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新年。

    汤姆·里德尔和艾萨克·戈德斯坦正式开始对格林德沃领空防卫魔法进行侦察。

    翻译:私人间谍活动。

    间谍:以利亚,还有另一只被抓壮丁的雄性长耳鸮。

    “我们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里德尔?”猫头鹰棚里,艾萨克略带迟疑。苏格兰高地的大风吹得他牙齿咯咯响。

    “我不这么认为。”汤姆野心勃勃地说。他的袍子上施了保暖咒,不是制式长袍上带的,而是他自己缝进去的,防风防湿,在雪天里也能泰然自若。

    他松手放飞了那只倒霉的灰色长耳鸮,它飞走的时候愤怒地骂了一声。

    以利亚用喙蹭蹭主人的手指,也扑棱翅膀飞走了,艾萨克望着它消失在飞雪中,声音哽了一下。

    这是他们的第一项试验:两只猫头鹰飞向波兰方向的同一个的地址,一只带着信,一只不带信。

    试验目的:初步探测,欧洲魔法防空是拦截所有猫头鹰,还是只拦截携带信件的猫头鹰。

    三天后,两个间谍回来了。灰色长耳鸮先落下来,站都没站稳便开始冲着汤姆喳喳喳骂;汤姆伸手解它脚上的黄铜环,它一口啄在他的手套上。以利亚落地后把艾萨克端来的水碗吨吨吨喝空了一半。以利亚随后落在艾萨克肩上。艾萨克已经提前端来一碗水,它把喙埋进去,咕咚咕咚喝空了一半,抬起头,甩了主人满脸水,又继续喝。

    汤姆仔细检查了它们的脚环记录,它都在日德兰半岛西岸外海附近被拦截折返了。

    “相差不到一英里。”汤姆画了路线图后用尺量了,“信件不是触发折返的必要条件。”

    两人查了查这几年的英吉利海峡鸟类迁徙报道,艾萨克查雁、燕鸥和椋鸟,汤姆查猫头鹰。没有任何报道提到大群飞鸟在日德兰以西莫名转向,更没有哪位麻瓜鸟类学家发现欧洲大陆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围住了。

    图书馆里,艾萨克翻着《英国鸟类》1941年年刊说:“也许只防魔法飞行物?”

    “迁徙的猫头鹰种群并没有被拦截。”汤姆支着下巴,转着羽毛笔思索。

    魔法界的信使猫头鹰和野生猫头鹰并没有生殖隔离,野生猫头鹰可以很容易地被巫师驯化成信使。猫头鹰本身不是驱逐对象。

    “猫头鹰身上带着导航咒、信件、和带着记录魔文的脚环。对那道防御来说,也许鸟只是运载这些东西才被拦下。”艾萨克说。

    汤姆抬起头,似乎不太满意是艾萨克先提出来的。

    艾萨克有点后背发毛:“怎么了?”

    “没什么。”汤姆说,“这个说法不错。”

    他们现在需要一只不带信、不带导航脚环、不带追踪咒、不带任何外加魔法的猫头鹰飞向波兰。

    可是拆掉记录环以后,他们就看不见飞行路线,不知道猫头鹰究竟在哪里折返。它回来,只能证明它回来了,不能说明它去过哪;它不回来,可能是被击落捕杀了,可能是穿过了封锁穿不出来了,也可能迷路,可能被暴风雪卷进海里,还可能在丹麦吃了只格外肥美的田鼠,从此决定永居当地。

    艾萨克沉默了很久。

    他解开以利亚脚上的脚环,解开以利亚身上的保护魔法,也去除了导航魔法、地址识别魔法甚至羽毛上的防水魔法,只剩一只普普通通的长耳鸮。

    以利亚抖了抖羽毛,有点不适应。

    艾萨克捧住它,额头几乎碰到它额前竖起的羽毛。

    “去波兰。”他说,“我要一枝野外的波兰落叶松。最细的就行,带着芽。给我带回来。”

    以利亚圆圆的橙黄色眼睛望着他。

    “一定要回来。”艾萨克说。

    以利亚轻轻咬了下他的手指。

    ————

    第二天早晨,他们两人再次来到猫头鹰棚屋,艾萨克在以利亚常站的木架旁放了一碗水。那只灰色长耳鸮立刻横着挪过来,企图占据这个位置,被艾萨克驱逐。

    “它才走了一天。”汤姆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不解和不耐。

    “我知道。”

