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多久,兜里的随身屏不要命的震动。深度睡眠中的舒适感还没散尽,萧航挂了两通,等第三次震,不耐烦地取出来,看清名字,整个脑子都清醒了。
他急忙接通,“干妈—”,尾音还没落下,对面已经劈头盖脸地吼道:“拿我话当放屁呢?是不是让你回来联系我!脑子不用可以拿去涮辣锅,还能有点嚼头!”
萧航把手机拿远了些,怕吵到洛明烛,背过身去,小声道:“我这不还没来得及……”
鸥沐音:“没来得及吃饭我信,没来得及打电话?呵……”
萧航委屈地道:“我错了。”
鸥沐音:“菀宁呢菀宁呢菀宁呢菀宁呢菀宁呢,你说给我解释的啊!”
“解释解释!”
萧航对着空气点头哈腰,回身看了眼洛明烛,他还在睡,于是对着话筒道:“我去找您吧,在办公室吗?”
“在!快!”
挂了电话,他轻手轻脚走出门,跟门口的保镖简单交代几句,往总署赶去。
鸥沐音的办公室位置没变,陈设也没变,甚至桌子上仍摆着一盆仙人掌。
萧航还没来得及说话,鸥沐音已经抬起头,瞪他一眼,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眼药水瓶,仰头往眼睛里滴,药水顺着眼角溢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她眨了眨眼,用指腹抹了一下。
“坐。”鸥沐音象征性地抬抬手。连续几日连轴转,安排完种种事宜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夏菀宁在蛮巫的事情。
萧航本想让她先休息,可那目光灼灼,感觉若是再多废话,鸥沐音手边的刀就会撬开他的天灵盖。他识趣地闭上嘴,拉开椅子坐下。
鸥沐音的模样过于疲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钢笔搁在旁边,桌上还摊着没来得及签的文件。萧航目光扫过去,看见文件边缘沾着一小圈褐色的咖啡渍。
“一会总署还有个会要开。”鸥沐音顶着乌黑的眼圈,用指关节敲敲桌角,有气无力地道:“我实在太累,我问你答,长话短说。”
萧航“嗯”了一声。
鸥沐音靠在椅背上:“菀宁的死亡证明我看过,所以说,是那个叫夏迩的救了她?”
萧航:“对。”
鸥沐音:“那之后,你们就逃到蛮巫了?”
萧航点点头。
“为什么不找我?”尾音上扬,鸥沐音有些不满地掀起眼皮,露出被血丝缠满的眼珠,“不信我?”
萧航用指关节碰碰鼻尖,“……不是的。父亲的事闹得太大,我妈需要夏迩的鲜血续命。这种情况下找人帮忙,不就是给别人装了个定时炸弹吗。”
顿了顿,又道:“被无数人追着骂的滋味可不好受,况且您的身份也不合适。”
“那就信异种?!”鸥沐音:“鬼主意挺多啊。”
“没办法了嘛,”萧航委屈道:“人都复活了,家门口医院门口全是讨伐的,让外面知道不得就地正法?我当时的脑子只能想到跑。”
鸥沐音挑起左侧眉峰,“然后你身为Yager,携两个异种逃出了堡垒?”
萧航低了个声调,“……对。”
鸥沐音:“没人发现?”
萧航声调更低了,“毕竟做了好几年的Yager,知道些灰色地带也不稀奇……当时堡垒不算特别完善。”
“跟你蠢爹一个样,都喜欢独自扛着。”鸥沐音按按额角,冷笑一声:“菀宁现在什么状况?”
