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刚过去，新年还没到，伦敦再次沉入一片火海。一些麻瓜学生提前回到霍格沃茨，脸色苍白。
护身符生意在一月正式运转起来。露丝终于正式同意了汤姆的方案——倒不是汤姆的商业逻辑说服了她，而是假期里又有三个低年级学生哭着来找她要护身符，而她手里已经没有银粉了。
“如果收钱能让你买到更多花楸木、银粉和雕刻刀，你拒绝收钱就不是高尚，只是生产效率低。”汤姆说。
露丝瞪着他。
只要把“我要挣钱”改写成“你可以救更多人”，露丝就会改变主意。他们两人合作，产量从每天两枚增加到了十二至十五枚。使用时间转换器以后，汤姆偶尔能完成两个班次——同一个傍晚里，他先切完木料，再回到两个小时前给尚未切完木料的自己准备银粉。资本不能通过时间旅行凭空增加，劳动力倒可以被反复榨取。尤其当劳动力就是汤姆自己的时候，连罢工都很难组织。
时间转换器快要被用冒烟了。汤姆一边完善他的密封舱样品，纂刻保温回路，空气回路，一边做护身符挣钱，银西可涌入他的钱包。汤姆计算着。
——·
占卜课这学期格外火爆。
“教授——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火星一直在闪耀。——战争和这个有关吗？福利教授说——”
“要亮到什么时候呢？”
占卜课教授是个气场虚弱如空气的中年男人，埃德蒙·卡尔卡斯。“安静——”他尽可能大声地说，“这节课讲茶叶占卜。不讲星象。”
于是大家喝茶。咕嘟咕嘟。
汤姆发现自己在占卜这件事上面毫无天赋，他只能看到茶叶渣而已。不过他有说谎的天赋，够用了。
“你看到了什么，里德尔先生？”卡尔卡斯教授走到他身边问，他的声音纤弱如竹笛。
汤姆转动茶杯，煞有介事地说：“我看到了……云雾……缥缈不定的命运……不……是羊群。它们在沿着很长的路，沿着杯沿行走……前面是……”
卡尔卡斯凝视他的茶叶杯底，似乎在看什么其他人看不清的东西：“说得好，孩子。你将放牧，但所牧非羊，而是……”
他忽然沉默不语，似乎见到了不可理解之物。万年不易、规律旋转的星图忽然变换了位置，变得无比陌生，而且在变化的过程中还在继续变化。
“卡尔卡斯教授？”
占卜教授眨了眨眼，去看下一个学生。
汤姆在作业上写下“羊群代表追随者或需承担责任之人”，获得了一个O。
浪费时间。汤姆叹气。
————
3月13日和14日，克莱德班克遭到连续两夜轰炸。
消息传到霍格沃茨时，最吸引纯血学生的是“德国飞机已经飞进苏格兰”。虽然克莱德班克离霍格沃茨还很远，虽然麻瓜根本看不见城堡，迪佩特还是在早餐时再次宣布学校绝对安全。
汤姆注意的是报纸上的另外几行：胜家工厂的木料场被毁，主楼严重受损；比尔德莫尔工厂损失了熔炉和相连的工业设施。
不需要把一座工厂的每台机器都炸碎。只要毁掉其他机器共同依赖的熔炉、动力、通信或供水，剩下的东西即使还站着，也会同时失去作用。
汤姆回到空教室，看着他的密封。
六面舱壁的保温回路各自分开，却仍然从同一块主供能石抽取魔力。两条通气道分居左右，却从同一只阀门接入外界。两个熄火机关的线路已经被肖要求分开，最后却又在舱门后面汇合。
看起来有很多后备，实际上只有一套长了很多只手的系统。他现在需要一个工程师来给他纠错。（那种给人纠错的工程师后世叫做可靠性工程师。）
露丝在给新一批护身符取银粉时发现了维生舱，这玩意怪模怪样的。她绕着黄铜样品走了一圈，先看见了防火、防水和抗冲击回路，又看见了内部的保温、降温、供氧和气压稳定魔文。
“便携式安德森防空洞？”她问。
“也可以这么理解。”
汤姆没有解除这个误会。毕竟“我正在制造一艘未来要进入真空的飞船维生舱，并打算先住在里面逃避孤儿院”需要解释的部分太多。
露丝指着舱门后的供能线路：“你应该找肖。他会对这个非常感兴趣。”