    艾萨克把水碗重新放好,又往里面添了一点。水面晃了几下,映着空荡荡的木架。

    他们来这里继续进行私人间谍活动。

    趁着假期城堡人少,他们向波兰境内的某几个固定地址放飞公用猫头鹰。

    汤姆设计了非常复杂的一套试验,探寻各种让猫头鹰被驱逐的自变量。

    一组,测试“魔法”。有些猫头鹰戴的是脚环,有些猫头鹰戴的是普通铜环,有的猫头鹰什么都不戴。

    一组,测试“信件”。有的猫头鹰携带画着未触发的魔文和魔法护符的信件,有的携带空白信件,有的不带信件。

    一组,测试格林德沃的空中防御是否能理解猫头鹰运送的东西。有的猫头鹰携带一只普通死老鼠(伪装成捕猎的普通猫头鹰),有的抓着一只肚子里藏着一封信件的死老鼠,有的抓着施加了变形术的死老鼠。

    于是有这样一幕:艾萨克看到汤姆把十六只死老鼠从一个小包袱里拿出,一字排开。猫头鹰们在旁边探头探脑。

    “额,你从哪抓了这么多老鼠?”艾萨克嫌恶地皱起鼻子。

    “没抓。猫头鹰棚的冬季口粮。”

    “所以你不光让它们帮你做实验,还偷它们的晚餐?”

    “试验以后仍然归它们。”

    艾萨克看着汤姆把一封信变成了老鼠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送信的猫头鹰误食了怎么办?”

    “所以不准它们吃。”

    “你准备怎么向它们解释?”

    汤姆看了一眼窗外那排根本不服从人类口头规章的猛禽。

    “我用的是可食用纸和笔。”汤姆随口说。反正交猫头鹰押金的不是他。

    艾萨克怀疑地看着他。

    从一月上旬到二月初,他们陆续放飞了五十鹰次。

    每一批使用四至六只公共猫头鹰,尽量选择体重、年龄和长途飞行经验相近的个体,飞向波兰的几个固定地址。以利亚原有的四十三次飞行记录负责提供季节、风向和正常折返时间的基线。

    猫头鹰们陆续折返,只有以利亚一直没有回来。

    为了租猫头鹰,艾萨克的零用钱都花光了,还从舍友那里借了不少,把九枝灯都当出去了。

    “十二月以前赎回来就可以。”他安慰自己。

    惠特比教授很快注意到他们在频繁放飞猫头鹰。

    猫头鹰棚里,他正好撞见这俩学生,艾萨克怀里抱着三只打着盹的公用猫头鹰,汤姆提着一只装满信件的皮包。另有两只猫头鹰跟在他们头顶,像不耐烦的债主一样盘旋。

    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给姨妈寄信。”艾萨克说。

    “他在给他姨妈寄信。”汤姆点点头。

    这是个非常好的试验借口。毕竟艾萨克确实一直在焦虑地寄信。

    惠特比教授看看艾萨克,又看看里德尔,再看看皮包里露出一角的六封信。

    艾萨克自认为不着痕迹地把这些信往包里掖了掖。

    “你姨妈有很多名字?”惠特比问。

    “我们也在帮其他学生寄。”汤姆从容回答。

    惠特比教授最终叹了口气,从艾萨克怀里接过一只快要滑下去的仓鸮。

    “学校不报销战时猫头鹰附加费。”他对学生们说,“注意你们的零花钱。”

    艾萨克肉痛地扶了扶眼镜。

    开学以后,城堡重新被学生塞满了。

    礼堂的长凳不够坐,走廊里永远有人挡路,猫头鹰棚也从早到晚都是翅膀、羽毛、包裹和家书。霍格沃茨的公用猫头鹰很快认出了汤姆和艾萨克。只要他们两个带着皮包出现在门口,离得最近的几只猫头鹰便会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接了别人的活。