“休眠。”萧航回答:“夏迩在她身上植入自己的细胞,毕竟与人类的构造不同,不够维持机能,清醒期少。”
鸥沐音垂下眼帘,半晌,喃喃道:“还活着就行。”
房间里沉默了一分钟,鸥沐音从桌子上拿起平板,对萧航道:“最新的情况你看到了吧?莫述复活的事情扩散开后,有不少民众自发请愿,希望夏迩帮助他们的亲人重获新生。”
萧航已经很久没有关注网络的习惯了,他一愣,鸥沐音便将平板递过来。
他翻看着,鸥沐音解释道:“群众喜欢造神,现在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夏迩,就是他们心中的神明。”
想到夏迩那英勇无畏跟清首蛛同归于尽的模样……这种神明不要也罢。
萧航看到一篇名为“凌迟生命的凶手”的文章,点进去,内容是谴责总署对群众的呼声视而不见,怀疑他们担心夏迩的存在会动摇堡垒的根基。又看了另一篇骂总署冷血的文章,他把平板还给鸥沐音,“您怎么看?”
鸥沐音把平板扣在桌子上,“各国已经沟通多场会议,我叫你过来,是想了解莫述的情况,他有生命迹象,为什么没有苏醒?”
萧航道:“细胞有生长期,需要完全取代人体机能。”
鸥沐音颔首道:“总署决定将莫述严格保护起来,如果真能苏醒,会遵从民众的想法,向夏迩正式伸出橄榄枝。”
萧航微微睁大双眼,“您的意思是?”
鸥沐音正色道:“共和是大势所趋,我将尽快推进共和学院的建立。等菀宁苏醒,让我去见见……有点想她了。”
鸥沐音雷厉风行。当日,总署抽调人手成立专项小组,线上线下同时投放民意问卷,征求意见。莫述也从医疗部被转移至疗养院,二十四小时有专家团队值守,对外宣称“严密观察恢复情况”。
不少群众因家属身患绝症或重伤不治,长跪在总署门外,只求破例让夏迩进入堡垒,以她的能力救治亲人。各大板块闻风而动,连篇累牍地报道共和的前景与争议。更有媒体翻出异种暴乱的旧图,将希珩、春等人的画面放大,配文称“他们与袭击堡垒的异种不同”。
编号Y-02在系统中仍是锁定状态,萧航暂时没有回巡卫队的打算,也无需听从总署调遣。祁知白为灾后重建忙得焦头烂额,又赶上总署调派界防组协助各区清障,他连逃两次大会,被萧航隔着电话骂了一顿,才哼哼唧唧地摸进会场,往椅背上一靠,没几分钟就睡了过去。
洛明烛因腿伤线上听会,不知是年轻底子好,还是祁知白的营养团队太过尽责,他的恢复速度远超预期。萧航谈起再次摸进实验室的事情,他将剥好的橘子放进萧航口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萧航不解地看着他,用眼神表达疑惑,洛明烛道:“前辈不是说,不想查了吗?”
什么时候说的?萧航没印象了。
萧航给陌生号码发过消息,对方一直没有回复,为什么呢?不是他让他去查的吗?现在潘多拉的实验数据打开,反倒不来问了。
不过,他确实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期盼最好不要再得到回复。
祁知白安排的那些保镖也没白来,有媒体挖出萧航的身份,三番四次被挡了回去。偶尔漏掉的几张照片在网上掀起波澜,很快被祁知白压下去。
洛明烛病着,萧航自告奋勇地接过他手中未完的工作。谈到蛮巫各地,想必堡垒里没有比他更熟悉的,洛明烛前期接洽的种族很快被谈下来。
签署共和协议时,萧航借机将夏迩接进晚宴,命令莫安远作陪。希蓝希思缠在Y-12的方向盘上,吵着闹着非要蹭饭,萧航把他两扯成弹簧也没扯下来,只能一起捞进来。
没有工作时,萧航便陪着洛明烛做复健,大少爷祁知白三天两头跑过来,珍馐美味不要钱似的往病房送,把护士气得追着他数落。祁知白脾气本来就冲,讨厌别人指手画脚,发了两次火,被萧航按着揍了几回,儿时的恐惧袭来,收敛了许多。
