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灯光与水声连成一条无形的线,穿过来,切断时间和空间,撕出裂缝,只留下诡异的沉默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咚咚”。
洛明烛没有回答,亦没有转身。
面对面尚且不能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到内心,更不要提背对着。
萧航十分尴尬,觉得自己大概会错意,正要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却见洛明烛的肩膀往下落一寸,抬起右手,拧紧水龙头。
他似乎如释重负地叹气,开口道:“太好了。”
萧航没听清:“……什么?”
腿伤还没有彻底痊愈,洛明烛以桌子做支撑,轻跳着慢慢转过身,动作在此时有些滑稽,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萧航的尴尬,但下一句却让萧航头皮一炸——
“终于被发现了,我喜欢前辈的事。”
洛明烛直视着萧航,小心又坦荡。语气轻松,有一种尘封多年视若珍宝的陶罐,终于得以见天日的满足。
他的瞳仁很黑,就像能将人吞噬的暗渊,萧航不可置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突然发现那清冷温润的骨相中,隐藏着细微的侵略感。
萧航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喉咙里翻出一个字:“……谁?”
洛明烛双手背撑在身后的桌子上,嘴角向上牵了一下,露出个从来没见过的笑意,“你啊。”要不是语调颤抖,还以为这人真如看上去那般从容。
生死边缘的钢丝绳走过不少,情感的独木桥还没踏过,况且是现在这种,完全处于萧航理解范围之外的。
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很正常,不同种族都能结秦晋之好,这没什么的。也可能此喜欢非彼喜欢,是他理解有误。
于是,萧航有些赧然地低下头,用指关节碰碰鼻尖,轻咳一声:“真是抱歉,我当初离开的太匆忙,你们想我是……应该的。”
“不是的。”洛明烛蹙紧眉尖,语气也重了些,急切地扶着桌子走到边缘,轻跳着将手转移到墙壁上,朝萧航蹒跚走来。
两人离得近了,萧航下意识退后半步,洛明烛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弯下腰去按腿上的绷带,脸上露出隐忍的痛意。
看他这样,萧航没多想,快步迎上去,没好气地道:“扯到伤口了?”
洛明烛仰起脸,模样很委屈,低沉地“嗯”了一声。
萧航蹲在地上,冲他翻白眼,“你委屈个屁啊。就说还不能出院吧!”
凑近去看,伤口确实渗了血。他将人小心扶到沙发上,洛明烛手指微微发抖,整条小臂也是冷的。
萧航进里屋翻出医药箱,这几年看来确实没少受伤,整整两大盒应有尽有。
洛明烛清晰的记着每个药物的摆放位置,萧航为他重新清理消毒包扎。低着头,总能感觉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自己,温热的气息落在头顶,钻进头发的缝隙中。
还以为事情就此翻篇,却在收尾时,听到洛明烛坚定道:“就是喜欢。”
萧航神色复杂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温婉的黑眼睛里,对方还弯了下,加重语气:“那种喜欢。”
萧航只好坐下来,两人面对面。他发现透过脸,仍旧是看不到心的。
伸出手指了指洛明烛,又指了指自己,“咱两型号不匹配吧?”
洛明烛眯起眼,左侧眉毛压下去,一股危险劲儿透出来,他问:“怎么不匹配?”
萧航:“谈恋爱的性别啊。”
洛明烛唇角一扬,“前辈已经想到这里了。”
“不是……”萧航脸有点热,“你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洛明烛道:“是这个意思,前辈能这么快接受,我很开心。”
“不是接受,”萧航故作轻松地往沙发背上靠去,“我觉得你是会错意了。”
洛明烛一滞,脸色微变,有些阴沉地重复道:“会错意?”
萧航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上,斟酌着措辞,“在学院的时候,你人很优秀,是个好苗子,年纪小性格又闷,让人不得不注意。后来发现你训练不要命,吃饭不按时,受伤也不吭声。我看不过眼,于是恨铁不成钢地多加关照。这种事,换作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做。”
洛明烛看着他,一语不发。萧航只好继续耐心地分析:“你那时候身边没有别人……”
洛明烛打断道:“祁知白也在。”
萧航瞪他一眼,“不是我吹,他能跟我比吗?”
洛明烛诚实道:“不能。”
萧航“嘁”一声,“说到哪了……阿对,因为兰姨、洛议长,包括祁知白吧,都没能让你体会到安全和信任感,所以把我当成唯一依赖。后来我无故离开,你大概忽然失去主心骨。就像一直扶着墙走路的人,墙突然被抽走了,你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往哪边倒,不知道该抓什么。”
说到这儿,他停顿,转头去看洛明烛,问道:“你能理解吗?”
洛明烛也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透着半分淡淡的失落,双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线,不说话也不表态。
萧航暗想自己是不是过于单刀直入,把孩子劈傻了。心念急转,找补一句:“不怪你,你只是没分清。”
洛明烛有了反应,重复道:“没分清……”
萧航语重心长地道:“对。感情和喜欢不是一回事。你还年轻,接触的人少,或许只是……只是没遇到更合适的,你应该是把依赖误当成喜欢了。很正常,没关系的。”
洛明烛恍若未闻,又重复道:“没分清……”
萧航看着他,努力让目光足够坦诚,“爱情是一种神秘的情感,有时会被朦胧的感觉遮挡,让人分不清虚实。”
洛明烛忽然问他:“前辈遇到过?”