汤姆：“啧。”
“你需要他。”
“我需要一个工程师。他不是。”
露丝看着他：“可他父亲是工程师，肖小时候帮他父亲整理过电话线路图，知道总线、继电器和备用线路是怎么回事。他当然不是真正的工程师，但是我们也不是。”
这句话同时攻击了在场所有人，因而显得非常公平。
——————
“假定你是一颗炸弹。找出一次攻击就能让所有功能一起停止的位置。”汤姆把六边形维生舱推给肖。
“你为什么觉得我愿意帮你？”肖警惕。
“因为如果它能用，你想让伦敦的人也用。”
“你会给他们吗？”
“不会。”
肖嘴角下撇，把羽毛笔啪地拍在桌上。
“但是你可以学。”汤姆说，“你能看到图纸，然后自己做。”
（汤姆不会允许肖抢先飞向太空，但是如果肖单纯只是想做魔法版本的安德森防空洞，他可以容忍）
“你上学期连盔甲护身都不愿意教我。”
“因为盔甲护身确实挡不住炸弹。”
肖瞪着他，乱糟糟的头发跟猫头鹰一样蓬起，胸口起伏了几次。最后他把书合上，抱起黄铜做的样品。
“你真是……”
“人渣？恶心？”
“狗东西。”
“措辞有进步。”
肖把样品抱到了空教室。
这次实验的人多得令莱斯特兰奇很不满意。露丝负责检查魔文失效顺序；肖负责从麻瓜工程师的角度寻找共同弱点；莱斯特兰奇负责真的攻击；埃弗里负责材料，以及在每一次黄铜板被打穿时发出心碎的痛呼；诺特抱着记录板，逐项记下受损部位和剩余功能。
阿布拉克萨斯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它像一个被巨怪踩过的茶叶罐。”他评价。
“你之前送的那套雕刻刀很好用。”汤姆礼貌回应。
阿布拉克萨斯留下，负责监督马尔福家的工具有没有遭受不当使用。
“Confringo。”莱斯特兰奇说。
样品左侧炸开一道焦黑的口子。第一条通气道失效，第二条没有自动开启。
“死了。”肖说。
“还没有。”汤姆说。
“里面的人缺氧，十分钟以后死。只是死得稍微晚一点。”
诺特在记录板上认真写下：预计功能性死亡时间，十分钟。
汤姆阴沉地看着样品。
肖嗤了一声。莱斯特兰奇瞪着他，做出了一个“泥巴种”的口型。
肖拿起粉笔，在图纸上把两条通气道一路描到舱门后面，然后重重圈住共同阀门。
“两条管子，一只喉咙。”他说，“这是假的备用。”
第二次测试，露丝烧毁主供能魔文。保温回路、降温回路和空气循环同时停止。
“两块舱壁，六套魔文，一块心脏。”肖又圈出主供能石，“也是假的。”
第三次测试，莱斯特兰奇只切断舱门后的控制线。舱壁完好，空气充足，温度稳定，门却无法从内部打开。
“这次没有立即死亡。”诺特说。
“里面的人会饿死。”埃弗里说。
“或者被救出来。”阿布拉克萨斯说。
“如果外面还有能救他的人。”肖回答。
肖想的是大轰炸救援力量耗竭，汤姆想的是遥远孤立的太空。
汤姆在图纸顶端写下：
假定所有魔法都会失效。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假定外面的人已经死光。
测试继续。
到五月，汤姆和露丝已经累积制造并售出七十六枚护身符，其中三十二枚因为启动或磨损被寄回来更换。他用护身符利润购买了新的黄铜板、六枚储魔银钉和两只独立阀门。
然后，鲁道夫·赫斯造访了苏格兰。
这位纳粹高官独自驾驶一架飞机，从德国飞到苏格兰，跳伞落在格拉斯哥以南的一片农田里。
他说自己是来寻求和平的。
麻瓜报纸无法解释这件事，而魔法报纸对此事解释得更多，而且更糟。
《预言家日报》说德国魔法机构正在秘密调查一名麻瓜出身的巫师。此人的母亲和两个妹妹住在汉堡，他恐惧，战争只要继续，她们早晚会死，因此此人对赫斯使用持续数月的迷惑咒，好让和平降临。
他没有用夺魂咒命令一个纳粹忽然热爱和平，他只是把赫斯本来就有的某个妄想不断放大：英国存在一个强大的和平派政党；只要他亲自飞过去，英国就会接受德国支配欧洲的条件，战争就会结束。
