窗,窗下搁一盆兰花。恭桶是描金彩绘的,盖子合着,旁边还搁了一盒香粉,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贾三看着这些,心里先是一阵感叹,有钱人连拉屎都拉得比别人气派,然后便生出一阵本能的抗拒来。
这东西,他坐不惯。
他这辈子没用过恭桶。小时候是蹲茅坑,大了是蹲野地,蹲了三十年,早蹲出了一套功夫。脚掌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松沉,重心落在脚后跟上,稳如老松,安如磐石。往地上一蹲,任你风吹雨打,他自岿然不动。这可好,到了这山庄里,要让他往那描金描彩的玩意儿上坐,那能使得上劲吗?那不得把人憋死?
他站在恭桶前,犹豫了片刻。然后果断转身,走出茅厕,绕到屋后,瞅准了围墙根下一块长满了野草的荒地。
这里隐蔽。墙外是山,墙内是菜地,中间就这一小条没人管的荒地。地上长着些不知名的杂草,草尖上还挂着露水,空气里有股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比那香粉味强多了。贾三满意地点了点头,撩起长衫下摆,这绸衫子太滑,撩了两次才撩上去,然后蹲了下去。
他面朝围墙,背朝菜地,蹲得极是端正。
晨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地拂过他的后脖颈。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么。什么恭桶,什么香粉,都是有钱人折腾出来的花样。他这样想着,准备好好享受这片刻无人打扰的时光。
他没有注意到,墙头上多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属于一个半大小子,是厨房里打杂的学徒,叫阿福。阿福今年十四岁,生得圆头圆脑,满脸是机灵劲儿。他本来是在菜地里拔葱的,拔到一半,听见墙根下窸窸窣窣的动静,便踩着菜畦的土埂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这一看,他认出了那身月白绸衫,不是贾大侠还能是谁?
阿福的嘴慢慢张大了。
他看见贾大侠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稳如磐石。他听厨房里的人说过,高人是不用茅厕的,高人以天地为厕,行的是“气化”之功。厨房里那个跟他一起削土豆的小丫头还跟他争,说那是谣传,他此刻亲眼所见,才知那丫头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想再看仔细些,脚下一滑,踩碎了一颗土坷垃。贾三耳朵尖,听见动静,猛一回头。四目相对。
贾三认出了那半张脸,知道是厨房里的小厮,心里先是一虚,毕竟自己放着好好的恭桶不用,跑到墙根来蹲着,怎么说也不太体面。他稳住神,用尽量正经的声音说道:“看什么看。”
阿福缩回身子,撒腿就跑,跑得比山鸡扑棱得还快,把拔了半筐的葱也忘在菜地里。他跑过菜地时被一根瓜藤绊了一跤,爬起来顾不上拍土,穿过庭院时撞翻了温伯安晾在石桌上的一沓稿纸,也顾不上捡,径直冲进厨房,差点把正在炒菜的孟姑撞个趔趄。
“孟姑!孟姑!”阿福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我看见大侠了!”
孟姑眼皮都没抬,手里锅铲翻飞:“你哪天没看见大侠?他不就在后院住着吗。”
“不是——我看见他在菜地后面——蹲着——”
锅铲顿了一下。然后又动了。
“他蹲着,”孟姑的语气仍是那般平稳,“就是说他还得泻。告诉采办一声,今晚菜单撤掉几样荤的,换个杂粮粥。”
阿福把话传给采办去了。采办传给管事,管事传给账房,账房还没来得及传给温伯安,他已经在菜畦里捡回了自己被踩乱的稿纸,顺带听见了风声。
他坐在书案前,听着阿福的描述,日上三竿,墙根背阴,面壁而蹲,起身时地上空无一物。这些碎片般的细节,在他脑中逐渐拼成一幅图。温伯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是了——卯时为一日之始,阳气初生,万物萌动。贾大侠择此时行此功,正是取了天地初开的‘太虚之机’。身形下蹲,气沉丹田,是将周身浊气逼入足底涌泉。面壁不语,是屏息敛神,不以口鼻泄气,堪称‘抱元守一’的无上身法。而最妙的是老奴亲眼去看过那处地面,确实,确实空无一物。此非气化而何?怪不得,怪不得他辟谷三日仍精神健旺!”