    一只灰林鸮甚至在汤姆伸手以前,叼起旁边一年级学生的信飞了。那封信只需要送到约克郡。

    “它上星期还肯飞丹麦。”艾萨克说。

    “它上星期不知道丹麦有多远。”汤姆说。

    公共猫头鹰开始优先接其他学生的信。他们只得改去霍格莫德。

    他们借用或者编造麻瓜种和混血种学生的名义寄信。汤姆负责笔迹:有的人下笔很重,墨水会从羊皮纸背面透出来;有的人喜欢把每一个小写的i都点成圆点;还有一位虚构的格兰芬多男孩拼不准自己舅舅居住的波兰小镇,每封信都要错得略有不同。艾萨克负责家信内容和蜡印。他知道一封正常的家书里应当抱怨什么:宿舍太冷,魔药课又烧坏了袍角,去年冬天的围巾放在哪里,邻居家的孩子有没有消息。八枚蜡印分别有八处不太显眼的瑕疵,以免它们完美得像是同一套模具做出来的。

    两个人合作得天衣无缝。

    频率也被控制在一个普通人焦急寻找亲友、但还没有焦急到足以引起战时审查注意的程度。八个身份轮换使用。没有谁突然在三天内寄出十封信,也没有谁在一封信里询问边境、军队或者格林德沃。每一封家信单独看来都不值得拆开;合在一起,它们却是一份逐项改变载荷、附魔和目的地的试验矩阵。

    以利亚离开的第十七天,一只长耳鸮落在了拉文克劳塔楼外。

    艾萨克当时刚起床。他连拖鞋都没有穿好,便从寝室冲出去,追下三层旋梯,撞开通往露台的门。

    结果那是一只陌生的雌鸟。

    它本来正拎着一个扎得很漂亮的包裹,安静地等收件人来取。艾萨克把门撞到墙上时,它吓得全身羽毛炸起,带着包裹横跳到栏杆最远的一端。艾萨克停住了。它警惕地看了他两秒,决定不再信任拉文克劳,扑棱扑棱飞走了。

    艾萨克站在积雪里。风从睡袍领口灌进去,他的一只拖鞋还只套进了半只脚。他低下头,慢慢把脚后跟踩实。

    当天晚上,他照常编了三封家信。

    其中一个虚构的赫奇帕奇女孩抱怨城堡里太冷,问妈妈去年那条旧围巾是不是还在。艾萨克写到末尾,笔尖停在纸上很久,墨水慢慢洇出一个小黑点。

    最后,他补了一句:

    天气好转时,请务必来信。

    ————

    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艾萨克正式加入了维生舱实验组。

    实验组正在做地面测试和召回测试。阿布拉克萨斯为魔法航空事业的未来献出了一对带有双向追踪咒的古董戒指。

    露丝正在细致地拆卸它们。

    银质戒托已经被分成了六块,三颗极小的祖母绿整齐地放在白布上。阿布拉克萨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一根比头发还细的金线从家族古董里抽出来,发出一声近似受伤的抽气。

    “它们有三百年历史——”

    “我会再焊回去。”露丝头也不抬。

    阿布拉克萨斯张了张嘴。他显然认为“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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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一种适合用在三百年历史上的处置方法。

    “比阿特丽斯,”汤姆说,“以后艾萨克·戈德斯坦会加入我们。你可以教他黄铜舱的轨道计算吗?”

    比阿特丽斯·贝尔比最初很高兴。

    艾萨克带来的四十三次长途飞行记录有日期、方向、用时和气象;每一列都写了单位,附图上的线也不会莫名其妙地穿过上一行数字。他甚至按照飞行顺序给原始记录编了号,没有把逆风飞行和顺风飞行混在一起取平均值。

    “终于又有一个知道英尺和英寸不能写在同一格里的人。”比阿特丽斯感叹。

    “为什么不可以?”穆尔塞伯耷拉着眼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问。

    “就是不可以。”温洛克立即指责,“你完全不看新表头吗?”

    “嘿!我一直那么记。”

    “所以我说你以前所有记录都应该重抄。”

    “那是六个月的记录!”

