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钥盈抽空对他促狭地一笑，“那么严重的精神疾病，打零工都成问题，怎么会突然天降一个报酬丰厚又提供住所的工作来？”
萧航愣了神，直晃晃地看着纪钥盈。
这倒是出乎他意料。
江予的父亲并不是生父。江予一岁半时，家境贫困又值战乱，转移过程中，生父为保护妻子和儿子，葬身于异种手下。他母亲为活下去，无名无分地跟了一位地位显赫的企业家。两年后，这位企业家得知他母亲怀了孕，松了口，表示可以娶她，但坚决不允许江予进门。
江予母亲不肯，决定跟企业家一刀两断，偷偷打了胎，拿着积蓄带江予逃走。企业家怎会善罢甘休，他在外有数名相好的，总算等到有人替他续了后，还没高兴几日，一夕之间又被断香火，气急败坏下达死令：女的能给他怀一次，就能怀第二次，必须带回来。至于江予，这杂种留不得，净会添乱。
世道纷杂，异种害死个孩子有何稀奇。不曾想真遇到异种，企业家派去的人全部遇害，江予的母亲也没能幸免。
被母亲埋在白雪之下的江予，险些被冻死，侥幸遇到砍柴的女孩子，才捡回条命。好巧不巧，这位女孩名叫江雪，她认为是命中注定赐予的孩子，于是为他起名“江予”。
这些旧事还是江雪亲自告诉萧航的，一想到这些，心中愈加气郁。
纪钥盈见他不说话，赶忙道：“总署为萧博士方便，在实验室旁提供了一个房子，许是萧博士说浪费，你便给江予的父亲讨来这个工作，免费让他们住下。别胡思乱想，人各有命，谁也不知道会有那么严重的爆炸。”
萧航勉强地扯了下嘴角。
“怎么越帮越乱呢，”纪钥盈又重重地叹口气，“算了，我可赶紧闭嘴吧。”
安静一分钟，萧航见她尴尬到满脸通红，实在不忍心，主动开口：“江予后面没事吧？”
纪钥盈像是巴不得他问，赶紧笑着道：“爆炸事件平息后，我提了转组，从此有江予的任务便有我，就算是块千年冰坨子，我也有信心捂化。如你所见，总算被我追到手了。哈哈哈！”
萧航微微一笑，诚恳道：“你真有毅力。”
“那是，”纪钥盈骄傲地道：“就喜欢这款，看似冷若冰霜，在外人面前蝎子一样，实则私下扭扭捏捏，温顺听话，那是旁人见不到的另一面……若不是先遇到江予，洛明烛也是我喜欢的那款。”
猝不及防，萧航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纪钥盈问：“你怎么了？”
“噗——咳咳咳咳咳！”萧航慌乱抽纸巾，“没事。”
纪钥盈不以为意，“洛明烛这人有意思，表面看着冷，性格却随你。他把江予蝉联的射击项目给终结那次，不少人刮目相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生，真是你教出的好徒弟。”
萧航莞尔，不解道：“那是他自己争气，怎么怪上我了？”
前路平坦，纪钥盈就势扭头瞪他一眼：“你破了江予二十多个项目记录，知不知道他多伤心？”
萧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辩驳。
纪钥盈评价道：“你当初真是太狂妄了。”
萧航受鸥沐音影响，初进学院，就以成为“Yager”为目标，是故在资质测评上尤为认真。因为学院大部分项目的记录保持者都是江予的名字，他自顾自地把他当作假想敌，体能、战术推演、野外生存……一个接一个地破。
唯独悬靶平衡项目始终不得要领。有日凌晨，萧航睡不着，认为勤能补拙，与其躺着浪费时间，不如多加训练，于是踏着惨白月光就往靶场去，不曾想，竟在这个时间点遇到江予。
萧航当时已破他数个记录，本以为对方会投来敌意，不曾想江予毫不在意地扫了他一眼，继续训练。
几番来回，尽管两人没有任何交流，萧航却猜测江予是在指导他——江予后面的动作都很流畅，只有在踏上平衡钢索的那几秒，会刻意放缓。
萧航何等聪明，一下子就悟到了。之所以迟迟未能习得要领，正是两人在初始点的习惯不同。萧航为尽快稳住身形，总是脚掌着绳再去射击。江予则不然，他是脚尖发力，在射靶的过程中调整平衡，因此会快上几秒。
后来萧航成功破了这个项目的记录。很久之后，才从鸥沐音口中得知，全项纪录的保持者可以申请最高等级的奖学金。这让他十分懊恼，一想到凌晨三点的训练场白惨惨的灯光就大为烦闷，后才有了拜托萧默怀，碾转周折为江予父亲提供工作和住处的事情。
这些，萧航从来没跟其他人提起过。
江予的性格沉默寡言，永远是冷冰冰的态度，和谁也不亲近。自己若是表现过于热情，反倒会让对方无助。
萧航不想别人知道其中缘由，给江予平添不必要的同情，萧默怀费劲心思拟了个“病原体检测”的项目，平常只需江予父亲配合抽血、化验、体检，谎称是为了研究精神疾病。
