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9月。

    新学年的餐桌上,纯血巫师们神色如常,谈论的仍是魁地奇转会和扫帚行情,而麻瓜出身与混血的学生只剩一个话题。

    战争。

    9月3日中午,猫头鹰比平日晚到半小时,而且近一半携带着同一条消息。

    麻瓜英国向麻瓜德国宣战了。

    麻瓜出身的学生们把报纸摊在长桌上。有人朗读张伯伦的广播稿,有人急着拆家信,还有人试图向旁边的纯血同学解释:不,这次不是格林德沃;是麻瓜德国,是希特勒,是波兰。

    "他们为什么要为了波兰打仗?"埃弗里问。

    "因为英国保证过援助波兰。"诺特说。他显然在暑假里听家里人谈过。

    "那反悔不就好了?"

    这是一种相当斯莱特林的国际政治见解。

    教师席上,迪佩特校长敲了敲酒杯。银勺碰在杯沿上,三声清脆。

    "请安静,孩子们。"

    礼堂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诸位大概已经从今晨的信件中得知,英国麻瓜政府于今天上午十一时正式进入战争状态。魔法部正在密切关注事态,目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场麻瓜冲突会影响英国巫师社会。"

    迪佩特停顿了一下,慈祥地环顾四张长桌。

    "霍格沃茨受到古老而完备的魔法保护。课程、考试、假期以及本学年的其他安排,一切照常。"

    纯血学生欢呼了一阵。随后便确实一切照常——至少对他们而言。麻瓜出身的学生心思恍惚,一切照不了常。

    ——

    "我姨妈在波兰。她在波兰(My aunt is in Poland. She is IN POLAND.)。"戈德斯坦一次又一次地说,向所有他认为拥有权力的人重复——级长,教授,校长,甚至猎场看守人。"先生,求求您帮帮她。"

    没人能帮他。波兰巫师界现在是格林德沃的势力范围,与光荣孤立的英国魔法部敌对。跨越战线、深入被占领的麻瓜区找一个犹太女人——别问,问就是《国际巫师联合会保密法》第七十三条、战时领空管制令、敌对魔法政权的主权不可侵犯,以及英国魔法部"绝不干涉麻瓜事务"的百年国策。每一条法律都滴水不漏。每一条法律都在说:我们帮不了你。

    公共休息室里,埃弗里分享八卦。"戈德斯坦派自己的猫头鹰给他的麻瓜姨妈寄了二十多次信,没有一次成功寄到——"

    猫头鹰禁入战时领空。汤姆想。

    "他还频繁地给他妈妈写信安慰她。他那只猫头鹰——好像叫以利亚——累得翅膀都秃了一小块。"埃弗里很迷惑地挠挠头,"说真的,麻瓜那边到底怎么了?"

    "麻瓜总是这样。我爸爸说,他们自相残杀几千年了。"阿布拉克萨斯不屑地翻过一页书,"低等生物。对吧,西奥?"

    西奥点点头,继续和变形课论文奋斗。汤姆把自己的论文往他那里推了推。西奥受宠若惊地接过,像是被赐予了某种圣谕。

    汤姆不太想思考战争。他专注于享受霍格沃茨的秋天——从空气里,从魔力里,从城堡地基传上来的平稳脉搏里。

    该怎么形容这个季节呢?白桦沿着黑湖披上稀薄的金黄,城堡的倒影在湖中金澄澄地晃;栗子蛋糕一锅锅喷香地烤出来,黑莓苹果派的酥皮下涌出深紫色果汁,烤苹果被挖去果核、塞满黄油、红糖和葡萄干;还有糖浆馅饼、面包黄油布丁、李子布丁。在孤儿院暑假的斋戒之后,霍格沃茨尤其色香味俱全。

    麻瓜出身的学生每天早晨先数一遍送信的猫头鹰。有时他们互相握住手腕,焦虑地低声抽泣。

    汤姆每天早晨先看一遍当天的食物,再决定从禁书区的哪一本书开始读。没有家人的人无所牵挂,也无愁肠和恐惧。

    他把霍格沃茨当作一座矿山,对着脑海中的飞船图纸逐条开采:这本书解决供氧,那本书解决密封,再下一本也许能帮他算清楚推进咒的比冲衰减。胃口越来越大,图书馆已不够吃,他开始盯上同学家里的私人收藏——特别是诺特家。打探了一番藏书规模之后,他决定从那些罕见但价值与危险度都不高的书入手:丽痕书店和霍格沃茨图书馆里没有,也不至于让诺特家长追问为什么一本黑魔法典籍跑到了学校。

    很快,机会来了。诺特的飞来咒屡次失败,他犹犹豫豫地来找汤姆请教。

    汤姆让他演示一次。诺特念到第二个音节时肩膀便缩了起来,仿佛咒语会反过来打他。然后杖尖偏左,木块没有飞来,擦着阿布拉克萨斯的耳朵呼啸而过,撞在床柱上。

    阿布拉克萨斯从书后抬起脸。**"西奥!"**

    "对、对不起。"

    "你的问题不是手腕。"汤姆说,"是你每次施咒之前先想象了失败。"

    "那怎么办?"

