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夏。伦敦。
国王十字车站的蒸汽散尽之后,汤姆·里德尔第二次被霍格沃茨噗一口吐回了麻瓜世界。
上个暑假,伦敦在等战争。
这个暑假,伦敦在战争里。
(下个暑假,伦敦恐怕就是被战争蹂躏之后。)
一张《每日快报》被人踩在站台边缘,头版是法国停战的消息;另一张两星期前的《每日镜报》泡在积水里,仍然用粗黑大字宣称英国永不投降。两个标题一新一旧,隔着几步躺在脏污中。法国在六个星期内败了,敦刻尔克撤回来的士兵还没全都回到家,德国人已经要来了。
站台上到处是卡其色制服。一个左臂吊在胸前的士兵坐在行李车上,他母亲跪在他面前替他重新系鞋带,仿佛他不是从战场撤回来的成年男人,而是刚从学校放假的孩子。另一个女人举着写有姓名的硬纸牌,已经等了三个小时;每当一批军人从检票口出来,她就踮起脚,随后又落下去。
汤姆看了他们一眼,提起皮箱。
今年的皮箱比去年重得多。他还不会无痕伸展咒,箱子里面和外面一样大,空间不会因为愿望强烈就凭空增加。为了把教材、禁书抄本、英国星际学会会刊、两根魔杖和三套衣服全部塞进去,他在学期最后三周把霍格沃茨餐桌上的食物缩得比指甲还小,逐一包进蜡纸,装满了六只从魔药储藏室顺来的锡盒。每一包缩小的食物上都预先留了一个物理解咒结:到了麻瓜界,只要扯断绕在蜡纸外的红线,食物就会恢复原状,不必在踪丝底下使用魔法。
这是一个漂亮、谨慎、近乎完美的计划。
唯一的问题是,缩小咒和保鲜咒互斥。食物一旦被缩小,保鲜咒便自行解除了。
回到伍尔孤儿院的第五天,第一只锡盒开始渗水。盒盖刚被撬开,一股被压缩得极其浓烈的酸臭味便喷了汤姆一脸。他屏住呼吸,扯断一根红线。拇指大的蜡纸包在地板上迅速膨胀,先变成一只灰绿色的猪肉馅饼,随后塌陷成一摊长毛、流油的东西。第二包香肠已经发黏。第三包牛肉表面浮着彩虹似的腐败光泽。煮鸡蛋甚至在恢复原状的瞬间裂开,喷出一股硫磺味。
更糟的是,肉汁已经浸透了别的蜡纸。白面包发了蓝霉,奶酪爬满粉红色斑点,连燕麦饼干都沾上了油腥气。
汤姆跪在地板上,看着自己从霍格沃茨一点一点偷出来的三星期食物变成垃圾。
他气得眼前发黑!他暴怒不已,几乎想毁灭一切——对食物,对细菌,对时间,对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这一步的愚蠢。他把腐烂的馅饼和蛋糕砸在地上、墙上,用脚疯狂地踩、跺、踢,最后跪在这堆腐臭的垃圾中央,颤抖着,无声无泪地嚎啕起来。
然后他咬着牙在腐败物之间抢救,废了半天劲,最后只救出两小包糖、一把盐渍坚果和七块没有沾到肉汁的燕麦饼干。腐烂的东西分了三次才不引人注目地全部扔掉了。
糖和饼干撑了四天。
然后,真正的暑假和饥饿一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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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油、培根全面配给。汤姆很饿。为了摄取足够的蛋白质和脂肪,他又回到巫师世界。
他穿过战时的伦敦。路标已经被拆掉,路口只剩几根光秃秃的铁柱;有些里程碑上的地名被水泥糊平。伦敦成了一个没有格子的棋盘,棋子还没有落下。广场上空悬着十来只灰银色的阻塞气球,像一群被拴住的巨鲸。公园草坪被挖成壕沟,路边堆着水泥反坦克路障和沙袋。
然后他穿过破釜酒吧,走进对角巷。
这里的橱窗里没有配给告示。
面包房把一排刚出炉的白面包斜靠在玻璃后面,表皮金黄开裂,招牌上的画像翩然飞舞;旁边是刷了蛋液的肉馅饼、糖霜面包卷和一只切开后露出粉红火腿的巨大三明治。水果铺的木箱里堆着草莓、醋栗和红樱桃,奶品店门口摆着一整轮一整轮的切达奶酪。福斯科的冰淇淋店在卖南瓜太妃和薄荷巧克力球。品质魁地奇用品店橱窗里展示着新款光轮扫帚,铜杆锃亮。丽痕书店的书籍没有一本低于五个西可。奥利凡德半掩着门,里面传出试杖的金色火花。一个穿紫色长袍的女人领着两个孩子经过,手里拿着三只冰淇淋蛋筒。
