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萧航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无奈地道:“你们未免过于神通广大了,医疗部、爆破组、巡卫队……总署还有没被渗透的部门吗?”
时强道:“谁让总署得罪的人多呢。”他笑得狂妄又幸灾乐祸。
萧航背靠着墙壁,手扶额头,支撑摇摇欲坠的思绪:“不过是个密码,我给还不行……蒲琴,最基本的人质安全要保证吧?”
“只是把止疼药换成安眠药,只要你配合,他们不会死。”蒲琴探出头,“把赵勇和时强放开。”
萧航怅然道:“我废了好大劲才把他们绑……”
“啊!!”黑暗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哀嚎。
萧航浑身一僵,循声望去,蒲琴手里捏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火药块,摁在纪钥盈和亮子的伤口上。亮子被灼痛激得惨叫,身体抽搐,却因药力无法睁眼。
“这么大的火药劲都没疼醒。”蒲琴道,作势又要伸手。
赵勇道:“蒲琴你给我住手!”
“好!”萧航急忙制止,“我放。”
血已经将衣料浸透大片,咬牙忍痛,撑着墙起身,他踉跄走向赵勇和时强。
时强像头被压制的老狼,眼神不躲不避,阴鸷愤怒,那道伤疤跟他的笑容同样扭曲。
时强被松开后立刻将萧航一只手臂反剪在身后,用能量棒束缚住,“好小子,跟描述里说的一样,自己可以死,但不能接受队友受伤。好在带了另外两人,要是只有你一人,砍成人彘都不见得松口。”
蒲琴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枚子弹,“别墨迹,马上到汇合时间了。”
时强在背后狠狠一压胳膊,萧航疼得几乎飙出泪,脸被推近生态舱,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依次点击“salvation”。
最后一个字母输入,密码盘快速旋转,很快传来闷响,玫红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
时强想要凑过去打开,被赵勇拦住,“说了不让我们动,你想做什么?”
时强满不在乎地道:“我就想看看什么玩意值这么多人命。”
蒲琴看眼腕表,“撤吧,时间快不够了。”
“都怪这小子难缠。”时强一抬下巴,点向楼梯间,“另外的人怎么办?”
蒲琴扫一眼:“我用了最强劲的迷.药,足够支撑到残质转移。”
“我不信活人。”时强冷笑,“变数太大。”
蒲琴眉头微蹙:“那你的意思?”
时强左顾右盼,捡起被萧航扔到一旁的背包,摸出枚压缩炸药,在手里抛了抛:“一了百了。”
“不行。”一直沉默的赵勇突然开口。
时强斜眼看他:“你说什么?”
赵勇坚定地道:“我说不行。”
“赵勇,我他.妈忍你够久了。”时强后槽牙都咬紧了。
赵勇吼道:“残质已经拿到,何必赶尽杀绝?跟颁布弃地令的那群渣滓有什么分别?”
时强哼道:“反正都要死。”
赵勇:“对,反正都要死。”他猛地扑上去,双臂死死箍住时强的腰。
时强一惊,肘部狠狠撞在赵勇的脸上。赵勇没有松手,反而将脸埋进时强的肩窝,时强又砸了两肘,赵勇嘴角也裂开了,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不松手。
两人争斗着朝窄巷的另一侧退去。
时强怒目而视:“你要背叛组织?”
“时强,你摸摸良心。”赵勇道:“为了不择手段将利刃挥向队友,同当初宣布弃地令的总署有何分别?”
时强“呸”了一口,满脸不耐:“少扯大道理,装得你们巡卫多么正义,当年的前锋队还不是说炸就炸!”
萧航一惊。
爆炸事件中前锋队是因此而丧命?到底是什么组织?总署究竟还有多少他们的人?