半个月间,总署和各国首脑召开无数会议,最终,全国瞩目下,五曜在白令庭正式投票。除纪秋玉坚持投反对票外,另四人皆是赞同票。洛正阳作为代表,承诺总署将会妥善处理遗留的污染物和异种,并正式对外宣布星盟成立,共和学院不日动工。
波什在直播中连掷出三个六,用两个手指捏着骰子,笑得前仰后合,称这是“难得一见”,非要争夺工程署长,全权接管统筹基建事宜。
洛正阳日理万机,鸥沐音明确表示不愿负责项目,纪秋玉因为投票的事早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韩飞擎行动不便一心只想退休,最后工程署长的头衔还真就落在他头上。
媒体对这位群众代表多有微词,他军功显赫,战功累累,但鲜少参与决策,没事就爱掷骰子。此次主动请缨,不亚于撒欢儿的野驴忽然有一天直立起来,大喊它要当千里马。
波什毫不在意,乐呵呵表示除了他没有人再能胜任。媒体无不哗然,不加掩饰地将标题定做“骰子署长”,更有刻薄者直接写“共和赌场开张”。
后面的新闻萧航就没怎么关注了,洛明烛身体恢复得不错,他忙着扶他在走廊上复健。很快,洛明烛逐渐从需要搀扶调整到可以自己拄拐。
这日,夏迩打来电话,夏菀宁苏醒了。鸥沐音得知后迅速推掉手头工作,申请双子星门通行令,萧航驾驶Y-12将她带到蛮巫。
推开门,夏迩自灶台后伸脖子看过来。夏菀宁坐在沙发上,正划动着祁知白送的随身屏,吸收堡垒最新消息。
听到响动,她抬起头,微微一愣,弯了下嘴角,热泪陷进右脸颊的酒窝,形成一汪清湖。
她张开双臂,唤了声“阿音”。身侧犹惠风拂过,鸥沐音已经冲上前去,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鸥沐音道:“真是的,跟记忆里的脸完全相同,看我比你老了这么多。”
夏菀宁靠在她的颈窝笑着,肩膀一颤一颤的,道:“你明明说过不要提老,而要说‘更有阅历’。”
“哈哈,”鸥沐音笑道:“我不但更有阅历,而且风韵犹存!”
两人相谈甚欢,不似十年未见,仿若昨日初识,始终聊不完的话题。当天下午,鸥沐音二话不说,给洛明烛打了个电话,通知他在星盟的临时中转站被征用。
接连数日,萧航化作苦力,忙着收拾搬家。堡垒为洛明烛建立的临时中转站并不算宽敞,必用品一摆就显局促,更不要提夏菀宁的榨汁机和一应厨具。
他想着,不如将自己的物品运回堡垒。于是回到病房,跟洛明烛商量能不能先放在他那里。东西少,不占太大地方。
洛明烛没拒绝,倒是想随车帮忙。萧航开始不同意,洛明烛强调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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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恢复的很好,不喜欢一直躺在病床上。前几年躺的时间太久了,影响心情。
萧航不松口,洛明烛就有些闷闷不乐,两次三番看着窗外发呆,望着萧航的眼神都充满幽怨。
萧航看不下去也就应了,告诉他不必帮忙,坐在车里等着,权当兜风散心。
箱子搬回车上,跟三位女士打了个招呼,只有夏迩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另外两人压根没时间理他。萧航自讨没趣,关上后备箱,坐进主驾驶。
将一个随身屏放在操作台上充电,对乖乖等着的洛明烛道:“搬家时正好把它翻出来,老古董了,我看看还能不能用。都忘了一直霸占着你的随身屏。”
“前辈一直用也没关系。”洛明烛正看着他笑,忽然面容一僵,等到车辆启动时,伸手去够操作台上的老古董,“这部太旧了,我帮你换新的。”
萧航随口道:“之前夏迩还能看小说呢,我用的不多,实在不能用再说。”
洛明烛手停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他忽然安静下来,萧航想问是不是伤口不舒服,却见操作台上的屏幕由暗转明,便道:“看,还能用。”