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面砖墙。墙这边的人从来不缺食物,从来不用背防毒面具,从来不读《如果入侵者来了》。
汤姆在面包房前站了两秒。
最便宜的肉馅饼三纳特,等于他三小时的工资。他当然不是连三纳特也付不起;他只是付不起今天、明天和整个暑假的三纳特,而且他还要同时购买教材、羊皮纸、魔药材料和飞船实验需要的东西。在汤姆的账本里,不能每天买得起,就叫买不起。
他转身走进翻倒巷。
夏普的铺子仍旧像一块在潮湿角落里风干失败的内脏。褪色招牌下,那排生锈的钉子一颗不少;门口木桶里的浸液由去年的深褐色变成了今年的黑色,里面浮着几根不知属于植物还是动物的须子。
汤姆敲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夏普蜡黄的脸从门后露出来。
"你还没死?"
"显然没有,先生。"
"学校不要你了?"
"暑假。"
夏普的眼睛从他的脸扫到防毒面具盒,又扫到他腋下卷着的灰色毯子。
"还是一纳特一小时。"老头说,"八点到六点。午饭。打碎东西照价赔。"
"我今年比去年熟练。"
"所以可以替我多干活。"
汤姆咬紧牙。"可以。"
夏普侧身让路,汤姆站着不动。
"还有什么事?"
"我可以给您值夜班。"汤姆说。
夏普没有立刻回答。
汤姆把语气放得更低:"我睡后屋地板就可以。我不需要床,也不会碰您的东西。晚上如果有客人,我可以去接待他们。"
"不可以。"
"我不要工资——"
"你会偷东西。你晚上睡在我的库房里,早晨我会发现你口袋里多了三瓶独角兽血粉和半磅含羞草根。你偷东西的天赋跟你切药的天赋一样出色,里德尔。去年你以为我没注意那批穿山甲鳞的差额?"
汤姆语塞了一下。确实偷了。
"我可以把魔杖交给您保管。"
"你有几根魔杖?"夏普问。
汤姆最多停顿了0.1秒:"一根。"
"那就更不能信了。"
"您可以给储藏室加锁。"
"锁也是东西。你会先偷锁。"
"我没有别的地方——"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汤姆立刻收住了。
"你有地方。"夏普的嘴角下撇,"你去年每天都从那里来。"
"那里不安全。"汤姆的语气几近哀求。
"这里有价值两百加隆的货。你对我的货来说更不安全。"
汤姆的手指在毯子下面攥紧了。
"求您。"他是真的在求。
夏普的嘴角向下压得更深。"不行。白天干活,六点以后滚出去。晚上别让我在门口看见你。"
门在汤姆面前关上,又在两秒后重新打开。
既然来了,先把后院那缸死水蛭捞出来。"夏普说。
汤姆把毯子重新卷紧,藏到门后的空桶里,去捞死水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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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孤儿院,汤姆翻开《如果入侵者来了》。这本小册子用大写字母命令民众:德国人若从降落伞、飞机或船上来,留在原地。STAY PUT——待在原地。不要逃跑,不要散布谣言,藏好食物、自行车和地图。
汤姆翻译:如果德国人来了,就待在伍尔孤儿院;如果炸弹来了,也待在伍尔孤儿院;如果砖墙和天花板一起塌下来,继续待在原地,直到变成原地的一部分。
哈哈。Funny. 麻瓜有他们的幽默。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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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和上个暑假一样,在两个伦敦之间穿梭。
夏普虽然极尽吝啬和克扣,但信守诺言。他会教汤姆怎么处理不同的药材、应付不同的客户,也会保护汤姆。
一个戴孔雀羽毛帽的老巫婆(hag)进门时,盯着汤姆的耳朵看了很久,问夏普:"这孩子卖不卖?"