时强恼了,膝盖猛顶赵勇的小腹,赵勇闷哼一声抱得更紧,紧紧箍住他的腰。赵勇的脸血肉模糊,牙关紧闭,猛地用头顶住时强的肩膀,将他用力顶出窄巷。
赵勇趁时强失衡的瞬间,一把捞住他手中那枚压缩炸药,毫不迟疑地拉开拉环,按住握柄。
“赵勇,你冷静点。”蒲琴道,转去劝说时强:“把三人控制在这里又不耽误潘多拉转移,你较什么劲?”
“你们都疯了!”时强吼道:“千载难逢的机会,非要留后患?”
赵勇缓缓蹲下身,拇指仍按着握柄,将炸药摁在墙壁与地面的夹角处。
他道:“别过来,该做的我都做了,没想背叛。但这条命是江予救的,我向他保证过任务中护纪钥盈周全。”
时强翻个白眼:“真他.妈有病,走到这一步不知死了多少人,也值得叽歪?!玩什么救命之恩。”作势就要冲过去。
“残质你们拿走,我不拦。”赵勇低声道:“但他们,不能死。”
话没有说完,他松开拇指,握柄弹飞,引信燃烧的嘶嘶声在寂静的窄巷中格外刺耳。
“操!”
时强停下步伐,护着蒲琴和她怀中的生态舱扑将出去,爆炸声紧随其后。
灰尘浓得化不开,呛得人睁不开眼,萧航双手被绑,不及遮挡,只得低下头。裸露的皮肤被飞溅而来的碎石划伤,但同其他伤处相比,实属不算什么。
再睁开眼,面前变为废墟,整块的混凝土封堵窄巷,将萧航等人与时强和蒲琴隔离开来。
至于赵勇,则已化作废墟本身。
全身的力气都随着献血往外淌,萧航小心平躺在地上,久久不能平静,但此刻万没有缓冲的时间,不顾腹部鲜血仍在渗出,他靠着两腿屈膝往楼梯间缓慢挪动。
在发现另外两人呼吸均匀,真的只是昏迷后,萧航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此间无日月,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萧航思虑过重,即使失血昏迷仍比迷.药醒得早。他转去看他们的伤势,纪钥盈腿上纱布缠得整齐,边角掖进绷带里。亮子的擦伤也上了药,白色的药粉敷在伤口上,已经干结。
显而易见,蒲琴将纪钥盈和亮子迷晕,却同时为他们二人解开束缚,细心包扎,并将真正的药品留在了旁边。止痛止血的,消炎的,还有一小瓶干净的水。
萧航心中百感交集,将水倒在瓶盖中,去润湿两人干涸的嘴唇。等到他们苏醒,纪钥盈见窄巷被堵,立时追问,萧航拗不过,只得实话实言。
亮子跟时强出过几次任务,时强虽然脸臭嘴毒,但他儿子特别开朗听话,能教出那样孩子的父亲,总不会是穷凶极恶的坏人。此时此刻,他只能咒骂自己眼瞎。
一时间,三人同时缄默,不置可否。
哀哀戚戚不是萧航的性格,他率先起身,捂着腹部,一瘸一拐步下楼梯,在诺大的实验室巡了一圈,功夫不负有心人,于合成区发现一条废料传送带。
传送带斜着往上延伸,萧航用手肘撑住身体爬上去,用手一探,有风从检修口灌进来。他急忙返回去,背上纪钥盈,拉起亮子,三人手脚并用,在狭窄的管道里连拖带拽地爬行,终于从检修口翻了出去。
瘫倒在山坡的泥泞里休息了片刻,互相搀扶起身。
待寻到基地前门,重型装甲车停在工厂前面的空地上,轮胎被炸烂了,轮毂深深嵌在泥里。萧航不死心,喘着粗气走进工厂,只找到随身屏的碎裂残渣。
别无他法,只能靠两条腿走山路。
萧航腹部的伤口已然麻木,感觉不到疼,纪钥盈被他背在背上,让亮子拄着一根从废料堆里捡来的铁管当拐杖。
暴雨初歇,三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泞里,无一不是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分喝着蒲琴留下的那一小瓶干净的水。
日影西斜,夜晚是白天的归宿,恍惚间听到引擎的轰鸣,初闻,萧航以为是过于疲惫而出现幻听,直至亮子拉住他的手腕,雀跃道:“有车,有车的声音!”