    "把你家的《远距离魔咒实例》借我两星期。我教你。"

    诺特满脸写着舍不得。那本书带着家族藏书章,不是可以随便送人的东西。

    "只是借。"汤姆说,"我不会弄坏。"

    这句话由一个磨掉马尔福纹章、把整只皮箱据为己有的人说出来,可信度极其有限。诺特看看汤姆,又看看刚才险些被木块击中的阿布拉克萨斯,最后还是点了头。

    于是,汤姆给诺特抄作业,帮诺特辅导功课;诺特则陆续借来《远距离魔咒实例》《连续推动咒》《无声、水下及真空中的施咒实验》等冷门杂书。尤其是最后一本——"真空中的施咒"——诺特大概以为它只是古怪收藏,不会理解一个十二岁孩子翻开这几个字时耳根有多烫。

    埃弗里很眼馋汤姆这个私人教师。于是,在一次汤姆躲在床帐里对着飞船图纸发愣时,埃弗里一把掀开了他的床帏。

    "汤姆,救命。"

    汤姆迅速把被子盖住图纸。

    埃弗里完全没察觉自己刚刚险些被灭口。他手里抓着一卷被墨水涂得惨不忍睹的羊皮纸,表情像刚被判了一星期禁闭。

    "惠特比要我们解释为什么黏合咒不能用于承重结构。我写了十二英寸,他说全是废话,让我明天重交。"

    "惠特比教授说得对。"汤姆扫了一眼。

    埃弗里在十二英寸里用了五次"非常牢固",三次"像永远一样牢固",还举例说他表哥曾经用黏合咒把一个朋友粘在天花板上,三天都没掉下来。确实全是废话。

    "所以我来找你。"埃弗里理直气壮地说,"教教我。"

    "两卷上等羊皮纸。"汤姆说。

    埃弗里眨了眨眼。"什么?"

    "或者你哥哥工厂里的黄铜板料。薄板就行。"

    埃弗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大笑起来。"狮子大开口。"

    "我在要羊皮纸,或者黄铜板料。"

    "你是个强盗,里德尔。"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

    埃弗里想了想,很痛快地把论文扔给他。"板料归你。反正他们总是剩很多废料。不过论文你得保证惠特比看不出来。"

    "我不会替你写成我的水平。"

    汤姆把那十二英寸废话重新铺开。他保留了埃弗里喜欢用短句和夸张例子的习惯,删掉其中大部分蠢话,添上黏合咒在持续受力下会产生魔力疲劳、温度和材质也影响强度等内容,又故意留下一处不太严重的概念混淆。

    "教授如果问,你就说这段是从《家用魔咒指南》里看到的。"汤姆把论文递回去,"他会纠正你,但不会怀疑是别人替写。"

    埃弗里看了几行,眼睛亮起来。"你连错都替我设计?"

    "是的。"

    "汤姆,我开始真的喜欢你了。"

    "黄铜薄板。"

    阿布拉克萨斯似乎对宿舍里悄然重组的人际关系毫无兴趣。只是在没人搭理他的时候,他翻书翻得格外用力,书页被拍得很响。

    ——

    汤姆的课堂表现稳定地优异。在老夏普那里苦练了一整个夏天的魔药技巧派上了大用场,二年级的课程表像一堵矮墙——他跨过去时甚至不需要抬腿。斯拉格霍恩在课堂上盛赞他的无梦安眠药剂,又在办公时间单独请他品尝带凤梨蜜饯的茶,然后发出了邀请。

    鼻涕虫俱乐部。

    汤姆"受宠若惊"地加入了。

    阿布拉克萨斯在这件事上体现出了他被坑走财物之外的唯一价值。作为马尔福,他自然也在受邀名单上。第一次晚餐前,他显然认定:与其让汤姆在满桌纯血面前丢斯莱特林的脸,不如勉为其难牺牲十分钟。

    "进门先向教授和在场的级长问好。塞尔温家在威森加摩一直有席位;霍诺里娅·博克——家里做古董,不准说'做生意',要说'收藏'。罗齐尔——"

    "我认识。"汤姆斜睨了他一眼。

    "他家在英国和法国两边都能递话。那才叫认识。"阿布拉克萨斯冷冷地说。

    汤姆接受了这份迟来的示好。

    "谢谢你,阿布。"他的声音充满甜蜜的感动,"帮助朋友——这真是一个斯莱特林该做的事!"