他对着灯,开始奋笔疾书。
“甲子年七月十九日,晨卯初三刻。贾大侠行辟谷功于后院墙根下,面壁而蹲,体式端正,历时约一炷香。功成起身,地上空无一物。老仆闻讯往观,见原地土色如常,无秽迹,无湿痕。以此观之,贾大侠所修为‘炼精化气、炼气还神’之上乘心法。人身之浊,尽化于虚。太虚之道,于此可见一斑。”
写罢,他又把那“一炷香”三个字端详了片刻,在前头添了个“约”字,以示治学严谨。
这场荒诞的“辟谷”事件在山庄内外发酵了整整两天。温伯安的那段记录不知被谁抄了出去,先是在山庄仆从间悄悄传阅,然后又流到了山下几个小门派手里。等传到赵雄耳朵里时,已经被添油加醋成了“贾大侠闭关三日,仅凭太虚之气化为食粮,肉骨凡胎已脱大半”。
赵雄听了,拍案叫好,当即命人去请各派掌门,说要在山庄举办一场“论道雅集”。
雅集那日,天气极好。秋阳照着山庄的庭院,庭中那株丹桂正是盛时,落花铺了满地,金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带着甜丝丝的残香。温伯安叫人早早洒扫庭除,石阶擦得一尘不染,十几把紫檀太师椅在庭中围了大半个圆,椅背上搭着锦垫,是专门从盟主府借来的。左边几上摆着茶具,右边几上搁着笔墨,是用来记录“与会高论”的。那排场,比镇上的诗会还齐整三分。
贾三被请到主位坐下时,心里便知要糟。他屁股刚坐稳,便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大口茶。茶是温的,入口刚好,这水温是铜锁调的,那小子除了放盐,其余事上都细心得可怕。贾三咽下茶,嗓子眼还是有点干。
万没想到,来的这十几个“掌门”,他一个也不认识,不是那天破庙门口的那批。温伯安在旁边低声介绍,说这些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中的各派代表,接到赵雄帖子后星夜赶来的,都是当下江湖上正当红的人物。
他逐个看去。左边头一个是个瘦长脸道士,须发皆白,三绺髯垂到胸口,道袍上缀着八卦绣样,闭着眼,仿佛在入定。温伯安说那是青霞观的观主青松真人,一手“青霞剑法”连续三届排在地榜前五。又让贾三猜这人多大岁数,贾三说少说七十五,温伯安说这人六十三岁拜入他师祖门下,那年贾三还是光屁股娃,如今少说九十二了。贾三吓了一跳,再看那老道,闭着眼,一动不动,确实很像九十二。
右边一个是个矮壮秃顶的汉子,络腮胡剃了一半,那是灵蛇岛岛主谢无畏,据说是第一个把《太虚真经》挂在正堂每日焚香诵读的人,为表诚意,连原配夫人都改号了“太虚夫人”。
谢无畏旁边坐着个白面微胖的中年人,头戴方巾,文士打扮,神情和善,摇着一把折扇。温伯安刚说了一句“那是飞鱼庄庄主白——”便被打断了,那文士自己接过话头,笑眯眯地朝贾三拱手:“晚辈白不群,飞鱼庄庄主,久仰贾大侠盛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贾三还没来得及寒暄,白不群已落座,折扇轻摇之间,目光已从他的脖子扫到了腰腹,最后盯在他腹部以下三寸的位置,不动了。
人到齐了,论道便开始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青松真人。他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环顾四周,缓缓地拈起桌上的拂尘,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圆。那圆的弧线极是流畅,起手与收手之间毫无停顿,一看便是练了不知多少年。他画完了,问了一句:“诸位,老道这一画,画的是什么?”