洛明烛瞬间直起后背,萧航觉得奇怪,多次询问未果,只得不时侧头。
洛明烛既不看他,也不看风景,只盯着随身屏,好似防备它吃人似的。
Y-12驶进双子星门,老古董连上堡垒的网络,如同被关了十年的鸟突然放回森林,叫个不停。接连不断的提示音在车内回荡,洛明烛肉眼可见地紧张了一下。
萧航按住侧边按键,调至静音,不好意思地道:“吓了一跳?当时离开堡垒就没信号了,消息有些多。”
消息确实很多,直接将没充多少的电耗尽。因为连接着充电装置,屏幕很快亮起,开始持续震动。然后再次耗尽,又亮起……
反复多次,萧航道:“怎么这么多消息,当初不告而别让大家担心了。”
窗外天色渐晚,霓虹灯映在玻璃上,萧航看到洛明烛墨发玉容的倒影,穿梭在城市繁华喧嚣中。
他木然地低着头,长睫遮掩情绪,不知道在想什么。萧航觉得,他是不好意思喊疼,暗怪自己不应由他任性。
随身屏终于平静,方向盘向右旋,车头一歪,拐下高速,十分钟后停在洛明烛家门口。
车辆熄火,洛明烛反应过来,忙道:“我去搬。”
萧航立刻按住他胳膊,“让病号搬重物?我是什么魔鬼吗?”
掌心下的皮肤很凉,萧航刚碰上,对方就一颤。洛明烛伸手去拉车门,第一下没有打开,第二次,车门刚分开一个缝隙,洛明烛就迫不及待地迈出去,没注意好角度,额头撞到车顶,他闷哼一声。
萧航还没来得及问怎么样,就见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去输门锁密码。
不疼吗?萧航看着他还绑绷带的腿,牙根发酸。
等搬着箱子走到门口,洛明烛还没打开,听着门锁一直提示“密码错误”,萧航哑然失笑,将箱子放在地上,拂开他的手,输入密码,房门应声而开。
萧航调侃道:“怎么,自己家密码都记不住了?”
站在他身侧,看到洛明烛耳根都红透了,萧航觉得好笑,难道躺太久伤到脑子了。
洛明烛小声道:“我去煮饭,吃咖喱好吗?”
萧航搬起箱子,“可以啊。”
往返几次,后备箱搬空了,萧航伸手去拿中控台的老古董。机身发烫,不知是充电还是消息太多的缘故,他将随身屏放在两个手掌中间,一边迈上台阶一边等着它降温。
走到门口,觉得温度差不多了,右手输入密码,推开门,左手顺势将随身屏举到眼前,屏幕上显示有六千余条短信。
萧航咂舌,往下滑,最近的一条短信竟是在今年,发件人是洛明烛,内容依旧简洁,只有六个字。
——“萧航,我好想你”。
脚步猛地一顿,萧航抬头,洛明烛背对着他,正在洗食材。
水声萦绕,房间被衬托得愈发幽静。
萧航点进去,整个显示屏被数不清的“想你”充斥,心头好似被撞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往上滑了一屏,又是“想你”。再滑,心跳开始加速,还是“想你”。
从时间来看,每日一条从未间断,那讯息仿佛没有尽头,他甚至毫不怀疑地认为,起始点大概在十年前。最后,他不敢再滑了,压抑住混乱的思绪,将门关上。
轻轻的一声,洛明烛的背影却跟着颤了一下,他没有回身,低着头,双臂也不动了。
水流声隔绝空气,萧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试着迈了一步。
距离近了一步,房间里响起“咚咚”的声音,很细微,又震耳欲聋。
每走一步,声音就重一些,好似他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某颗跳动的心上。
萧航脑子里闪过无数片段,所有碎片拼凑,指向一个他不敢想的答案。不知道该不该问,也怕过于离谱,但他觉得,若是不问又显得欲盖弥彰。
因此他还是问了,“明烛……你说的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