    阿布拉克萨斯打了个寒颤。毕竟,汤姆的微笑和去年用领带差点勒死他时的微笑别无二致。

    "抱一抱?"看到对方的表情,汤姆故意张开双臂。

    阿布拉克萨斯被吓跑了。

    席间,卡斯皮安·罗齐尔隔着银烛台向汤姆举杯,笑得仿佛上一学年什么也没发生过。

    "里德尔。教授近来常夸你。"

    "罗齐尔学长。"汤姆也笑,"您去年已经亲自考察过我了。"

    罗齐尔的酒杯只停顿了一瞬,随即大笑:"看来结果还不错。"

    不久,塞尔温夸了博克胸前的胸针一句;博克便提起叔父刚收到一批法国魔法银器;罗齐尔说可以代写一封信;斯拉格霍恩立刻举杯赞美"年轻人的友谊"。一分钟之内,货物、买家和中间人全到了位,没人说过一个"交易"。

    门阀政治。把旧姓氏、现成的权力和新冒头的才能摆到一张桌上,让他们结交、通婚、做买卖、互相欠下人情。纯血传统,不过是家族把利益勾兑教成礼仪,再让每一代孩子从十二岁起照着父母的手势重演一遍罢了。

    权力和机会绕过所有外人,流回同一批姓氏手里。

    汤姆端着杯子,笑容恰到好处。他能上桌了。但坐的是末座,分到的是蛋糕碎屑。斯拉格霍恩含笑看他,目光温和得像在鉴定一只血统待查、但品相上佳的幼犬。

    汤姆朝教授举杯致意,笑容毫无破绽。

    ——

    十月十六日。福斯湾遭到空袭。

    "福斯湾在哪?"有人问。

    **"就在苏格兰!"**

    麻瓜的炸弹第一次落在了霍格沃茨的同一片天空下。几个高年级拉文克劳兴奋异常,当即用算术占卜测算爆炸当量,拿黄铜摆锤在舰船照片上来回晃,试图占卜出那一轮轰炸究竟投下多少炸药。当天晚餐时,迪佩特校长宣告麻瓜飞机不可能发现霍格沃茨,以安民心——那群拉文克劳仍在争论算术误差,声音比警报还响。

    汤姆没参与辩论。他在心里做了另一种计算:如果炸弹落在霍格莫德车站的铁轨上呢?那条铁路连接的是麻瓜的国王十字。城堡防护再古老,也防不住通向城堡的路被炸断。

    ——

    十一月以后,家信的内容变了调。那些被匆忙疏散到乡下的麻瓜弟弟妹妹正在陆续回到伦敦。

    预想中的大轰炸迟迟没有发生。有的孩子在寄宿家庭长了虱子,有的吃不惯乡下食物,有的每晚哭着要妈妈;接收家庭也发现,凭一张政府补贴券养活三个陌生孩子比宣传画上说的艰难得多。圣诞前后,返回城市的人更多。到一月,报纸已承认,当初撤离的人当中近半已回到原来的住处。

    汤姆没有收到伍尔孤儿院的通知。但他估计,那所孤儿院也回到了伦敦。

    ——

    汤姆继续在斯莱特林做他的小生意,而且规模不断扩大。他不再只是替人修改论文或辅导功课:有人需要一份不会被管理员发现的走廊路线图;有人弄坏了母亲寄来的银扣,不敢告诉家里;有人想知道斯拉格霍恩最近偏爱哪种回答角度;有人需要在决斗练习前速成一个反咒——甚至给戈德斯坦的猫头鹰以利亚设计一条绕开魔法国境、经由中立国进入波兰的路线(虽然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他的姨妈)。汤姆处理这些小麻烦,收取各种各样的报酬:有时是纳特和西可,有时是一两本他指名要的书,有时是铜头螺壳、旧扫帚零件之类在正常人眼里毫无价值的杂物。

    阿布拉克萨斯常取笑他是收破烂的。

    埃弗里最喜欢这套游戏。他甚至主动替汤姆招揽客户,再从中间抽取半块巧克力蛙或一次作业提示作为佣金。诺特把每笔交换记在卡片背面,字小得像蚂蚁脚印,谁欠谁什么一目了然。而阿布拉克萨斯?他持续从家里带来"多余"的东西——高级墨水、巧克力糖球、乳酪蛋糕、金尖羽毛笔——以一种施恩者的慷慨姿态进贡给汤姆,上面的马尔福防尘印都还没拆。汤姆自然乐得敲诈。