庭中寂静。
贾三看见那只拂尘在空中比划,心想这不就是个圆圈吗?然后就听见青松真人开始讲什么“道生一、一生二”,又说什么“太虚无形、大象无相”,每一句都听得他头皮发麻。他实在撑不住了,端起茶碗来又灌了一大口茶。放下茶碗时,茶托和碗底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坐在他左手边的谢无畏立刻转过头来,目光灼灼。
“贾大侠有何高见?”
“没——没有——”
“大侠方才以杯盖轻叩茶船,三声两轻一重,莫非是在暗示《太虚真经》第三章第二节中的‘三长两短’之机?”
贾三张了张嘴。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盖碗,心下自思:自己这辈子放茶杯放了怕有几万次,头一回知道放茶杯还能放出武学玄机来。
他还没来得及否认,那边谢无畏已经站起来了,对着众人朗声道:“谢某请命!为诸位演示适才从贾大侠叩茶中所悟!”
他便在庭中打起拳来。拳是好拳,灵蛇岛的看家功夫“灵蛇九变”,练到深处拳影如蛇信,忽左忽右,变幻莫测。可他刚打完两式,白不群便摇着扇子打断了他:“且慢。谢岛主这一招,在下记得应是出左拳,为何方才出的是右拳?”
“左为阴,右为阳。今日论道,当取阳气上升之机——”
“在下不敢苟同。贾大侠方才叩茶三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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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二重,明明是阴消阳长之势。按经义推演,此时应当左拳忽收、右拳后发。”
“白庄主此言差矣——”
“差与不差,不如当场推演。按经义,第三式‘灵蛇出洞’应为左虚右实,偏三寸,正是方才谢岛主出拳的方位,可打得中在下?”
两人便在庭中交起手来。说是较技,更像是两个账房先生在打算盘,一个说“按经义某章某句当向左”,另一个说“按经义某页某行当向右”,每一个招式都要引经据典,每一处变化都要旁征博引。贾三在座上看得眼花,只觉得这两人的架势跟他当年在集市上看人斗鸡差不多,两只鸡也是这么绕来绕去,谁也不肯先下嘴。
围观的掌门们却看得认真极了,不时有人频频颔首,偶尔还低声交流几句“这一式若向左偏半寸是否更合经义”。
斗到第三十七招时,两人同时收手,互相对视了一眼。谢无畏的脸色很难看,白不群的笑容也僵了。他们推演的这套拳法,打到后来,已经不像是人能练的,每一招都在半途改向,每一式都在临界点上被经典拽往另一个方向。打到第三十七招时,两人都发现了同一个事实,按经义推下去,第三十八招必然是自己打在自己身上。
谢无畏的拳头停在自己鼻尖前三寸处,拳风犹在,却再难递出一寸。白不群的扇子指着自己的左肋,扇骨微颤,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两人额上都见了汗。将人架到这般绝境的,正是经义本身。
于是他们同时收手了。谢无畏深深地看了白不群一眼,那文士笑容如常,只是额头也亮晶晶的一片。他们都知道,方才那最后的一瞬,谁也没有赢。赢的是经义,那几句被人从一部荒诞不经的顺口溜里挖出来的、冠以“太虚”之名的经义。
庭中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桂花还在无声地往下落,落在青石板缝里,落在茶碗盖上,落在一个货郎斑白的鬓角上。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看谢无畏和白不群,看这场没有胜负的较技,看经义如何在大活人手里活过来,又反过来把大活人逼到死角,一如这江湖如何把一个人“抬”成不可企及的大侠,再由那不可企及的高度,把他活活压死。
贾三坐在那里,觉得口干舌燥。他又端起茶碗,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喝干了。铜锁不知道去了哪里。秦不收说过,“你那脾胃,经不住空肚灌凉茶”,可又没有人来替他续水。
他看看那只空碗,又看看庭中那些认真到可怕的脸,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些人,不是在论道。他们是在演戏。一出认真到可笑、用力到荒诞的戏。而自己,被架在这戏台正中央,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端着一只空了的茶碗。
他又想起了自己那根扁担。它在哪儿呢?