萧航一愣,“……没有。”
洛明烛:“那你怎么知道?”
萧航略微尴尬,“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洛明烛严肃道:“我觉得不是。”
萧航:“啊?”
说完,洛明烛垂首思忖,好半晌也没凑出个理由来,只喃喃重复:“我觉得不是。”
看他落寞的样子,萧航心里不太好受。面对别人的好意,他总是不忍心拒绝的太强硬。况且他确实心虚,自己也没谈过,就靠着萧默怀和夏菀宁的谆谆乱教诲,瞎琢磨出的一套理论。
猝不及防的,内心开始混乱,大概真的很怕伤透洛明烛的心,刚回到堡垒,因为这种事情失去挚友,萧航难以接受。
他不自然地伸出手,想拍拍洛明烛的肩膀,道:“你看着心情不好,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找你……呃?”
手腕在空中被抓住,洛明烛低着头,睫毛垂落,委屈巴巴地道:“既然明天见,不如我走吧。”
不等回答,他已经站起身,朝门口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背影既怅然又可怜。
萧航急忙道:“你这样能去哪?”
洛明烛边挪动边回答:“前辈能去哪?这么晚回星盟吗?我不放心,我回父亲那里,打车很快。”
顶着一脸受欺负的模样回去,要是兰姨追问,真怕这倔驴脾气给捅出来,不得给洛议长吓死。
“停。”萧航服气地道:“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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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做饭,吃饭。然后回屋冷静,行不行?”
洛明烛瞬间停住,侧身,快速接话:“行。”
或许是独自在这边居住的缘故,洛明烛厨艺不差,萧航心里慌乱,也跟着下厨。两人竞赛般的将冰箱中的食材一扫而空,做了六菜一汤,在饭桌上大眼瞪小眼。
萧航拿起筷子,洛明烛便给他夹菜,萧航也夹个鸡腿放进他碗里。你来我往,谁也不言语,眼神也不交流,就这么无声地吃完了饭。
萧航不忍让病号再乱动,主动去刷碗。收拾好灶台,一转身,桌上有被擦拭的痕迹,洛明烛坐在原处,将桌上的随身屏递过来。
一前一后,各自走进相对的两间房,微微颔首示意,萧航关上了门。
这叫什么事?
他背靠着门仰天长叹,走到床边,面朝下陷进去,直到呼吸困难,才侧过头,大口喘息。
忽然想到什么,一个鲤鱼打挺……忘了自己是趴着的……扶着腰滚到床边,拧开床头灯,将老古董举到眼前。
方才冲击太大,都没来得及细看。
耐着性子将洛明烛上千条消息往上翻,发现他发疯的时间不长,大约也就三年。
早先的短信很正经,每日一条,都在自言自语地讲述日常,大概后面发现萧航真的杳无音信,开始无所畏惧、放飞自我了。
从谈起蛮巫的任务,到初次被授予队长一职、又因为哪些异种闯废墟、祁知白成为调度长、今年也给伯父伯母扫墓、堡垒异乱频出、进入巡卫队、如何训练、追问萧航去了哪、前辈……前辈……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萧航觉得他把自己当成了备忘录。
执念啊。
扶额短叹。
情绪是悬在心头的灯,照得见路,也照得见深渊。洛明烛外表看着安静,实则内心敏感又倔强。
误入歧途了!
趴着累了,于是他坐起来,靠在床上。腿部有些硌,用手一摸,掏出另一部随身屏,是洛明烛的那台。
虽然他一直拿着,但秉承绝不看别人隐私的想法,只做通讯使用。
此刻萧航顾不得了,点进短信软件,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单独放在一个分类里,十分明显,点进去,正是刚才看的那几千条消息。
?
所以就这么放在他手里,不怕被发现?
一激灵,想起洛明烛曾打电话,主动让他发送资料,聊天软件明目张胆的置顶……
不会吧?萧航意识到一种可能:洛明烛始终在引着他主动发现?或者说,潜移默化的打预防针呢?
他一撇嘴,翻出洛明烛的朋友圈。
跟萧航“全世界都来看我的生活”不一样,洛明烛看着发了不少,实则全是“仅自己可见”,他将内心悄悄地种在土里,等着发芽。
也不怕都给闷死。
萧航嗤笑一声,小心翼翼地翻土。
最上端是连发了数次的“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
指尖往上一划,熟悉的符号跳出来,这不是洛明烛虎口上的刺青吗?
照片中的手虚握成拳,没有配文。萧航点进去,双指放大,纹理清晰,小小的“x”浮在青色的血管上,还挺别致。
这时,他注意到有一条评论,带着好奇点开,评论人是洛明烛自己,评论内容“萧航,我好想你”。
??
萧航心头一跳,下意识撇向发表时间,三年前!
手指悬在屏幕上,呼吸停滞。
纹身不是因为母亲蒋幸,而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