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庙记 > 3. 八抬金轿起 货郎上青云
    第三回八抬金轿起货郎上青云

    且说贾三被两个大汉架着,一路往归真山庄去。

    说是“请”,其实是押。说是“轿”,其实就是块门板铺了床破棉被,四个人抬着,在山路上颠。贾三坐在上头,两手死死抓着门板边缘,屁股颠得生疼,脸上那一副神情,恰似刚被雷劈过的猴儿。

    赵雄骑马跟在旁边,身后是万事通,再往后是那三四十号人,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队,在山路上拖出去老长,仿若一条喝醉的蜈蚣。

    贾三扭过头,对着赵雄喊道:“我说,你们到底是认错人了,还是故意装听不懂人话?”

    “前辈说笑了。”赵雄在马上欠了欠身。

    “我没说笑!我姓贾,叫贾三,我是个卖胭脂的——”

    “前辈放心,”赵雄打断他,语气甚是诚恳,“归真山庄早已备好。那是历代大侠颐养清修之所,环境清幽,仆从周全,吃喝用度一应俱全。前辈到了那里,只管安心住下,其余的事,自有我们安排。”

    贾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到了赵雄耳朵里,都像是被施了术法,自动译成了另一种意思。“我不是大侠”成了“我是大侠”,“你们搞错了”成了“你们做得对”,“放我回家”成了“请带我去山庄”。

    他便闭上嘴,不说了。

    山路两旁的树,湿漉漉的。昨夜暴雨的雨水还没干透,偶尔一阵山风吹过,树冠上便簌簌落下一片水珠,砸在贾三脸上,倒像替他流泪一般。路边的野草叫雨打得东倒西歪,沾着泥浆,看上去也是一副被人硬拽着往前走的模样。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山坳里露出一角青瓦白墙。

    “前辈请看,”赵雄抬手一指,“归真山庄到了。”

    贾三抬起头。

    那山庄坐落在山坳深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株老槐,树冠遮出去老远,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阴凉。正门是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一块匾,蓝底金字:

    “归真山庄”。

    门两侧挂一副楹联,金底黑字,乃是赵无极亲笔所题。上联是“入门即是归真境”,下联是“出户便成自在身”。字写得工工整整,端端正正,像是石碑上拓下来的。贾三不识字,只看见两排金灿灿的东西,在阳光里晃眼,心下自思:这大概是有钱人家的招牌罢。

    门前的石阶上,两排仆从早已垂手而立。男的穿青布短褐,女的穿月白衫裙,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那阵仗,比镇上大户人家办喜事还齐整。

    门板轿在石阶前落了地。贾三两腿发软,站起来时晃了一下,立刻有两双手从旁边伸过来,一左一右,搀住了他的胳膊。搀他的人力气不大,手法却极稳,显是惯做这差事的。

    “前辈一路辛苦。”左手边那人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

    贾三被搀着往里走。跨过高高的门槛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门槛足有半尺高,朱漆锃亮,上面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灰扑扑的人形,似是从泥地里直接拔出来的。

    进了正厅,又是一番天地。厅堂极高,正当中挂一幅中堂,画的是一老者骑青牛出函谷关,两旁配一副对联,写的是“道法自然”云云。贾三看不懂,只觉得那老头的脸画得也太长了,比真人的脸起码长出一倍。什么画师,手艺还不如村口画年画的王瘸子。

    厅中央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四冷四热八碟菜,一壶酒,两只杯子,一双象牙筷搁在筷架上。贾三看着那双牙筷,心下自思:这东西搁在筷子架上倒是好看,他这大半辈子,只在说书人的口中听过象牙筷的名号,说那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稀罕之物,一双能值好几两银子。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握在自己手里。他坐下,没等人招呼,抓起筷子便夹了一块酱肘子。

    那肘子炖得极烂,入口即化。贾三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块。

    “前辈慢用。”赵雄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这些都是粗茶淡饭,不知合不合前辈口味?”

    贾三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去夹那条清蒸鳜鱼。鳜鱼肉嫩,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他已经两天没吃上一顿囫囵饭了,霉饼算饭吗?霉饼就是命。是这四喜肘子、这鳜鱼、这八宝鸭提醒了他,命和饭,终究不是一回事。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抬起头来:“对了,跟我一起来的那些人呢?我是说,你们这一大群人?”