    “错误不会因为存在了六个月就自动变成正确。”

    艾萨克加入实验组五分钟,已经开始后悔坐在他们中间。

    比阿特丽斯抓住他的袖子,把他从穆尔塞伯和温洛克之间拽出来,安置到自己旁边,又把一沓厚厚的羊皮纸放在他面前。

    “这是召回测试的运算轨道。”她说,“先看,不懂就问。这里所有打叉的都是穆尔塞伯擅自改过启动间隔以后作废的。”

    “我只改过两次!”穆尔塞伯在对面抗议。

    “四次。”温洛克说。

    “你为什么会记这个?”

    “因为总得有人记。”

    艾萨克低头翻开第一页。

    比阿特丽斯很快发现,他不但看得懂,而且会在该问的时候问。她对新成员的满意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她发现了一件事。

    每个星期六,汤姆都会提前结束实验组会议,同艾萨克一起去霍格莫德。

    有时两个人带一皮包信,有一次艾萨克从她旁边经过,袍子口袋里甚至露出了半截老鼠尾巴。艾萨克发现以后,神色自然地把尾巴往里塞了塞。

    比阿特丽斯的满意到此为止。

    她等到晚上,在拉文克劳塔楼一处没有画像的拐角里揪住了艾萨克的领子。

    “你和汤姆一起去霍格莫德做什么?”

    艾萨克咽了一口唾沫。

    比阿特丽斯比他矮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大,可她抓着他的领口,灰蓝色眼睛严厉地盯着他,仿佛只要他答错一个数字,就会把他连同整张记录表一起判为作废。

    我们在侦察敌境。

    “我们在做课外实践。”艾萨克干巴巴地说。

    “我怎么不知道汤姆有了新项目?牛顿号——我是说黄铜舱——还不够吗?”

    “哦。”艾萨克举起双手,“我想你一定不会对这个项目感兴趣。只是——呃——保护神奇动物课临时加学分的作业。调查魔法猫头鹰人工饲养种群的内部生态。”

    比阿特丽斯看了一眼他藏过死老鼠的口袋。

    “带上我。”

    “我很乐意,但是你这学年根本没选保护神奇动物课。所以——”

    “带。上。我。”

    艾萨克看着她的表情,屈服了。

    “星期六九点。”他说,“别穿那双薄底鞋。路上有雪。”

    下一个星期六,比阿特丽斯准时到了。

    她穿了一双厚靴子,带了羽毛笔、三种颜色的墨水、直尺、两卷备用羊皮纸,还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神奇动物知识。三个人沿着积雪压实的小路走向霍格莫德。汤姆看见她时,只抬了一下眉毛。

    “她坚持要来。”艾萨克解释。

    “我看得出来。”汤姆冷冷地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比阿特丽斯问。

    “如果戈德斯坦能拦住你,你就不会站在这里。”

    比阿特丽斯本来准备了一路的质问,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开头。

    霍格莫德邮局里暖得过分,湿羊毛、鸟粪和谷物的气味混在一起。两百多只猫头鹰按颜色和体形栖在层层木架上,小猫头鹰负责附近村镇,最上层几只体形魁梧的雕鸮负责越洋长途。汤姆租下四只飞过北海的成年猫头鹰,把一叠证明目的地与押金的票据收进袖口。

    比阿特丽斯一直等到他们在邮局后面租用的小隔间里铺开东西。

    八种笔迹的家信。三枚构造不同的脚环。两只普通死老鼠,一只腹中藏着折叠信件的死老鼠。一幅画着北海、日德兰半岛和德国北部海岸的路线图。图上几十条细线从英国出发,在日德兰以西的一条弧线上折返。

    她把“人工饲养种群内部生态调查表”从最上面拿起来。那是一张真的调查表,艾萨克昨晚刚从图书馆抄来,完成得足以取得加分。

    比阿特丽斯把它放到一旁。

    “这些猫头鹰不是观察对象。”她说。

    没有人回答。

    “它们是探针。”

    艾萨克低头给一只黄铜环绕线。

    比阿特丽斯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折返弧线移动。她停在北海上,抬头看汤姆。

    “你们在测欧洲大陆的领空封锁。”她的灰蓝色眼睛闪闪发光,“哦,汤姆。”

    艾萨克捂住脸。

    比阿特丽斯觉得这项课外实践确实值得参加。和格林德沃的防空魔法斗智斗勇,比一次霍格莫德约会刺激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