"不卖。"
"我只要一点——"
"一点也不卖。想买人,去别处。我这边只卖药材。"
老巫婆遗憾地咂了咂嘴。夏普把汤姆赶到后屋,让他清理一箱会咬人的斑蝥,直到她离开。
汤姆这天特别乖。
又有一次,一个穿油亮黑袍、戴灰手套的男人站在门外,隔着橱窗朝汤姆咧开嘴笑,露出两排雪白而尖锐的牙齿。那笑容像屠夫看猪,估量其中有多少肉,能不能出栏,带着某种近似丰收的喜悦。
"你认识?"夏普问汤姆。
"不认识。"汤姆咽了口唾沫。
夏普走过去,把门上的木牌翻成"歇业",放下百叶窗。
"今天不走正门。"他说,"把蝾螈尾切完,你从后院翻墙走。"
"那是什么人?"
"别废话。"
这天,汤姆从后院翻墙,绕了三条巷子才回到对角巷。
但汤姆根本不感激夏普,一点也不。他只是缺一个熟练的廉价杂工而已,他提供食物和保护只是为了让一个价格是成年人30%不到的童工能活着给他服务而已。汤姆怀着淡淡的怨恨,继续悄咪咪偷药材(不失为一种反资本家姿态),被发现了一次,还被揍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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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汤姆下工,肚子里填着中午的牛肉馅饼。他即将走到对角巷的时候,忽然发觉周围过于安静——一个人都没有,连巷尾那家从不关门的棺材铺也黑着灯。他环顾四周,一抬头,那个戴灰手套的黑袍男人站在巷口,挡住了来路。
他嘴角仍然保持着那种估价似的笑容,牙齿过于锋利了。
"夏普老头不肯卖你。"男人说,"可六点以后,你总要自己走出来。"
汤姆的右手垂在身侧,离校袍内衬那道暗袋只有三英寸。
"我不认识您。"
"不需要认识。你这种孩子身上每样东西都有人要。头发、血、牙齿——骨头最值钱,尤其是还会长的。"
他向前一步。
汤姆后退,鞋跟碰到泔水桶。巷子很窄,左边是没有窗的砖墙,右边是一扇锁死的铁门。男人没有急着抽魔杖。他觉得一个十三岁、瘦得能看见腕骨的孩子不可能先动手。
汤姆让他继续这样觉得。
"您想要多少钱?"他怯生生地问,"先生,我家里人和夏普先生都会给您——"他家里没人。夏普不会管。
"聪明。"男人又近了一步,"把魔杖给我。然后过来。别让我伤了能卖的地方。"
汤姆低下眼睛,像在衡量投降。
男人的手伸向他肩膀。
汤姆从内衬里抽出的不是紫杉木魔杖,而是那根备用魔杖。去年从翻倒巷排水沟旁偷来的,九英寸,木质粗糙,弯曲得像一根干枯的手指。这根魔杖在他掌心一向涩滞、不听话,此刻却因为他的恐惧和杀意猛烈地震了一下。
“Retroflexio!”