    “前辈是说昨夜在破庙前叩拜的那些朋友?”

    “叩拜?”贾三差点被噎着,“他们不是叩拜,他们是认错人了。算了算了,他们人呢?”

    “都散了。”赵雄替他把酒斟上,“各自回门派去了。不过临走前,他们都托我转告前辈,说等前辈安顿下来,定当再来拜会。”

    贾三想说“别来了”,可嘴里刚塞进一筷子鳜鱼,说不出话。等他嚼完咽下去,那个话头已经过了。

    他打了个饱嗝。肚子里有了食,脑子也不像方才那么懵了。他往后一靠,摸了摸肚子,忽然觉得这个山庄其实也不差,饭菜好吃,地方宽敞,又不用自己掏银子。横竖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不如先住两天,把肚子养肥了再说。

    “行,”他挥了挥手,“既然你们非要我住,那我就住两天。不过说好,等过几天雨停了路干了,我就走。”

    “前辈请便。”赵雄笑呵呵地点头。

    贾三没有注意到,那个搀他进门的小厮,已经在他身后默默地站了一个时辰,把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看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这小厮生得白白净净,十六七岁年纪,穿一身青色短褐,腰间系一条玄色汗巾。他叫铜锁。

    铜锁不是他的本名。他从前的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不久前,他爹出门办事,说好三天回来。三天到了,他爹没回来,十天到了,还是没回来。直到昨日,庄口途径个行客,说是北边山里有座破庙,破庙里死了两个人,一黑一白,都被一个货郎害得咽了气。

    那个穿黑衣的,用判官笔的,就是他爹。

    他从来没有想过,今日那个货郎便出现在他面前。更没有想到,这个货郎如今被人叫作“贾大侠”。

    他伺候了贾三一顿饭的工夫,什么都看清楚了。什么大侠,就是个乡下人。不会用象牙筷,喝汤有声响,吃鱼不会吐刺直接嚼碎了咽,肘子啃完了还拿手指头剔牙。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低着头,毕恭毕敬地把菜端上来,把空盘子撤下去。

    只在贾三低头扒饭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贾三的脖子上停了一下。

    那里挂着一块玉佩。

    铜锁认得的,那是他爹的东西。是他爹出门那天早上,弯腰替他系好衣领时,那块玉佩还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饭后,赵雄便告辞了。他说盟中还有要事,改日再来探望,临走前留下了万事通和两个金刀门弟子,说是“照顾前辈起居”,其实是半软半硬地把人留下了。

    万事通,本名温伯安,年轻时考过秀才,没中,后来不知怎么混进了江湖。他武功稀松,但胜在读书多,嘴皮子利索,专替金刀门写些文告、碑文、掌门起居注之类的东西。赵雄把他留在山庄,名义上是“陪前辈论道”,实际上是让他把贾三的一言一行都记下来,好日后编成《贾大侠起居注》,卖给各派武馆当教材。

    温伯安对此事极为上心。他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差事。那些写给掌门看的官样文章,写了二十年,写得自己都嫌烦了;可这贾大侠不同,这是活的,是生的,是他平生仅见的素材。他决定从第一天起,一个字不落地记录。他甚至私下给自己的笔记取好了书名,就叫《归真日录》。

    当晚,贾三被安排在后院西厢房歇息。房间很大,床很宽,被褥是绸子的,滑溜溜的,他躺上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睡在了一块豆腐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时辰,他把被子拖到地上,躺在地板上,这才慢慢合了眼。

    与此同时,温伯安正伏在东厢房的案前,就着一盏油灯,在纸上细细写道:

    “甲子年七月望日,贾大侠归真。晚膳甚健,啖肘子四,食鱼半尾,饭三碗。饭毕剔齿,似有所思。夜寝,闻辗转声,疑为运功冲穴之兆。丑时,辗转声止。窗有异香,疑为辟谷丹气。录之,以俟来者。”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把原来写的“剔牙”改成了“剔齿”,把“打呼噜”改成了“运功冲穴”。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吹灭油灯,上床睡了。