    从外面看,汤姆、阿布拉克萨斯、西奥和吉迪恩·埃弗里简直像一个令人欣慰的友谊小团体。贫穷孤僻、才华横溢的男孩终于融入了学院生活,还自然而然成了同龄人的中心。多么令人愉快的教育成果。斯拉格霍恩看到了想必很欣慰。

    而阿尔芒·莱斯特兰奇是一个疏远的旁观者。他坐在这幅温馨画面的画框外面,安静地磨自己的魔杖。

    ——

    圣诞假期——这一次留校的人变多了,尤其是麻瓜出身的学生,他们的父母觉得战时把孩子留在有大人看管的学校更安全,哪怕这所学校无法用正常语言描述——结束后,小巫师们纷纷回到霍格沃茨。麻瓜出身的孩子们面色苍白了一层也沉郁了一层。这个冬天对他们而言并不轻松。

    雪开始化,冰开始溶解。公共休息室的壁炉烧得很旺,窗外偶尔能看到黑湖上碎裂的冰块漂向岸边。

    一天晚上,宵禁之后,汤姆留在空无一人的公共休息室替一个三年级学生代笔写变形课论文。邓布利多不好应付,他的评分标准不看结论,看推理过程——同一个论点,三年级生写和五年级生写,笔法、引用范围和思维成熟度截然不同。汤姆三令五申让那个高年级生看到论文后务必亲笔重抄一次、改成自己的语气,又狮子大开口索要了他哥哥从三年级到毕业的全套魔咒课旧课本。

    壁炉哔啵响了一声。

    莱斯特兰奇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莱斯特兰奇开口:"你想做什么?"

    他很少主动搭话。

    汤姆没抬眼,笔仍在走。"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阿尔芒。"

    "你研究的东西看上去散乱,"莱斯特兰奇说话时语速很慢,像在拣每一个词,"但有一个主轴。我很好奇那是什么。"

    公共休息室沉默了几秒。壁炉的火光在羊皮纸上投下跳动的橘影。

    "我为什么要满足你的好奇心?"

    莱斯特兰奇灰色的眼睛直视他。"你宁愿我继续不受控制地观察你,也不愿给我一个在你控制之下的答案?"

    汤姆终于停了笔。

    "我给了你答案之后,你也一样会继续观察我。"

    "那就给我一个观察的位置。"莱斯特兰奇说,"我会回报。"

    汤姆看着他。壁炉的光照在莱斯特兰奇的侧脸上,灰眼睛沉静、不闪避,也没有埃弗里式的讨好或诺特式的怯场。这个人花了一整个学年蹲在画框外面,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进入,而是在确认这幅画值不值得他走进去。

    "我会让你参与一些实验,"汤姆最终说。"代价是劳动力、物资和保密。至于主轴——你可以自己猜。猜对了我也不会承认。"

    莱斯特兰奇微微点头。

    从那以后,莱斯特兰奇变成了一个半公开的背后灵——说"半公开",是因为他之前大概也是,但现在不遮掩了。汤姆对外星人和飞船绝口不提,只允许莱斯特兰奇参与一些与"飞行""密封""高空"有关的实验,并把它包装成对飞行魔法极限的学术兴趣。代价是黄铜板料由莱斯特兰奇替他出钱买更多,保密由莱斯特兰奇以人格担保。

    ——

    一月八日。黄油、培根、火腿和糖开始凭本配给。三月十一日,肉类也加入了配给表。

    家信的语气变了。不再是"爸爸挖了防空洞",而是"妈妈说黄油每周只有四盎司""外婆把茶叶兑了三次水"。

    艾伦·肖收到的信仍然很热闹。他母亲写道,父亲宣称少吃培根有利于身体健康,却在第一顿配给早餐后盯着空盘子看了整整十分钟;妹妹把半个月的糖份额藏进玩具茶壶,舍不得吃。

    肖读到这里没笑。他把面前的方糖用餐巾包了起来,似乎在想能不能让猫头鹰带回去。

    这个念头从一个人的餐巾蔓延到了相邻的几个座位。然后是整张格兰芬多长桌。然后是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麻瓜出身的学生开始把砂糖往油纸袋里装。戈德斯坦倒出自己面前所有的糖块,包得比任何人都仔细:一层油纸,一层羊皮纸,外面再缠上线。角落里一个女孩把茶叶分成三份,准备寄给外祖母和两个出嫁的姐姐。

    阿加莎·艾博从赫奇帕奇长桌走了过来。"别缩食物。"她对低年级的麻瓜出身学生说,语气是受过多年家教的那种温和的命令,"缩包裹的外形,再给它加羽毛轻盈咒。内层不要碰——缩小咒作用于食物会改变分子结构,吃下去闹肚子。"

