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与敌共生 > 41. 休咎是非渊深难测 4
    夏迩望着窗外,好似车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萧航总觉得,夏迩很奇怪,有些不像他活泼捣蛋的妹妹了。转念一想,也不是,曾经的夏迩就是这个状态。

    第一次见到夏迩,就觉得她与众不同。

    Yager抓捕的异种,要么求饶,要么反抗。只有她,一脸“有种弄死我”的不屑表情,让萧航印象深刻。

    现在,因为莫安远,她又变成这个死表情了!人无法完全通过语言改变另一个人,更别提不是一个族类的异种了!

    萧航选择沉默,独自生闷气。

    他一直觉得感情是个复杂的事物,它擅长变换,诡计多端。不同的人承载着不同形状的感情,他尊重每一个形状,尊重每一个想法。

    夏迩毕竟是异种,说不定脑子里空空如也!

    淡定!

    不能以地球人的思维去苛责她!

    慢慢来吧,哪有罗马能一日建成呢。

    给夏迩多浇浇水,说不定一脑子杂草就开花了呢。

    萧航自我安慰。

    将两个人带回蛮巫的家,萧航凶巴巴地让莫安远和夏迩在客厅等着,他还没有忘记另一个目的,就是在父亲的信中寻找线索。

    夏菀宁的房间内一片漆黑,她说喜欢休眠期醒来后,这种分不清日月、暗淡无光的氛围。

    她安详地在床上睡着,与平常休息没有两样。萧航看到一个精美的盒子放在她的腹部,被视若珍宝般抱在怀中。

    一旦进入休眠期,除了心脉跳动,其余人体机能都会减缓,如果不是双唇尚有血色,她仿佛已经一直睡了下去。

    萧航走过去,极轻极轻地,将盒子从她掌心下取出来,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叠厚实的信。

    整整四十余封。

    小时候,夏菀宁总在他面前炫耀,后来大概觉得害羞,萧航上小学后,就不念给他听了。

    笔力雄劲,辞藻优美,还夹杂着些许情意绵绵,几十封信看得萧航小脸一红。

    知道父亲恋爱脑,没想到如此严重,甜言蜜语不要钱似地往上撒,怪不得夏女士不管重温多少次,眸中皆是柔情似水、甜甜蜜蜜。

    美好的爱情果然是滋润的养料。

    最后几封,萧航看出不对劲来。纸面不再像之前那般平整,而是微微带着褶皱,分不清是笔者压出来的,还是读者揉出来的,也许皆有,因为可以细微分辨出两道不同的痕迹。

    文字能看出情感,这几封字迹和行文都与之前不同。

    “不管过去多久,每次写信,都格外激动和紧张。

    恭喜你,我的挚爱。你将用一生从事自己的热情。真好,看到你开心,我心里漫天的乌云都散开了,不再有狂风骤雨,只有月明星稀。

    这两个神圣的日子,爱意可以蔓延到每一个生活的枷锁。太神圣了,以至于,我不想它们沾染上我的迷茫,我的愤怒,我的不堪和我的肮脏。”

    “精神似乎越来越差了,所以我总是渴望亲吻你。

    你不会嫌弃我吧,好担心。小航要上小学了,你还年轻,我已经老了,力不从心了。

    但对你的爱始终如一。”

    “我站在历史的拐点上,人类站在历史的拐点上。这是一场没有地图的航行,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迷路。他们总说要以大局为重,该死的!门一旦打开,谁来再次给它上锁呢?

    该怎么办,好累、好乏,身体指标却一切正常,医院的仪器定是坏掉了。

    有你在真好,亲爱的。时代纷扰,惟有你,我痛苦时甜蜜的解药。”

    “一切为了人,为了人的一切。

    我真是不行了,总想着不要在信里提到工作,思想总慢笔尖一步,已经是我重写的第五封信了!

    该死!还好你从没问过,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提起。

    我的挚爱,谢谢你总是拥抱我,我能从你的温暖中汲取到能量。

    因为你,面对未知的黑暗,我甚至可以燃烧自己。

    深夜是白天的归宿,你是我的救赎。

    啊,我想到了,用salvation将它们锁起来吧!

    或许,毁灭和救赎本就一母同胞。”

    “又是新的一年了!收到总署对我颁发的奖杯了吗?