赫斯去了。
战争显然没结束。说真的，就算希特勒去了战争也不一定会结束。
就在他降落苏格兰的同一夜，伦敦遭受了大轰炸期间规模最大的一次空袭。一千四百多人死亡，下议院议事厅被炸毁，伦敦从夜里一直烧到天明。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的说法一天比一天难听。
“麻瓜种永远把麻瓜亲属放在保密法前面。”
“他们根本不可能忠于魔法界。”
“应该禁止他们进入麻瓜事务司。”
“还应该扣下所有寄给麻瓜的附魔物品。谁知道普赖斯那些护身符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
汤姆从书上抬起眼。
“别碰那些护身符。”他说，“那是我的生意。”
公共休息室安静了一瞬间。一个高年级男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里德尔，你在替麻瓜种说话？”
“我在替我的西可说话。”
埃弗里跟着点头。莱斯特兰奇已经站了起来。那个高年级男生悻悻地闭嘴。
汤姆对那名德国巫师的血统没有任何兴趣。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个人选错了目标。
他花费几个月，把一道相当高明的心灵魔法施加在一个没有权力结束战争的人身上。赫斯是一根装饰华丽、满怀激情的操纵杆，可惜后面根本没有连接机器。
假如换一个人呢？
假如迷惑的不是赫斯，而是真正能够签署命令、调动军队、批准预算的人？假如不必凭空制造一种思想，只需要找到目标本来就有的欲望——恐惧、野心、虚荣、对和平的渴望——再把它放大一点，一点，再一点？
一个巫师不必亲自建造每一座工厂。他只需要让拥有工厂的人下令生产。
不必亲自征用土地。他只需要让有权签字的人签字。
不必说服成千上万的人仰望星空。他只需要撬动少数掌握资金、人员、土地和法律的人，再让这些人去驱动其他人。
巫师是杠杆。当权者的头脑是支点。找对位置，一个人就可以撬动半个地球。
去年六月，汤姆已经意识到发射飞船需要一个国家。赫斯事件则告诉他，也许不必先从零开始制造一个国家。也可以先借用一个。
知识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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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他怎样飞。金钱可以买到材料。可是只有权力能决定谁有资格把土地、工厂、燃料、人员和无数人的劳动投向天空。只有掌权者说“批准”，飞船才不再是一张藏在床帐里的图纸。
当晚，汤姆在笔记本上另外开了一页：
心灵魔法。
迷惑。错误确信。情绪诱导。记忆修改。持续暗示。意志削弱。
他在最后写下：Imperius Curse（夺魂咒）。
迷惑咒是在一颗头脑里放大已有的念头。夺魂咒则更直接：不需要理解，不需要说服，也不需要等待目标自己走向你希望的结论。
粗暴。但是有效。
汤姆把那一行圈了起来，准备着手找书。哦，即使有时间转换器，时间也总是不够用。要学的魔咒和要做的实验太多，人生苦短啊。
五月二十四日，HMS Hood（胡德号）沉没。
消息由一张折得发皱的《每日快报》进入礼堂。皇家海军的骄傲、全英国最著名的战舰，在丹麦海峡与德国战列舰Bismarck（俾斯麦号）交火。几轮炮击后，胡德号发生巨大爆炸，舰体断裂，三分钟内沉入海中。
舰上只有三人生还。