与此同时,山庄侧门外,一个矮瘦的人影正蹲在石阶上。
这人五十来岁,尖脸,留两撇老鼠须,一双眼睛又小又亮,笑起来时眯成两条缝,像一只刚偷吃了灯油的耗子。他姓钱,叫钱四海,是专做江湖周边生意的行商。他身上从不带刀,只带一块锈迹斑斑的旧算盘,左边袖子补了块不搭调的绸布,那是去年一批滞销的“盟主同款”香囊改的。他手里做过的营生算不清,从各派兵器的仿制品到武林名宿的笔迹拓本,只要有人敢出价,他就敢出货。
“……往右写?写什么右?”他正坐在石阶上,捏着一块麻饼,一边啃一边跟面前一个穿绸衫的富商说话。饼渣掉在衣襟上,他也懒得掸。
那富商说:“兄台说,‘道可道非常道’的下一句是‘吃葡萄不吐葡萄皮’,那么谁要是不信呢——吃葡萄就得吐葡萄皮?这经里说的是吃葡萄不吐,意思当然是不吐皮才是对的。那不吃葡萄的怎么办?他就得吐皮。那就还有第三个市场——不吃葡萄吐不吐?这个市场目前是空白的,可以开发天然葡萄籽枕头,太虚养生枕——”
钱四海抬手打断了他:“你先投,我看看风向。”
那富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钱兄不愧是江湖第一稳。”
钱四海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立在石阶旁。牌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太虚养生枕——预售中(不保真)。”
然后他站起来,弹了弹衣襟上的饼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了看山庄里那棵丹桂树的方向。桂花正往下落。他眯起那双耗子眼,自言自语道:“桂花糕——也可以加个‘太虚’么。”
四下无人,只有阿福蹲在墙角拔葱,听到这句话,仰头问:“桂花糕也能太虚?”
钱四海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傻小子。只要日头还挂在天上,什么都能太虚。”
庭中的论道会散了。谢无畏走时脸色铁青,白不群走时扇子摇得比来时更快了几分。众掌门鱼贯退出,没人注意到,白不群的扇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裂痕。只有青松真人还坐在原地,闭着眼,拈着那柄拂尘,半天没挪窝。温伯安凑过去一看,发现他是在打盹。
贾三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步子有些飘。他穿过庭院,走到回廊尽头,往自己院里走。路过角门时,看见铜锁蹲在门墩上,手里拿根草棍拨蚂蚁。他斜靠在门框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下午那个当着一群掌门的面被尊为武林高人的不是他伺候的这位,而是别人。
“铜锁,”贾三站住,“你怎么不去听听?他们说得可热闹了。”
铜锁没抬头。
“小的听不懂,前辈说的都是至理。”
贾三张了张嘴,想说点别的,但看见铜锁那双眼睛里的黑,又咽了回去。他从小走村串巷,见过这双眼睛,在那年闹饥荒吃观音土的人脸上,在卖儿鬻女的老汉眼眶里,在冷透了的灶膛旁无声无息的泪痕中。他知道这双眼睛不稀罕大侠,这双眼睛谁也不信,谁也不帮,只等一个熬亮刀锋、远走他乡的日子。
他叹口气,抬脚走了。
夜色落了下来。桂花开了一整天,也落了一整天。廊檐下的小石臼里积了一层薄薄的花瓣,明早上孟姑会拿它蒸糕。炊饼老汉挑着一担空蒸笼,沿着山庄门前的坡道往下走。他回头望了一眼山庄的灯火,扁担在他肩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若是替他把那些从不敢向大侠开口的话,一句一句地叹出来。
贾三在灯下坐了很久,他从袖口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写的是《太虚真经》第一章。他对着灯看了半天,忽然自言自语道:“道可道,非常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窗外,张半仙和老龟从山庄门口经过。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动了动,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一声。
“什么意思?钱。”
老龟咬了一下他的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