    我本想将它双手奉上,邀你一同分享……但,还是罢了,我内心不能将它和荣耀相提并论。

    我的挚爱,我时常觉得,学术造诣剧增,我的人性节节败退。

    我彷徨过,追逐过,却发现,诸多种种,难两全。”

    “宁愿痛苦,不要麻木!

    实验的价值,该由我的意图来定义。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总要有人去做这个事。

    有些东西在渐行渐远。

    悲悯、仁慈、善良、温柔……是它们吗,或许吧……

    但你看到了吗,各国在报道我对堡垒的杰出贡献,小航还问我报实验室有哪些要求,他很多同学想来呢。

    哈哈。亲爱的,我想吃你做的蛋糕了。

    好想……好想……”

    萧航不敢细想。

    他记得鸥沐音说过,“你父亲独自操刀,将提取出的样本伪装成常规检测材料,送到实验室分析。他很痛苦,多次提出终止实验,各国首脑拒不接受。”

    写信的人已化作一捧灰,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萧航不敢评判对错。

    从上帝视角去看这些信,很难不怀疑,父亲在当时,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如果爆炸真是因为他精神而紊乱导致的……

    一道铃声打乱思绪,如同从黑暗中生长出来,萧航看了眼来电提示,把信放回盒子,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洛明烛:“前辈…你吃饭了吗…”

    “还没……”这声音略微带着委屈,萧航一愣,看了眼时间,“你也没吃饭吗?”

    洛明烛:“听说前辈已经从白令庭离开了,想等你一起。”

    萧航一拍脑门,想起忘记说了。

    他道:“夏迩的事情已经平息,我现在蛮巫呢,等我给祁知白打电话,让他送去。”

    洛明烛慢悠悠地问:“在蛮巫的话……不回来了吗?”

    “回啊,”萧航下意识回答,“不过估计要三四点了。”

    洛明烛:“我等你。”

    萧航:“行,我尽快。”

    挂了电话,将那几封信收好,匆匆下楼。

    借着帮夏迩做饭的时间跟她交代几句,便拉着莫安远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萧航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

    受父母的影响,他能够接受一见钟情,也能理解日久生情。想当初,萧默怀就是对夏菀宁怦然心动、一见倾心,而夏菀宁时常打趣的,将萧默怀比做陈年老酒,越喝越醉,久处情深。

    他旁敲侧击地问:“你跟我说实话,不是在利用夏迩吧?”

    莫安远愣头蘑菇般杵在副驾驶上,听到这话后背一紧,支棱起来,“哥,你什么意思?”

    萧航瞥他,“字面上的意思。”

    莫安远:“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喜欢过其他人不该是污点吧?”

    萧航:“当然不是,喜欢过其他人,现在又来喜欢我妹,还利用她的能力复活自己濒死的父亲。不但是污点,还会被扔在蛮巫喂蜘蛛。”

    “不是……”一张娃娃脸堆满悚然,莫安远忙摆手,“萧哥,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我也正想着如何跟你解释呢……”

    萧航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指指耳朵,“洗耳恭听。”

    莫安远:“我也反思过,自己对铃兰的是什么感情。在墨利萨的那段时间,除了研究便是在观察。萧哥,你曾经说过,我是单方面的自作多情,可那群人也是,他们比我更自作多情。”

    萧航想起伽罗和那一众追随者,心道你说得没错。

    他抬起一只手,打开车内的空调,“我没懂你的意思。”

    “就是,我们是不一样的自作多情。”莫安远有些紧张,他本就不善言辞,只好手口并用,边比划边道:“他们可以接受对方的存在,因为一开始就没想过独占,觉得能留在铃兰身边是恩赐,分到一点光就足够,不需要整颗太阳。”

    萧航没打断,等他往下说。

    “而我不是。”莫安远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边缘,“我想要全部,想要成为那个特别的人。开始我认为我是对的,他们都是疯子。直到亲眼看见夏迩将父亲复活,我才意识到,异种跟我是不一样的。其实……其实……”

    他心虚地看了眼萧航,萧航示意继续。

    莫安远:“咳……其实一开始,我是想利用夏迩的感情……”

    萧航急了,声调瞬间拔高打断:“我就说你小子没安好心!”

    “听我解释!”莫安远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续道:“后面就不是了!”

    “后面个屁!”萧航吼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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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才过了几天,你就能感悟人生,脱胎换骨了?骗鬼呢,把我当傻子?”

