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航拖动鼠标翻看着,呼吸逐渐急促,喉咙发紧,有几次险些有进无出。
急忙拉过椅子,滚轴和地面摩擦,发出呲啦的刺耳声音,他看过去,发现视线有些模糊,原来有几滴冷汗顺着额头流到了眼睛里。
他艰难地咽口唾沫,用双手控制住鼠标,却控制不住指尖的微颤。
屏幕上,左边是照片,右边是档案,记录着异种的种族、发现地等基本资料。
可以变作人形态的巨蟒,标注着提取出的毒液可用于麻痹神经的武器研制。另一张面部光滑只有裂口的生物,标注着未提取出任何有用物质,但皮质坚韧。古铜色金属的鳞片纹织物适合做防御……等等。
最让萧航在意的,是一张清秀的女子照片,她眉峰凌厉,唇峰是自然的M型,看上去既美又冷,同普通地球人没什么区别。不知怎的,看到这张脸,就想到曾无意间问过铃兰,为什么侍卫中有春夏秋,却从没见过冬。当时,铃兰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边角有个按钮,点开后是一张张清晰的解刨图。
萧航不是专业的,无数次想要呕吐,用了极大的忍耐力压下去,每看一张,都要把头低下缓很久。恐惧如有实质,死死扼住喉咙。他呼吸困难,不知自己在恐惧什么。
萧航手忙脚乱地寻找关闭键,无意间点进备注中。
萧默怀在每个生物下面,完整记录了他们所引发的战乱、伤害的人员名单,摧毁的城市名称,甚至还有灾难现场的报道新闻。
这些同实验没有直接关系,萧航猜不透父亲的想法,大概想以此来增加这些生物的罪证。痛苦不是选择做与不做,而是无论选哪边,似乎都无法说服自己,只能叠加他人的罪证来麻痹内心。
鼠标掠过右上角的区域,滑下来一个隐藏工具栏,终于看到关闭按钮,界面切换到主菜单,屏保是被无数个“清醒”覆盖的画布,萧航感觉得救了。
点开几个文件夹,数据密密麻麻,文字在眼前跳起了舞,像被搅拌机搅过的面条,萧航看不懂,转向屏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通讯图标。
系统自带一套旧版通讯软件,界面灰白,瞥到个人资料时,萧航愣住了。
他猛地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屏,贴在屏幕上,陌生号码和屏幕上编号长度相同。萧航试着用系统给自己发出消息,随身屏震动,可以收到,打过去,显示为空号。
有人用潘多拉系统联络他!
意识到这点,他退出通讯软件,点开萧默怀的联络记录,一个个号码跳出来,记录很长,滚动条拖了好几屏才到底。
翻了半天,也没看到与短信发件人完全相同的编号。
此人没有跟父亲联络过,或者记录被删除了?
萧航又试着在其他软件寻找线索,萧默怀分类很细,导致他查得很痛苦,不时就要面对几张没有遮挡的图片。很可惜,没能找到更加有力的证明。
不能再看下去了。
将实验室恢复成原样,托着昏昏噩噩的大脑,翻了三次才爬进通风口。
回到总署,扶着一棵郁郁葱葱的树木,干呕。
吐不出来。
他伸出两指去抠嗓子,一股灼热从小腹返到喉管,带着腐蚀感侵蚀肠道。
有点怀念夏女士的果蔬汁。
起码吐得不会如此艰难。
萧航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进脑海最深处,抹去脸上阴霾,换了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容。
往常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走了快四十分钟,萧航将手放在病房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胡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觉得应该先去卫生间洗把脸。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身侧有人洗手,他回过神,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冲刷着指缝,又捧起水洗脸,额前的碎发都被浸湿了,他才直起身,朝病房走去。
甫一推开门,炙热的视线就寻过来,黑曜石般的眼睛瞬间弯起,“前辈回来了。”
祁知白正指挥保镖拆包装,一抬头,乐道:“萧哥!”
病房摆着不少慰问品,萧航跨过去,不知怎的踢翻几个,慌慌张张地扶起来,佯装无事发生,问道:“祁知白也在呢,看着他吃东西了吗?”
祁知白立刻告状,“报告!龙虾鲍鱼他摇头晃脑,红酒香槟他撇嘴皱眉,太挑食了!”
“你说的哪个应该给病人?”萧航一拍他后脑勺,“营养团队呢?”
保镖许是没见过少爷被打,刚要站起来,被祁知白挥手压下去。
祁知白道:“营养团队次次就粥粥粥,我觉得太不靠谱!上次你是因为腹部开刀,这次烛子腿受伤,难道也怕肚子溜缝儿不成?”
跟大少爷说不明白,萧航忍住再给他一掌的冲动,难得耐心:“就按他们说的,不要自己发挥。”
“那哪成?”祁知白急了,“其他人我鸟都不鸟,为兄弟两肋插刀我义不容辞!!以前烛子总不让我监护,这次萧哥钦定,高低让他见识下我照顾人的本事!”