汤姆念出反折咒,咒光是一种近乎肮脏的灰白。男人的右臂猛地向背后折去。
不是骨头折断的清脆声音。先是肌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拉紧,肩、肘、腕朝三个相反方向扭转;紧接着,他整条右腿也失去控制,膝盖向内一扣,身体重重砸在石板上。魔杖从灰手套里滚出来。他张嘴想叫,喉咙的肌肉却一阵痉挛,只挤出断续的抽气声。
汤姆自己也愣了半秒。
他在空教室里对木偶和死兔子练过,可木头不会抽搐,兔子也不会用一双活人的眼睛看他。备用魔杖把咒语放大得远超预想;那男人蜷在地上,手指刮着石板,脸迅速涨成暗红色。
汤姆没有解除咒语。
不是因为杀意——他只是不能靠近,不能冒险让对方拿回魔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刚才还想拆掉他骨头的人能不能呼吸上——汤姆不是那种人。他一脚把男人的魔杖踢进泔水桶,转身翻过矮墙,跑了。
他一直狂奔到对角巷的人群里,才把备用魔杖塞回内衬,手抖得几乎扣不上纽扣。那个人会不会死?魔法执法队——好像是叫傲罗——会不会来查?有没有人看见他的脸?然后一股迟来的、灼热的快意突然冲破了恐惧,席卷了他的胸口,让他几乎想咧嘴笑出来——那个成年巫师有魔杖、有经验、有力量,仍然倒在了他脚下。他比那个人强。
快意又立刻被更深的恐惧压住。
汤姆穿过砖墙,回到查令十字街。麻瓜的防空警报试鸣恰在此刻响起,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第二次抽出魔杖。
街上的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没人知道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刚在墙后面第一次用黑魔法袭击了一个成年人。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在逃德国轰炸机,还是在逃翻倒巷里可能已经死去的黑巫师。
之后,汤姆照常去翻倒巷上工,那个男人再没来过。夏普没多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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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这一天,汤姆因为开学日将近而心情轻松了一点。白天平平无奇,伦敦罕见地干燥,连续几周没有下雨,天空高而蓝。夏普因为一批腐烂的含羞草根跟供货商吵了半个小时,汤姆趁他分心把一小瓶水蛭血偷偷塞进自己的口袋。常规操作。
夏普有一批新到的月痴兽肝脏需要他加班处理,汤姆讨价还价,多要来两个牛肉三明治当加班费。
于是,当他吃完三明治再收拾东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灯火管制生效。他用荧光咒照路穿过翻倒巷,回到对角巷,经砖墙、破釜酒吧,推门走上查令十字街。
他在跨过门槛,来到麻瓜伦敦那一瞬熄灭了荧光咒,因为踪丝。外面黑得像倒扣的锅。
他已经习惯了灯火管制。方法是沿着建筑物的墙壁走,用左手触墙保持方向,右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抓住什么。鞋底要贴地面滑行而不是抬脚迈步,这样撞到障碍物时不会绊倒。
从查令十字街到伍尔孤儿院大约四十分钟。他走过这条路上百次。闭着眼都能走。
午夜刚过不久。他已经走到查令十字街的南半段——差不多在莱斯特广场和特拉法加广场之间——防空警报响了。
声音来自头顶,渐升渐高的呜咽,从一个频率攀到另一个频率,像一只巨大的机械婴儿在黑暗中嘶喊。汤姆在伦敦听过很多次演习警报,但都在白天,都有预告。他搜索了一下记忆:这一次没有半夜演习的预告。
这一次是真的。
最近的防空洞在莱斯特广场地铁站入口,大约两百码。汤姆夺命狂奔,拔腿就跑。
整个伦敦也跟着他一起跑。黑暗中忽然冒出很多人——从门里、从窗后、从巷子里——住在附近的居民被警报惊醒,穿着睡衣和外套,抱着孩子、牵着老人、背着防毒面具盒、提着随身包,全部涌向同一个方向。没有灯。没有路标。有人摔倒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用手电筒——立刻被ARP管理员吼灭。
汤姆被人群裹挟着向地铁站移动。一个女人的肘部撞在他耳朵上。一个男人踩了他的脚。有个小孩在某处嚎啕大哭。一群愚蠢的麻瓜!汤姆心里大骂。——如果我能幻影移形,那该多么——
然后他听到了引擎声。
不是喷火式那种单引擎的尖啸——而是更低沉的、双引擎的、沉闷均匀的嗡嗡声,很多架,从东南方向飘来,像风暴前天际线上滚动的闷雷。