报纸还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处首先被击中，只反复描述那团从舰体中央升起、比桅杆更高的火焰。汤姆盯着“巨大爆炸”四个字，想到弹药、燃料、蒸汽管路、电力和沿船身铺开的控制线。
一艘船最坚固的地方没有意义。只要它最危险的东西能把整条船同时带走。
麻瓜学生哗然，纯血学生则迷惑。斯莱特林的学生互相打听着：“一艘船？”“一千多人？”“那是诺亚造的方舟吧？”
三天后，俾斯麦号也沉了。
它没有被另一艘更大的战舰一击炸断。一架速度缓慢、样子近乎过时的剑鱼式双翼鱼雷机击中了它的操舵装置。舵卡死，巨舰只能绕圈，无法逃脱，随后被整个英国舰队追上。
胡德号告诉汤姆：一个部位爆炸，不能让全部系统一起死。俾斯麦号告诉他：一艘仍有装甲、火炮、燃料和两千名船员的战舰，只要失去转向，也已经等于沉没。
汤姆把飞船图纸上“防爆”二字划掉，改成：
**鲁棒性**
**被击中以后还能飞。**
密封舱被第三次拆改。他加了两层很薄的内舱壁，把供能节点、空气通道和温控回路隔开；舱门内侧增加机械式拉柄，即使所有魔文失效，也可以从里面打开；每一道关键咒语都有一个不共享魔力来源的低效替代品。莱斯特兰奇用恶咒逐段破坏它，肖检查线路，露丝检查魔文是否会相互拖累，埃弗里敲着这个黄铜玩意，眉头越皱越紧。
密封舱样机越来越难看。黄铜表面布满重新切割和焊接的痕迹，六枚储魔银钉各自突出，通气阀像两只不对称的耳朵。
“丑。”埃弗里的脸发皱，“不会有人买它的。连麻瓜都不会。”
但他们砸坏左侧舱壁以后，右侧保温回路仍然运行。堵死第一条通气道，第二条会自动开启。主供能符被烧掉，六枚银钉各自储存的魔力还能让最低限度的防护维持四十七分钟。最后测试，莱斯特兰奇切断全部魔文，肖拿一条线栓在内部牵动机械把手，舱门咔哒一声打开。诺特在记录板最后一栏写下：人员可自行逃生。
其他人走后，汤姆独自留在废弃教室里，盯着这个维生舱样品看。
只需要一个无痕伸展咒，再加一个隐匿咒——暑假，他就能在对角巷的街头拥有一个容身之处。一间有天花板的房子。不会有房东，不会有监护人，也不会有人在六点以后把门关在他面前。冷了用保温咒，热了用冷却咒；通气阀从外面吸入空气，防水回路挡住伦敦的雨。
（更远的将来，它会进入真空，现在，它只需要先在伦敦给汤姆一个活着的地方。虽然看起来不是很体面。）
6月，在把时间转换器还回去之前，汤姆疯狂地用多出来的时间练习无痕扩展咒。他对十二只盒子、三只皮箱、一口旧坩埚和一只从厨房偷来的面粉桶反复施咒。
有的内部只扩大了两倍。有的向下延伸出一条三十英尺深的黑洞。有的打开以后把里面所有东西喷上天花板。有一只箱子在咒语结束时咬住了他的手，可能是因为他同时参考了一本关于活体空间的禁书。
汤姆把每一次失败都记下来。
他尤其检查了接缝、空气、温度和从内部开启的路径。至于咒语衰减，他确认过一件事：不论内部空间怎样变化，放进去的东西都绝不会被弹到箱子外面。毕竟在太空，被投到真空去就是死。
————
暑假前几天，汤姆终于对黄铜密封舱施展了无痕伸展咒，内部扩大成一间和孤儿院的房间差不多大小的小屋。
他以一种近乎欣慰的心情想，这个暑假我要住在自己无痕伸展的维生舱里。他打算把密封舱放在对角巷垃圾堆的角落旁，外面伪装成普通纸箱，这样既不需要回麻瓜界，又在巫师界有地方睡觉和练魔法。
然后他抓了一只活刺猬放进去。
第一小时，刺猬正常。
第六小时，刺猬吃掉了半碟食物。
第二十四小时，温度、空气和魔文全部正常。刺猬在扩展空间的角落用旧布筑了一个窝。
第二天夜里，无痕伸展咒发生了一次短暂的空间回缩。内部没有任何东西被弹出来。密封舱忠实地完成了汤姆最满意的那项设计要求。
啪叽。
刺猬在两天后被拿出来，已经成为了刺猬肉泥。
住在黄铜密封舱里的计划破产。
汤姆的暑假就这样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