    午餐结束时,十几封塞着糖、茶叶和肥皂的信排在桌边,每一封都轻得像普通家书,等待猫头鹰取走。

    汤姆在斯莱特林长桌的尽头看完了全程。他面前也有糖罐。满的。黄油碟。满的。培根盘——还冒着热气,跟霍格沃茨以外的整个英国不像同一个时代。

    他没有包任何东西,没有站起来走向任何人,也没有看向猫头鹰等候区。他把黄油涂在吐司上,把那片吐司吃得很干净。

    ——

    春天的苏格兰高地,泥土下蛰伏一冬的虫蛇渐次苏醒,冬眠的动物从洞里爬出来躁动不安。

    汤姆和莱斯特兰奇在一间废弃教室里测试第一个密封舱模型。

    那东西由埃弗里提供的两块黄铜板焊成,只有面包盒大小,截面仿照BIS会刊图纸做成六边形。接缝用焊接咒封死,内壁刻着简陋的保温符文回路,外面套了一层由泡头咒改造而来的空气膜。

    汤姆把一截点燃的蜡烛放进去,观察氧气能维持多久。莱斯特兰奇负责计时,也负责在模型突然爆炸时施防护咒。

    "三分十七秒。"莱斯特兰奇说。

    火苗缩成一颗蓝色针尖,然后熄灭了。

    "泡头咒只是把现有空气封了进去,没有补充氧气。"汤姆在笔记上记下,"需要持续注入新鲜气体,形成循环。"

    "里面置入植物呢。"

    "植物在黑暗中也会消耗氧气。"

    "那就给它光。"莱斯特兰奇说,"你在草药课上画过魔法光照的温室图。"

    这个偷窥狂实在让人不爽——但看在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可用的实验助手兼出资人的份上,暂且忍耐。汤姆在"氧气循环"旁边补了一行:*植物系统?光照,面积待算。*

    他们重新点燃蜡烛。保温回路使黄铜板慢慢升温。

    这时,墙根一道狭窄的石缝里传来细微的摩擦声。一条背脊带黑色锯齿纹的欧洲蝰蛇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它大概在城堡暖墙里过了一冬,被黄铜舱散出的热量引了出来。蛇信在空气中快速吞吐,三角形的头警惕地抬起。

    莱斯特兰奇后退一步,举起魔杖。

    "吵死了§。"蝰蛇抱怨道,沿着地面向模型游去。

    "那不是你的窝§。"汤姆随口回答。

    莱斯特兰奇的计时器咔嗒一声停住。魔杖尖垂下来,差点脱手。

    蛇朝模型又游近了一点。"里面很暖§。"

    "离远些§。"

    "我可以进去§。"

    "你进去会耗掉实验用的空气§。"

    "小气的蛇语者§。"蛇嘶嘶地说。

    汤姆伸出手,挡在蛇与模型之间。"回墙里去。不然我给你来一个四分五裂§。"

    蛇歪了歪头,权衡片刻,悻悻地转身往石缝里爬去。尾巴消失之前还甩了一下,像是在骂人。

    汤姆回过头来。

    莱斯特兰奇的表情不对。

    他的脸色失去了平日的沉稳,一种接近苍白的颜色浮上来,但灰色的眼睛亮得异常——那种亮不是恐惧,更接近某种长久的等待被突然兑现。他握魔杖的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带着一种汤姆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僵硬。

    "你怎么了?一条蛇而已。"

    "你刚才跟蛇讲话了。"莱斯特兰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底层的颤抖在震动每个辅音,"你知道你说的不是英语吗?"

    "当然。蛇又听不懂英语。"汤姆皱起眉。

    莱斯特兰奇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像他的事——他快速扫了一圈四周,确认这间废弃教室的门紧关着,走廊上没有脚步声。

    "那是蛇佬腔。"他说。

    "我知道叫什么。"汤姆说。他确实知道这个词——一年级翻阅《霍格沃茨:一部校史》和斯莱特林历史时见过。但他从未把它跟"罕见"或"重要"联系在一起。巫师能与妖精、人鱼、鬼魂和各种奇禽异兽交流;画像会说话,帽子会唱歌,楼梯会自己改变心意。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和蛇说几句话有什么特别?