未来,汤姆将从报纸得知,那是亨克尔He 111。双引擎中型轰炸机,载弹两千公斤,五人机组,巡航速度每小时三百四十公里。今晚它们的目标应该是泰晤士河口的油库,而不是伦敦市区,但轰炸机飞偏了。
第一颗炸弹落下来的时候,汤姆还没到地铁站。
他不知道炸弹落在哪里——只知道方向大约在东北方,很可能是金融城。先是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用锤子砸了一下地球。然后是冲击波——一面看不见的墙横推过来,沿着街道像水一样灌进每条巷子。他被推了一个踉跄,肩膀撞在墙上。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更近了。
这次他感觉到了地面在震。脚底下的石板在跳,像一面被敲响的鼓。空气里突然充满了某种温热的、甜腥的味道——砖粉、烧焦的木头、碎裂的煤气管泄漏出来的气味。
有一颗落在了西区方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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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从报纸上读到:当晚亨克尔机群在伦敦上空投弹,造成七十六起严重火灾,九人死亡,五十八人受伤。炸弹落在了金融城和牛津街。
牛津街在查令十字街的北端,直线距离大约六百码。
那颗落在西区的炸弹在他右后方大约三百码处爆炸。
首先是光。一整面橙白色的光从背后亮起来,把整条漆黑的街道照成了白昼——一切都暴露了——他看见自己面前的人群、地面的碎玻璃、墙上的"CARELESS TALK COSTS LIVES"海报——然后光消失了,黑暗猛地合拢回来,比之前更黑,因为他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
光之后应是声音。但声音到达之前,冲击波先到了。
他被从地面掀起来。这不是比喻。他的双脚离地。身体往前飞了——两码?三码?——然后脸朝下摔在地上。硬的。石板打在他的下巴、手掌和膝盖上。意识白了一下。店铺卷帘门发出一连串金属巨响。汤姆滚进路边排水沟,双手护住后脑。砖屑和高射炮弹片从天而降,一块烧热的金属削开了他外套的肩头,钉进身旁的木门。
如果偏三英寸,它会穿过他的颈动脉。
汤姆盯着那块仍在冒烟的弹片,身体不听使唤地发抖。
死。
他差一点就死了。
汤姆活在这污糟的世界上,除了一条只有他自己顾惜的性命之外,一无所有。他没有财产。没有血脉。没有他爱或爱他的人。没有姓氏。没有可承袭的事业。他只有一人一命。
而他差点失去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如果我用盾牌咒——*
*但是我不能用!我操,该死的狗娘养的魔法部未成年巫师管理法——*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不要死不不不不不不我不要死不不不上帝啊梅林啊不不不不不——*
他趴在地上。周围全是尖叫声和碎裂的声音——玻璃,砖块,不知道什么——从建筑物上剥落的东西像雨一样砸下来。
他的魔杖——两根——都在口袋里。近在咫尺。
他紧紧握住它们。
踪丝会探测到。魔法部会来。他们会折断他的杖。他会失去魔法。失去霍格沃茨。失去飞船。失去一切。
一个盾牌咒就能救他的命。大概吧。代价是他余生作为麻瓜活着。
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趴在查令十字街的碎玻璃上,等。他在赌——赌自己能不用魔杖而幸存到最后一颗炸弹落完。炸弹不断在远处和近处轰响,几乎盖住了人的哀嚎。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一个小时。后来报纸说整个空袭持续了三十多分钟。在那三十多分钟里,他趴在破碎的街面上,听见防空炮在远处开火——咚咚咚咚——毫无效果;听见消防车和救护车的铃声在某处声嘶力竭地尖叫;听见有人呻吟;听见一个女人尖声叫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哑得不成样子。
在死亡随时可能降临的边缘,他想起了BIS会刊里的一段话。
> Once the vessel has left the Earth, no assistance from without can be reckoned upon.
>
> 飞船一旦离开地球,就不能指望任何外界援助。
>
> Interplanetary space offers no port of refuge.