萧航想给自己一掌。
但他忽然心情好一些了,扶额长叹,“我的错,烛子之前没让你陪护显然是正确的,不然长不了这么健全。以后还是我来吧。”
“什么意思?”祁知白没听懂,看萧航表情是在质疑他,于是不肯接受,“总署都没人敢指示我,烛子应该感到荣幸!”
洛明烛适时开口,“并不。”
“嘿!”祁知白吹胡子瞪眼,眼瞧着就要冒烟,萧航抬手将人捞到身前,勾肩搭背地指着满屋礼品,问道:“你送来的?”
“不是啊,”祁知白摊手:“我能送这么廉价的吗?”
萧航翻个白眼,祁知白续道:“B区原口医院,就烛子断腿那地儿,被救的那批人送的。还有一小部分是其他人送来的。谁让他上新闻了呢。”忽然悄咪咪的,“这小子可受欢迎了,每次救完人就有大爷大妈去总署门口蹲点,要给他介绍对象。”
“哦。”自从回来以后,听过不少关于洛明烛的事迹,随便在网上输入他的名字,往往是异种骚乱开头,洛明烛送至蛮巫结尾。萧航想了想,话锋一转:“明烛说你有多余的巡卫队队服?”
祁知白:“是啊。”
萧航:“还有用不?”
“那破东西有何用?”祁知白无所谓道:“都托工厂定制的。”
萧航惊讶:“定制?”
祁知白:“对啊,脏了想申请新的,那群抠门玩意总给我驳回,我自己找了家工厂,烛子和我的队服要多少有多少。”
万恶的资本主义,萧航无语,咬着后槽牙道:“找个七八身巡卫队的,A区有个学校,名字忘记了,帮我送给几个孩子。”
祁知白:“行啊,我这质量比总署的都好,防弹指数都高一个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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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航:“……要不让总署把项目包给你吧。”
祁知白两手抱臂,竟然很认真地琢磨着,“不行。不能和公司产生利益往来,得保持他们对我的崇拜感,否则不好翘班翘会。”
萧航艰难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少爷有理。”
又聊了一会得知,祁知白跟父亲沟通,希望捐赠一批物资,并由他全权负责,锻炼能力。老父亲感激涕零,称赞总署将儿子教育得好,不但决定捐物捐钱,更是将西南部一座正在封顶的大楼赠予总署。
他最近忙得很,没想到救援如此紧张,更不要提协调、调度、审批等事务。安排好双子星门诸多事宜后,还要投身于灾后重建工作,祁知白初次体会到人只有双手双脚的不足。
萧航让他不用经常过来,照顾洛明烛和堡垒的事情他可以帮忙。
祁知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萧航,问他是不是跟堡垒脱离久了,不知道实时关注新闻,还想着出去抛头露面?又打电话嘱咐两个团队协助,让保镖二十四小时在病房外轮岗。
将叽叽喳喳的祁知白推出门去,世界安静了。萧航拿起刚送来的营养餐,趁着等凉的功夫,又给洛明烛削苹果。今儿个不知怎的,水果刀开始跟手指较劲,苹果被削得坑坑洼洼,这一块凹,那一块凸。
萧航举着,正踌躇,苹果被一只手抢走。
洛明烛咬了一口,道:“很甜。”另一只手将随身屏翻转,“我觉得祁知白说的有道理。”
“什么?”萧航从眼前的水果刀上回过神来,洛明烛晃了晃屏幕,他凑上去看,原来是有媒体将他和夏迩同框的照片发出来,猜测萧航的身份。
正发呆,页面忽然一闪,显示报错。萧航眉尖微动,“祁少爷不是已经安排撤消息了。”
又拿出一个苹果,后背弓起来,细心又耐心地削。对刚才削的苹果不太满意,萧航立志要削出一个饱满圆润的果肉来!
还是失败了,都怪这手不听使唤。他忿忿地想。
萧航将水果刀折好,伸了两次手才放回桌子上,低着头咬了一口苹果,漫不经心地道:“不影响吃,确实甜……”
话音未落,忽地,有人抓住他的手腕,下一秒,左脸颊触到坚实的胸膛,萧航看到窗户开着,微凉的风吹动岑寂,外面阳光明媚,蝉声嗡鸣。
一只手盖上来,遮住观察的视线,眼前陷入黑暗,但他没有觉得心慌。
“前辈看起来很累,休息下吧。”
洛明烛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用一根线牵着,慢悠悠地晃进脑海中。
这姿势太尴尬了,萧航一愣,下意识摇摇头,单臂一撑便要起来,“咱两谁是病号啊?”
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他唯一的支撑夺过去,萧航看不到,只能感觉小臂内侧是温热的,应该是环在了什么地方,洛明烛的嗓音自上压下来,“只是休息一下,不是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权利吗?”
人的感官执拗,视线被遮挡后,其他感官恨不得将敏锐度发挥到极致。萧航听到风声、蝉鸣、鸟吟、心跳,小臂的温热像融化的糖浆,直愣愣地往皮肤里渗。
他渐就懈驰,想来确实疲乏至极,竟真闭上眼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睡着了。
迷迷糊糊说了句话,洛明烛回了声“好”。
说的什么?他也不知道,等醒来再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