浩浩荡荡的车队在蜿蜒曲折的盘山路尽头乍现,为首的商务车副驾车门蓦地被掀开,少女一跃而下,惶惶疾奔。及至身前,咆哮道:“怎么把自己伤成这个鬼样子!”
萧航不怒反笑,虚弱地道:“死丫头,太平日子过久了,这在蛮巫时能叫伤?你一嗓子我差点失聪,别杵着了,伸手帮忙。”
房车上已安排私人医生,萧航曾经总骂祁知白铺张浪费,此刻只想竖着大拇指夸赞,“果然没有花钱的不是。”
祁知白正指挥医生下手轻点,闻言,扭过头,心疼地道:“哥啀,亏你还能开玩笑。肩膀的子弹需要立刻挖出来,麻醉药还没生效,忍着点啊。来个保镖,不怕疼的,让我哥咬着!”
萧航哭笑不得,摆摆手,“去去去,就正经跟我聊天转移注意力就行。你怎么来了?”
祁知白一边监视医生手术,一边应道:“你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烛子觉得不对劲,用总署内部通讯也联系不上其他人。他都要急疯了,本来要自己过来,又说什么不能打草惊蛇。哦对,还让我第一时间通知他来着。”
说着,拿出随身屏要联系洛明烛,被萧航按住手背。
医生正把几颗碎石子从伤口里夹出来,忙道:“先生,请不要乱动。”
“抱歉。”萧航轻轻收回手,疼得扭曲了下嘴角,对祁知白道:“他肯定要我接电话,这会不方便,徒增担忧,待会吧。”他一指夏迩,“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哥想怎么动怎么动!你医术不精还敢嫌他乱动?……哎呀哥你打我做什么,哦哦咱妹子啊,她最近都在堡垒呢,一听你可能遇到危险,死活非要过来,烛子没拒绝,我就带她来了。”
祁知白捂着头,怯生生地看着萧航,“哥你这手劲不减啊。”
萧航道:“脾气给我收收。”感觉到镊子在血肉中搅动,他闭眼倒吸口凉气,问夏迩:“你没回星盟?”
夏迩眼圈一片红,瞪了眼萧航,唰地扭过头去,没好气道:“不让我跟着出任务,怕我知道你在这儿混这么惨?”
“嘿,那不是有规定吗,你以为堡垒里我说了算啊。”
她一副不配合的模样,萧航只能祭出杀手锏,“妈呢?你没回去她不得叨叨。”
果然,夏迩心有余悸地垂下视线,答道:“妈进入休眠期了。”
萧航点点头,方才问:“我记得星盟还有个人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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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迩不耐烦地皱眉,“电视看不得,随身屏玩不得,屁大的事一直幽怨,别提他。”
“你这就不对了。”萧航训斥,转对祁知白道:“怎么回事?”
祁知白坐在对面,见萧航看向自己,心知表现的机会来了,手中的红酒杯一放,娓娓道来:“我可安排的井井有条。”
原来兹事体大,网络舆论一边倒,比萧默怀事件更甚。萧默怀的实验没有画面记录,大众只知道是失误导致的爆炸。而莫述的实验视频早已疯传,无数人看到他所研究的项目与异种相关,再结合总署对他的封杀,便能琢磨出一套完整的故事链。
只要有人相信,有人传播,有人义愤填膺,有人随声附和,这条故事链不需要谁来证实,就能成为真的。
莫安远随了莫述学痴的性子,在研究方面有自己的坚持,不然也不会在安戈洛岛毒素风波中尽心尽力,为蛮巫异种竭尽所能。谈到实验项目,他总是双目炯炯,侃侃而谈,与腼腆的模样判若两人。
大抵正因为此,父亲天才科学家的光环骤然熄灭,令他一蹶不振,困于理想与现实的沼泽地中胶柱鼓瑟。
晶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上舞动,祁知白摇晃着酒杯,“我送过去几套游戏机,炙手可热的游戏碟,他看也不看。连萧哥都过不去的坎,那孩子估计够呛。”
“怎么扯到我身上。”萧航阴沉着脸,“夏迩,妈进入休眠,你就这么把莫安远丢下了?”