>
> 行星际空间没有避难港。
这段话说的不是远空的飞船,而是你自己,汤姆·里德尔。
等最后一声爆炸远去,汤姆·里德尔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在流血。手掌也是。下巴擦破了,嘴里有铁锈味。
他还活着。
他站在查令十字街的中央,周围的世界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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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破碎不堪。
五天后,八月二十八日,德军再次轰炸伦敦。然后是九月的第一周。防空警报几乎每天拉响——有时一天两次、三次。有时是真正的空袭,有时只是侦察机飞过,但警报不区分。每次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必须去地下室或防空洞。
汤姆的身体开始不听他的话。他走在街上,听到任何突然的声音——汽车回火、金属碰撞、狗叫——肩膀会猛地缩起来,手会扑向口袋里的魔杖。他知道这是无意义的反射——他不能用魔杖,在麻瓜世界里它只是一根木头——但身体比大脑快。
他开始睡不好。不是睡不着——而是入睡后会在最深的寂静中突然醒来,心跳疯了一样,手已经握住了枕头下的杖,浑身是汗。有时候醒来的原因只是窗外一辆卡车的引擎声。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的身体在等一颗炸弹。
吃饭变得更困难。不是因为食物更少了——而是因为胃忽然开始拒绝工作。有时候他看着面前的灰面包和稀土豆汤,胃的入口像被拧紧了。有时候他能吃下去,但吃完以后会反胃。
"你看上去像鬼。"八月末的一天,夏普说。
汤姆在磨月长石粉。"我很好。"
"你的手在抖。"
这时候,翻倒巷的酒吧那边突然传来有人用爆炸咒庆祝的声音。汤姆猛地钻进工作台下面,肩膀撞碎了两只空瓶。
夏普低头看着他。
汤姆慢慢从桌下站起来,低着头,等着夏普把两只瓶子的价钱从工资里扣掉。
"空瓶不算钱。"夏普说。
汤姆比被嘲笑更加愤怒。夏普看懂了。而他如果看懂了还不让他睡后面仓库,那他……
他恨透了夏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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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
最后一次穿过没有路标的伦敦。最后一次经过被胶带封成蜘蛛网的橱窗、烂成泥块的沙袋、空荡荡的路标桩。最后一次看见阻塞气球在黎明中像一群银色的哀悼者浮在废墟上方。
国王十字车站。他穿过墙壁,又一次从战争中离开,来到另一侧的世界。红色的蒸汽机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冒着白烟。几个家长在和孩子告别。一切正常。一切如常。墙外的沙袋、炸弹、配给和灯火管制恍如一场梦。
汤姆上车,走进去年的末尾包厢,坐下。关上门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解开了螺丝一样松了下来。肩膀落下去了。手放开了口袋里的魔杖。
他从内袋里掏出飞船图纸——角折了,边上有查令十字街那晚沾上的尘土——在膝盖上摊开。他想继续研究氧气循环系统,但突然发现自己在看另一个位置:舱壁。
舱壁材料一栏,他加了两个字:"抗爆。"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如果舱壁不能挡住二十毫米机炮,也必须能挡住五百磅高爆炸弹的冲击波。十英尺厚的石墙不够。三层盾牌咒不够。需要的是一种同时具备物理强度和魔法抗性的复合材料。这是他整个夏天学到的最重要的课。
暴力。暴力是万物的引擎,是权力的根基——那个黑袍男人反折的肢体和炸弹余波的印象混杂在一起。设计一艘飞船不只是对抗真空和引力——还必须对抗战争,必须能施加和承受暴力。
包厢门被推开了,是埃弗里。他这个暑假看起来进行了很多户外运动,晒黑了。
"汤姆!我就知道你在这节车厢!"他一屁股坐下来,浑身上下都是暑假养出来的快活劲儿,"我给你带了黄铜板料——我跟我哥说了,他说你到底要做什么——我说你在做一个……嗯,魔法实验——然后他又问——"
"谢谢你,吉迪恩。"汤姆合上图纸。
"你暑假怎么样?"
汤姆看了他一眼。
埃弗里皮肤晒成了健康的浅棕色。新外套,很合身,领子上别着一枚小扫帚形状的胸针——大概是哪支魁地奇队的周边。他的夏天有阳光、家人和假期。
"很好。"汤姆说。
火车汽笛响了。
霍格沃茨特快离开伦敦,向北驶去。那座代表恐怖的城市越退越远。
汤姆看着窗外。英格兰的田野在后退。一片浓绿。
他活着。他要回霍格沃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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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之后,伦敦大轰炸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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