    “夏迩被逮捕的时候,”莫安远急忙捂住头,“我发现她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帮我!”

    萧航收回手,方向盘在掌心打了个圈,车身重新归正。

    他冷哼一声,“继续说!”

    莫安远:“当时她从我身边经过,嘴角还沾着血,抬头那一眼,看不到任何要求,没有怨恨,没有‘你看我为你做了这么’。”

    “她比我勇敢,比我果断。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萧哥,我不是轻易地放下了感情,只是重新正视自己。就……就是这个意思,我实在词穷,说不出前因后果,可以概括成,我不会将她的帮助当成理所当然。能感觉到夏迩很渴望进堡垒,我会帮她,尽我所能。也不是你想的那种感情……”

    他伸出两只手,握在一起,“就……互帮互助,大概这个意思,让我们两个可以站在同一条路上,平视对方,顺其自然。异种和地球人,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是想说,”萧航道:“不是花心,只是从一个已确认的错误答案,往另一个未知答案移动?”

    莫安远想了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哎呀,怎么还是被打。”

    萧航毫不留情地赏他个暴栗,“把我妹当测试答案,难道不该打??”

    “钓鱼执法……”莫安远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上飙下两行泪,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萧航把Y-12开成喷气机,让莫安远体会了一把蛮巫空无一人的特色,火花带闪电地冲进双子星门,他嘴上说“送你去实验室才安心”,脚下油门踩得更深,莫安远觉得他是想送他去见阎王。

    总署门口仍围着一圈人,却没有之前的义愤填膺。萧航拉着莫安远从小道混进去,才知舆论已经变了风向。

    昨天还在喊“处死异种”,今天发现异种能救命,又换上另一副面孔。

    萧航没停下脚步,拉着莫安远穿过侧廊,看着他刷卡,推门,跟着一起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没有人,最前面一排监控屏闪着蓝光,椅子上搭着没来得及收的白大褂。

    萧航问:“怎么都不在?”

    回声在实验室弹了两下,显得更空洞了。

    莫安远解释道:“异种暴乱产生的污染物太多,环境组的人抱怨带回来再检测来不及,人手也不够用,总署就将实验室的都调过去了。”

    萧航“哦”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指着萧默怀的那台电脑,“啀,我爸的电脑还留着呢?”

    莫安远随口答道:“里面有很多资料,所以就那么放着。很久没有人用了,一直是关机状态,”

    萧航一愣,“很久没人用?”

    莫安远给他接了杯水,自己也仰头喝了一口,坐车坐出过山车的效果,匆匆压压惊。

    他道:“是啊,我爸说萧博士的电脑有独立密码。”

    萧航觉得不对劲。他从通风管道爬进来的那天,能快速锁定线索,就是因为显示屏上有萧默怀的名字,当时电脑分明是打开的啊?

    他迈开腿,往椅子上一坐,“真令人怀念,我小时候几乎是在实验室长大的。莫述博士以前跟我爸角对着角,老逗我,他现在还在这办公室吗?”

    莫安远道:“不在了。我爸一门心思扑在五曜的席位上,时常外出演讲,很忙,很久不进实验室了。”

    “伽罗签共和协议的时候他是不是在?”萧航道:“我好像听到过他的声音。”

    “不太清楚。”莫安远回忆道:“那段时间跟他冷战,父亲一直没回家,可能睡在实验室。”

    萧航看着他,掏出随身屏,“你记一下我的联系方式。”

    莫安远歪头,“哥,我有你联系方式,夏迩在墨利萨养伤的时候,你托我照顾她。”

    萧航眯起眼,心里有了谱。他伸手拍拍莫安远的肩膀,嘴上说的是“我先走了”,心里想的是“一会还得再爬通风管道”。

    等莫安远锁上门在视线中消失,萧航故技重施,自管道口跳出去,蹓跶到萧默怀的电脑前。输入“科学家的浪漫”后,屏幕跳到那个冷冰冰的登陆窗口。

    以防万一,他一只腿屈着,另一只腿伸得长长的。今天没有洛明烛协助,要是警报再响,这个动作能给逃跑省出几秒。

    在暗金色的“潘多拉”大字下,萧航输入“salvation”,屏幕一闪,将他整张面容都照成玫瑰色。

    密码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