夏迩面不改色,“对。”
萧航试图从她表情中找到其他端倪,半晌,无奈地摇摇头。
理所应当的,夏迩本就在情感方面十分欠缺,这也是萧航想破头琢磨不明白,她会说出对莫安远有好感的原因。
“算了,嘶——”萧航肌肉猛地一抽,祁知白忙站起身,“麻药怎么不管用,假药啊?老子高到你倾家荡产信不信?!”
夏迩不以为然,冷哼道:“活该,身为地球人,在自己地盘被搞的如此狼狈。”
这种冷嘲热讽快六年没听过了,萧航不知自己哪里惹到她,气笑了,“你等我养好伤的。”
医生在两双眼睛的监视下战战兢兢地完成手术,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快速收拾器械,让司机停车,头也不回地转去另一辆车。
恰在此时,祁知白放在桌上的随身屏响起来,他一看,果然是洛明烛,接通后双手交给萧航,“哥,帮我狡辩……不是,帮我说点好话。”
洛明烛:“怎么这么久不回电话?”
语气有些阴沉,仿若暴雨如注的暗夜,祁知白打了个冷颤,求救般地看向萧航。
萧航道:“是我不让他打的。”
“前辈。”冰碴一般的语气登时收敛,化作三月化开的湖水,“你没事就好。”
“嗯。”萧航道:“祁知白说你没有跟来,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总署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祁知白不答反问:“受伤了吗?为何声音虚弱?”
萧航急忙无声地清了下嗓子,挺起胸膛,重新开口:“出任务哪有不受伤的,都是小伤,没打电话就是因为在包扎。”
“小伤?”
反正子弹和碎石都从肉里取出来了,绷带一裹,料谁也看不出来。萧航继续鬼扯:“没错。我明天就能到总署,不信你那时候再看。”
洛明烛:“不能来。”
萧航不解:“为什么?”
“追查到了莫述事件首发的网络地址,”洛明烛道:“正是时强的家。”
萧航眉头一紧,把废弃工厂中发生的事情简单交代,当然,巧妙地隐去了自己的伤势。
他严肃地道:“事关重大,我要尽快回总署报告,若是能抓住时强和蒲琴——”
“少爷。”车子刹住,司机回过头来,“前面的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车外有人敲门,祁知白嗯了一声,司机遥控车门,露出数名身材高大的黑衣保镖。
为首的利落地行礼,道:“少爷,山坡下发现尸体。”
萧航涌上不好的预感,握紧随身屏,急忙问:“一男一女?”
保镖迟疑地看向祁知白,祁知白怒道:“愣着做什么,我哥问你呢!”保镖便道:“对,要带上来吗?”
萧航手心凝出汗,点点头。
片刻后,时强和蒲琴的尸体被抬过来,跟随的医生道:“太阳穴中枪,初步筛查是自杀。”
萧航边比划边问:“潘多拉残质呢?生态舱,箱子!箱子有没有?!”
众保镖面面相觑,连连摇头。
萧航难以置信地看着两具被雨水和泥污浇灌的尸体,久久不得释怀。
“反正都要死”,即使追查到也于事无补,知情者早已自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另一批人转移潘多拉。
萧航身心发冷。
或许不止当初的前锋队,也不止时强、蒲琴、赵勇……总署,不,或者说堡垒内部,潜藏着诸多不同身份、不同背景的无形的敌人。
不惜毁灭同胞,也不惜牺牲自己,他们团结一致,他们有共同的目标。
他们,到底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