    "邓布利多教授知道我能做这个。"汤姆说,"他什么都没说过,我以为这个应该不值一提。"

    理由到这里就已经自动浮出了水面。汤姆感到森冷的愤怒涌上心头,不需要猜。邓布利多来孤儿院那天,汤姆亲口告诉他:我能跟蛇说话。邓布利多听见了,点了点头——一个研究变形术的顶级巫师,一个在校执教数十年、对斯莱特林历史了然于胸的人——听见一个孩子说"我能跟蛇说话",然后选择什么也不提。

    不是"忘了"。也不是"不知道"。

    他知道。他听到了。他判断了。然后他把这条信息装进口袋,一装就是两年。

    为什么?

    因为在那间孤儿院卧室里,邓布利多看到了衣柜里跳舞的战利品。被吓哑的孩子。受命令的蛇群。以及一个对这一切引以为豪的男孩。

    邓布利多看着汤姆·里德尔,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孩子不应该知道自己的血统。不是"不需要知道"。是**不应该**知道。一个危险的孩子加上创始人的血统等于一群莱斯特兰奇这样目光闪闪发光的崇拜者还有更大的麻烦。汤姆挠了下手腕,咧起嘴笑了。换作他自己,也会这么做。哈哈,教授。

    孤儿院那个夏天的耻辱忽然以另一种形态回来了。不再是"他看见我相信外星人",而是:他知道我是什么,他决定我被允许知道什么。

    (客观来说,这确实是邓布利多一直以来的坏习惯,未来也不会改。)

    "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天赋。"莱斯特兰奇朝石缝看了一眼——那条蝰蛇游过的墙根忽然也带上了某种圣迹的质地——他的语调带着虔诚和渴求,灰色的眼睛闪着狂热的光,"莱斯特兰奇家的古籍记载:斯莱特林能命令一切蛇类,这个能力沿血脉传给他的后裔。"

    "只有他的后裔?"

    "所有可靠记录都是。"

    所有可靠记录:这并不等于证明,但足以构成一个值得检验的假说。

    汤姆的大脑飞快转动起来。

    他从未学过蛇语。没人教过他词汇、语法和发音;他第一次听见蛇说话时,就像听见英语一样自然——不,比英语更自然,蛇不撒谎。如果这种语言能够遗传,那么遗传下来的究竟是什么?发声器官?理解能力?还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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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魔法犁鼻器之类的东西?斯莱特林的祖先是否混入过蛇类生物的血统?或者更早——某种具有爬行类特征、能够操控低等蛇类的非人智慧种族?

    例如,外星——

    那个被邓布利多烧焦的、被汤姆自己埋了又挖出来的旧假说,又从土里伸出了一只手。

    **"你也不是外星人,汤姆。我们都是巫师。巫师和麻瓜一样,都是人类,都来自地球。"** 伴随着记忆的是永远不会彻底褪色的耻辱感。汤姆把那只手狠狠按了回去,扭过头看向莱斯特兰奇。

    此时,莱斯特兰奇的表情已经完成了三级跳——从震惊到敬畏再到某种固态的忠诚,满脸写着"我遇到了具有古老血统却流落民间的巫师王,竟有幸在他微末之时伴于左右"的传奇光辉。哪个纯血家庭长大的男孩没在睡前幻想过自己是黑魔王的左膀右臂呢?这是一种特定巫师家庭子弟的中二病,而阿尔芒·莱斯特兰奇不到十三岁,症状正处高峰。

    汤姆意识到是时候说点什么了。

    "阿尔芒。"

    "是。"莱斯特兰奇的灰眼睛闪闪发光,离喊出"My Lord"大约只差半口呼吸。

    "今天的事,我需要你彻底保密。"

    "是!"他郑重其事地回答。

    "另外——以后不要用这种表情看我。跟平时一样就好。"

    莱斯特兰奇努力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效果相当有限:从仰望神明变成了含蓄地平视神明。

    "邓布利多知道我有这种天赋,"汤姆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程表,"却选择不告诉我,也不告诉任何人。所以,我最好保持一无所知的状态。这件事也最好永远只是一个秘密。明白?"

    莱斯特兰奇的表情变得严肃而阴沉。他点了点头。

    汤姆原先一直觉得跟蛇说话是自己所有能力中最没用的一种——只能用来吓吓孤儿院的小孩,蛇又懒又馋,除了吃就是冬眠,而且很笨,是世上最无聊的生物之一。没想到对纯血论者而言,它的号召力比无杖魔法更大。

    然后他想到了密室。

    一年级偷听到的女生谈话。斯莱特林在城堡里留了一间密室和一只怪物,用来清除不配入学者。当时他不知道自己的血统,只把密室当成可能首先吞掉自己的校内危险。

    现在不同了。如果蛇佬腔确实是斯莱特林后裔的血脉标记,那么密室不是针对他的陷阱——反过来,它可能是留给他的遗产。

    调查密室的理由,从"避免被吃掉"变成了"弄清楚里德尔和马沃罗到底是谁"。

    ——

    五月的英国,假战结束了。

    不是慢慢结束,是一夜之间碎掉的。

    五月十日,德国同时进攻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和法国。同一天,张伯伦辞职,丘吉尔出任首相。麻瓜出身的学生在早餐桌上传阅家信,声音突然低了八度——不再是抱怨配给和抢购,而是短句、急句、漏字的句。有人父亲被征召了。有人哥哥已经在法国。有人的信末尾只有一句"你在学校好好的,别担心家里"。