    贾三躺在地板上,并不知道自己剔牙的动作已经被记录在案,更不会知道,这一夜满院飘着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不过是从厨房里飘来的、孟姑正用桂花腌制糖藕的寻常气味,日后会被写成“甲子夜,山庄异香盈庭,疑为贾大侠辟谷丹气外泄”的武学奇闻。

    真正的麻烦,从第二天早上开始。

    贾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发现床前的踏板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套新衣裳,月白绸衫,玄色腰带,一双黑缎软靴,连袜子都是新的。他那身破短褐不知被谁收走了。

    他赤着脚走到庭院里,还没来得及呼吸两口新鲜空气,便撞上了温伯安。

    “前辈早安。”温伯安满脸堆笑,手中端着一个茶盘,盘上一只青瓷盖碗,“这是今年谷雨前的龙井,特地从江南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前辈尝一尝。”

    贾三接过盖碗,揭开盖子,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他不懂茶,但好闻是闻得出来的。他低头刚要喝,忽听耳边有人说道:“前辈稍待。”

    说话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驼背,跛一足,两指夹不住蝇头小楷,却端着一个白瓷痰盂,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

    此人便是秦不收,山庄里的医师。

    “你谁?”贾三一愣。

    “秦不收,山庄行医的。”秦不收把痰盂放在贾三脚边,指了指他的喉咙,“你那脾胃,经不住空肚灌凉茶。先吐了再喝。”

    贾三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我没说要吐啊。”

    “快吐了。”

    “我真没——”

    话未说完,贾三忽觉胃里翻了一下。昨晚那顿又油腻又没节制的饭,在肚子里涨了一夜,酸水往上一涌,竟真的哇地一口吐了出来。秦不收眉头都没动一下,准确地把痰盂往前一递,接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痰盂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贾三一眼,那神情,静得似庙里的泥塑。

    “不出所料。脾虚夹湿,胃气上逆。”他站起来,也不行礼,扭头便走了。

    贾三扶着柱子,还没回过神来,忽听背后有人拍了三下手。

    铜锁从廊柱后头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低着头递与贾三,轻声说了句:“前辈,暖胃。”

    贾三接过碗,眼里还有点泪花,吐出来的。他吸了吸鼻子,捧起碗喝了一口,觉得这小米粥比昨晚的那桌席面都舒坦。铜锁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着他脖子上那块晃动的玉佩,手上忽然紧了一下,然后马上松开,像是那一下攥得毫无来由。然后他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回去掀开秦不收的药箱,往甘草格里多撒了半把黄连碎。

    贾三不知道自己吐了一场,竟被解读成了更高的武学。他只知道这粥真香。

    可还没等他喝完,温伯安又端着他那套笔墨过来了。

    “前辈今日气色大佳,定是昨夜运功颇有所得。不知前辈可曾在书中见过此类清晨辟谷之法,或可与晚辈论一论‘食气’之说?”

    贾三瞪大了眼:“什么辟谷?我饿了就想吃饭。”

    温伯安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饿了就吃’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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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似粗浅,实则暗合‘食其时’之机。晚辈记下了。”

    贾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走到回廊的另一头,想一个人待会儿。可整座山庄都好像没有留给他这样的地方。每一棵树后面,似乎都藏着好奇的、狂热的、贪婪的目光。

    他想骂人,可他不敢。他怕自己骂一句,都会被记成“大侠以三字真言开示弟子”。

    这日午后,山庄又来了新面孔。

    一个穿灰布袍的中年人,被金刀门弟子引着进了院。他看上去五十不到,中等身材,长相普通到放在人堆里找不着,唯一特别的是他那双手,虎口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老茧,是经年握刀的人。可他的眼睛并不看人,而是看地,像是怕踩死蚂蚁。

    此人叫苏牧羊,守拙门掌门,也是当日破庙前跪着的人群中最末排的那一个。贾三当然不记得他,那天跪的人太多了,他连头都认不全。可苏牧羊却对那日的破庙印象深刻。他是听说江湖上出了个“贾大侠”之后,被门下弟子硬拉来长见识的。只是他从头到尾没有跪下去,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对赵雄那些吹捧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他曾私下对弟子说过:“那人在破庙里抡扁担,差点把自己绊倒。那一招若算武功,田埂上撒欢的黄牛都该登天榜。”

    可他今日还是来了。他带来了一壶酒,三只碗。进了院子,也不寒暄,只把酒碗一字排在石阶上,斟满三碗,然后自己端起一碗,向着贾三的方向举了举,一饮而尽,第二碗洒在地上,第三碗留在原地,自己转身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贾三问道:“他谁啊?来做什么的?”