纪钥盈既然查到了，萧航也不藏着掖着，大大咧咧地道：“年少不狂何时狂，既然有能力当然要做到最好，我可不会为这跟你两人赔不是啊。”
“靠！”纪钥盈舒了口气，笑骂道：“你现在依旧很狂！”
萧航怕纪钥盈疲惫，始终跟她嘻嘻哈哈地插科打诨。到后半夜，雨势不减，更添狂风，又值盘山下坡路，她觉得再往前行过于危险，寻了个平坦之地停下来，背靠高墙遮风。
其他人早已幽幽睡去，萧航和纪钥盈商量轮流值班，她开了一天车，理应多休息。虽然他驾驶技术比不过她，起码启动没什么问题，若遇到危险，萧航来得及应对。纪钥盈觉得在理，也不推脱，两人交换座位，她将副驾驶座椅放倒，打过招呼后，和衣而眠。
车玻璃被冲刷地噼啪作响，雨刷器奋力工作着。恍惚间，萧航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柳絮般的积雪变成此刻涓涓雨流，只不过他头上没有那个惹人发笑的破烂纸袋。
车内呼吸声此起彼伏，他听到自己轻笑出声。
着了空，取出随身屏，视线落在屏幕最上端，发现洛明烛没有发消息来。
这么晚，恐怕已经休息了吧。
如此想着，觉得不该打扰别人，准备留着信息明日一一回复。手心却一震，最上端的联系人头顶冒出个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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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怎么停在半路，发生什么了？”
萧航心中讶异，猛地又想起洛明烛是可以定位这台随身屏的，于是忙回：刮风下雨，路不好走。
对面秒回：该如此，不管什么任务，永远应当是安全第一。
“行，学会用我的话来训诫我了。”萧航喃喃自语，打字回复：不睡觉？总署事情不多，还是你忙里偷闲？
洛明烛那边始终正在输入，萧航耐心地等，半晌，发来很长一串：蛮巫搭建的部分已经谈好，由斯塔威克、天磐、伊奘诺三个种族承包，伽罗主动提出支援一批蚁奴用于运输。星盟早上去了，鸥议长也在，伯母的事无需担心。夏迩每日往返总由祁知白负责，我没多问。莫安远无法接受莫述博士的所作所为，情况不太好，总想进堡垒见他一面。舆论对此盯得紧，没有让他去。伯母做了甜品，我晚上去见了希珩，他那边一切安好，有时会被铃兰叫去分析新增的污染源。墨利萨太远没来得及安排，等过几日项目稳定后便去。
萧航足足看了半分钟，看完不禁感叹，他是如何一天之内完成这么多事情的？不但将工作任务圆满完成，还顺道办理了自己交代的私事。
萧航回：对不住，忘记告诉你我的事并不急切。这么晚还没睡难道是刚到家？
洛明烛秒回：是刚到家，不是因为这个睡不着。
肯定骗人呢。萧航想。
他回：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这几日辛苦，等回去请你吃饭。
洛明烛回：虽然可惜一顿饭，但真不是因为刚到家才睡不着。
萧航回：那是因为什么？
上方一会正在输入，一会空白，反复变换了三四次。
——想你。
蓦地，屏幕中跳出来两个字，萧航的心也跟着急跳了一下。
等一下！萧航急忙用右手捂住屏幕。
聊得好好的这是唱哪一出！
咚咚。
胸腔急促起伏，不止心在跳，脉搏在跳，大脑中有个核，也在跳。
这种感觉很奇怪，萧航从没体验过，就像有人拿着一根针，明明被困在牢笼中，却舍不得用针挑开枷锁，反倒剥开他自己的血肉，费尽千辛万苦将枷锁融化。他爬出来，顺着搏动的脉络向上爬，直爬到脑海中。他举起那根针，“砰”地一下，针变作漫天的烟花，绚烂地炸开在灵魂深处，照亮未知的秘境。
萧航哭笑不得，又不敢让洛明烛等太久，若迟迟不回，保不齐他要胡思乱想。
移开手，回：唉……你真是……我实在不知如何回复。
洛明烛好似一直在等待，这句话一发出去，立刻收到回复：只是想让前辈知道。
洛明烛：我像之前度过的每一日每一秒那般，都在期待着前辈的消息。
洛明烛：前辈以后主动给我发消息，不要让我等，好不好？
看到“好不好”三个字，脑海已经浮现出洛明烛凄凄惨惨的眼神，顿时啼笑皆非。
因为憋着笑，手指尖不听使唤，还错打了好几个字。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唏嘘，“狂风暴雨的，实在太不吉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