    五月中旬以后,很多封信断了。

    不是寄丢了,是根本没有写出来。寄信的人在行军,在溃退,在不知道自己下一个小时会在哪里。

    猫头鹰捎来残破的报纸,波兰迅速覆灭后,丹麦、挪威、荷兰、比利时纷纷倒下。

    斯莱特林的地牢也开始讨论这些话题,巫师们的影子被壁炉的火光投在粗糙不平的墙上,如一幕情景剧。

    “所以我说格林德沃说的对,麻瓜根本没有自我管理的能力。”

    “听说……死了……这么多人。大概这个数。”

    “数字是假的吧?”

    “麻瓜像老鼠一样能生。”

    罗齐尔和阿布拉克萨斯一反常态地保持沉默,阿布拉克萨斯脸色苍白。汤姆看得出来,马尔福家族不怕战争,但怕站错边,小阿布的爸爸估计严厉地叮嘱过他,他快吓死了,哈。

    五月二十六日,敦刻尔克。

    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英国远征军被围困在法国北端的海滩上,三十多万人背靠英吉利海峡,前面是坦克。皇家海军征用了一切能浮在水面上的东西——驱逐舰、渡轮、拖网渔船、游艇、救生艇甚至内河平底驳船——横渡海峡,把人从沙滩上捞回来。

    九天。三十三万人。

    整个行动结束后,父亲是麻瓜军人的玛格丽特·麦金农收到了一张纸条。军事新闻审查办公室的蓝墨水印章盖在信封上,里面只有一行字,连日期都被涂黑了:

    **"我平安。不能告诉你我在哪里。"**

    她捏着那张纸条捏了很久,手指把边角揉成了毛边。

    "他回来了。"她对旁边的人笑着说,"他回来了。"然后她抱着她的朋友们流泪。

    **随后,六月十四日,巴黎陷落。**

    法国。整个法国。马奇诺防线、宪兵、坦克师、百万常备军——六个星期内被碾碎了。巴黎是不设防城市,德军大摇大摆从凯旋门下走过去。

    **六月二十二日,法国在贡比涅签署停战协定。** 希特勒特意选了同一节火车车厢——1918年德国投降的那一节。

    英国现在是孤岛,字面意义上的孤岛。英吉利海峡三十四公里宽——顺风的日子里,德军飞机从加来起飞,二十分钟就到伦敦上空。预言家日报头版终于不再装聋作哑,以罕见的大字标题承认:"格林德沃势力已控制欧洲大陆大部分巫师社区。"而麻瓜报纸的社论语气已经从"我们会赢"变成了"我们必须撑住",仿佛撑住本身已经是一种胜利。

    礼堂里,麻瓜出身的学生不再哭了。哭的阶段过去了。他们坐在那里面色灰白,安静地吃饭。有的人的家信只有三行,有的没收到信。

    “英国要输了!”一个麻瓜出身的赫奇帕奇女孩嚎啕大哭。她的父亲一直没有消息。

    他们不知道暑假回去之后家还在不在,街还在不在,伦敦还在不在。纯血学生终于也不太笑得出来了:格林德沃控制了欧洲大陆,英国魔法部虽然还在假装中立,但连他们也嗅到了紧迫。

    汤姆则忙着偷偷用缩小咒和停滞咒藏食物,塞进行李箱。——离校之前,汤姆把行李里能塞的东西都塞了——对黄油蛋糕和方糖施了缩小咒、保鲜咒和羽毛轻盈咒,用阿加莎·艾博教低年级麻瓜生的那套方法,把食物压成信封大小塞进皮箱暗层。他要去战区,靠配给生活,上个暑假没有真正打仗,他就已经很饿了,这个暑假只会更饿。

    然后他坐在宿舍床沿上,摊开那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边角磨毛、墨迹层层叠叠的飞船图纸。