    没人答得上来。那第三碗酒孤零零地搁在石阶上,在日光下慢慢地蒸发了。后来每逢饭前,苏牧羊便会用筷子蘸一滴酒,洒向地面。后文自有分晓,此处暂且不提。

    贾三摇了摇头,回过神来,正打算伸个懒腰,忽听前院传来一阵说话声。

    “大侠呢?大侠在哪儿?我找到大侠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圆脸,小眼,穿一件簇新的蓝绸长衫,料子是好料子,可穿在他身上总有些别扭,像是借来的。他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从前院跑过来,一进院子便扑通一声跪在贾三跟前。

    “大侠!晚辈陆百川,仰慕前辈久矣!今日得见,死而无憾!”

    贾三心里叹了口气。又一个来了。他低头看着这个后生,有些无奈,又有些好奇,这人跪得也太干脆了,膝盖不疼吗?

    “你起来说话。”

    “不!晚辈不起来!”陆百川大声道,“除非前辈答应晚辈一件事!”

    “什么事?”

    “请前辈收晚辈为徒!”

    贾三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温伯安。温伯安正站在旁边,低着头往本子上写什么。

    “你在写什么?”贾三问。

    “回前辈,晚辈在记‘收徒’二字——此乃大侠开宗立派之始。”

    贾三没脾气了。他走到陆百川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像是说一个秘密,又似是求一个帮忙:“你听我说,我不是什么大侠,我真的就是个卖胭脂的。你快起来,回家去罢。”

    陆百川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他忽然抓住贾三的手。贾三想往回抽,没抽动。他激动得嘴都在抖:“‘我不是什么大侠’——这般谦抑,晚辈只在古书上见过!前辈越是这么说,晚辈越要拜师!晚辈陆百川,自此拜入贾前辈门下,愿穷毕生之力,将‘贾氏武学’发扬光大!”

    贾三闭上了眼睛,耳朵里嗡嗡的。他觉得自己活像村头那棵被挂满了红布条的老槐树,人人都来许愿,人人都来磕头,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只是一截木头,连叶子都快秃了。

    而那棵槐树底下,最热闹的地方,张半仙正坐在半截翁旁边,面前摆着那只刻满了花纹的老龟,等人来问卦。没人来问他,他好像也并不在意,只用一双盲眼望着山庄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笑。

    夜幕降临,山林寂静。归真山庄的灯火却还亮着。

    贾三独自坐在庭院里。椅子是紫檀的,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碟桂花糕和一碗半凉的茶。庭中桂花正开着,香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不算浓,却怎么也躲不开。月亮挂在飞檐上,光照着墙角那株芭蕉,叶子上的露珠亮晶晶的,仿若一排没擦干的眼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衣裳,月白的绸衫在月光下发着幽幽的光。他摸了摸袖口,细密密的针脚,比自己缝的不知强到哪里去了。他试着闻了闻袖口的味道,是淡淡的皂角香气,不是他熟悉的汗味和竹油味。

    他又想起了那根扁担。它现在被供在哪儿呢?

    铜锁从廊下经过,手里端着一盏烛台。烛火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喂,”贾三叫住他,“你叫什么?”

    “回前辈,小的叫铜锁。”

    “铜锁。”贾三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好名字。我小时候家里也用铜锁,后来让贼撬了。铜壳子倒是好看,里头却是空的。”

    铜锁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烛火在他脸上又晃了一下,随即便灭了。廊下一暗,只剩月光照着他那张稚气未脱、却已没什么表情的脸。

    “小的告退了。”

    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行渐远。

    贾三望着他消失在暗处,心头忽然浮现那个大高个儿铁匠的影子——叫什么来着?杜什么罢——他跪在山庄门口,跪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贾三回自己院子时绕路看了一眼,那人还跪着。腰杆笔直,倒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子。

    他叹了口气,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茶杯和茶托碰出一声轻响,没有人来替他续水。

    茶凉了,就没有人愿意续杯了。

    正是:

    朱门一入深如海,从此扁担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