    他沿着清单一项一项往下看。

    船体——需要材料商。

    保温回路——需要炼金术士。

    温室——需要草药师。

    导航——需要天文学家和更多的数学。

    试飞——需要场地、保密、治疗人员,以及在实验失败后不把他开除的校长。

    发射——需要钱。需要成年巫师。需要魔法部对大型魔法活动、无痕伸展和可能穿越麻瓜领空的许可证。

    飞船不是一个天才关上门搓出来的玩具。它是一整套从矿石、工场到实验场的供应与制造体系;是一群长期为同一件事工作的人;是一叠能把"不许"变成"批准"的签字。

    麻瓜的BIS已经画出了能登月的火箭,却只能把图纸印在一便士的破杂志上。真正能把东西送上天空的是政府、军队和工业。金钱。权力。

    如果汤姆·里德尔想造一艘飞船,他就必须拥有与之相当的东西——很多钱,很多人,很多权力。

    最好是一个国家。

    他握着羽毛笔,在飞船图纸顶端写下:

    ***Lord of Mars***

    端详了一会儿。

    *Mars Lord*也行。更简洁——但听上去有点像某种新出的扫帚蜡。

    *Moon Lord*也可以。月球更近,适合先占下来做试验场。

    总之,**Lord**是一个好词。它不只意味着一个昂贵的姓氏和一张饭桌上的固定座位;它意味着当这个人说"开门"时,别人会去找钥匙,说"批准"时,规定会为他让路。

    汤姆把那行字圈了起来。

    知识让他出众。人情替他搬来材料。蛇佬腔和血统传说会让特定的人愿意低头。而权力——权力能让所有这些东西朝同一个方向运动。

    他十二岁时想造一艘飞船。

    十三岁时,他第一次认真考虑:为此掌握一个国家是否更省事。

    (很多糟糕的政治理想,最初只是一个工程项目预算超支。)

    ——

    汤姆决定再试一次。他真的,真的需要留校。

    迪佩特校长在六月二十五日下午接见了他。

    校长办公室的窗户半开。苏格兰夏季凉爽的风吹进来,桌边的银色仪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迪佩特一份份看完汤姆准备的材料——成绩单、自学计划、研究提案——速度很慢,不时发出赞许的"嗯"。读到斯拉格霍恩的推荐信时,他还微笑着点了点头。

    "非常出色,里德尔先生。霍拉斯很少对二年级学生作出这样的评价。"

    "谢谢,校长。"

    "你的研究计划也很有雄心。"

    "我已经自学了所需的基础内容。假期里只需要图书馆、一间空教室和每周一次由教授检查安全。"

    迪佩特把最后一页放回纸夹,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恐怕还是不行,孩子。"

    汤姆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不要流露出太多绝望或暴怒或恨意。

    "为什么?"他礼貌地问。

    "霍格沃茨在暑假期间不承担学生住宿与监护职责。教职员大多离校,城堡只保留必要的维护人员。理事会和魔法部没有为学生假期留校制定相应程序。"

    "斯拉格霍恩教授愿意为我的研究负责。"

    "霍拉斯愿意推荐你的研究价值,不等于他承诺整个暑假留在学校。"

    "我不需要全天监护。"

    "法律认为十三岁的孩子需要。"

    "伍尔孤儿院也没有能力在轰炸中保护我。"

    "孤儿院是政府认可的监护机构,在必要时会依照麻瓜政府的疏散方案行动。"

    "它去年九月把所有孩子送到萨福克,一月又把他们带回伦敦。现在政府正在启动第二次疏散。"汤姆的声音仍然平稳,"所以,学校要我从苏格兰一座有防护魔法的城堡,回到伦敦,好让麻瓜政府再把我从伦敦送去另一处乡下?"

    迪佩特脸上的同情深了一层,这让汤姆更想掐死他。

    同情是一种极其廉价的东西。它不改变任何结果,只用来让说"不"的人感觉自己还是一个好人。

    "我明白这让你很不高兴。"老人温和地说,"但学校不能因为外部局势而擅自取代你的法定监护机构。若我为你破例,就必须为所有提出同样要求的学生破例。城堡也就不再是巫师的学校,而会成为麻瓜战时避难所。"

    "这有什么不好?"

    迪佩特怔了一下,抱歉地说:"那不是霍格沃茨目前被授权承担的职责。"他衰老的脸皱起来。

    授权,又是这个词。猫头鹰能飞,但波兰领空不允许。教授认识人,但无权签发许可。霍格沃茨能保护他——城堡有足够的房间、食物和魔法,能把他留在这面四英尺厚的石墙后面,安全地度过整个夏天——但没有人**授权**它在七月保护他。

    只有权力能在申请末尾写下"批准",而校长选择不写。行政系统的惰性。

    "九月一日,霍格沃茨仍会在这里欢迎你。"迪佩特宽慰道,"我向你保证,孩子。"

    *哈!如果我能活到九月一日的话。*

    汤姆微笑地对校长道别,走出门时,他的表情已经彻底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