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休沐归巷,清醒自持
租界七号公馆轮休制度卡得极严。
佣人每月只准两日休沐,分批错峰离府。早出晚归,日落前必须返岗销假。逾时一瞬,直接扣薪罚工,屡犯便除名。
林晚入府两月余,第一次排到完整月休。
清晨,白日杂务全数收尾。
西楼回廊、后院□□,每一处清扫区域都逐一自查。地砖无尘,栏杆光洁,花叶杂物尽数归拢。
收拾妥当,她去往内务房报备。
周管事坐在案后,低头翻着登记簿。
“本月休沐两日,明日酉时之前必须归府。”
林晚垂手站定:“晓得。”
“在外安分。”周管事抬眼,语气平淡,“不惹事,不扎堆,日落必回。逾期不用再来。”
“记住了。”
核验完工衣仪容,林晚领到一块木质出门腰牌。
公馆正门铁闸厚重,门口巡捕逐项核对姓名、班次、归期。登记完毕,抬手放行。
一步踏出租界街区,周遭景象骤然改换。
租界路面平整干净,柏油路面无半点尘土。沿街洋楼整齐,梧桐新绿垂落,行人步履从容,车马慢行有序。
百步之外,跨过界碑,便是华界南市陋巷。
土路坑洼泥泞,春雨积下的污水混着碎石。沿街摊贩尽数占道铺开,果蔬杂货、针线糖食、破旧鞋袜挤得满满当当。
人力车夫扯着嗓子揽客,摊贩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巡警三三两两穿梭街巷,逐摊收取规费,态度蛮横。
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路口墙根,一动不动,等着临时苦力活计。孩童赤足乱跑,追逐打闹,扬起漫天尘土。
一街之隔,两样光景。
林晚一身干净灰布工衣,脚步不疾不徐,往巷尾走去。
这身衣裳,在公馆是最低等的杂役装束。落在华界巷弄,已是无破无补、干净整齐的体面穿戴。
刚进巷口,墙根晒太阳的几名街坊妇人立刻看了过来。
穿蓝布旧褂的张婶最先起身。
“晚丫头,休沐回来了?”
林晚点头:“张婶。”
“在租界做工两个月,人都养得白净了。”张婶凑近两步,上下打量她,“公馆那边日子好过吧?吃得饱,住得干净,是不是?”
“干活换饭吃,都一样。”林晚道。
旁边坐着的李阿婆搭话。
“哪能一样。巷子里多少年轻人,天天蹲街找活,要么被店家坑薪,要么风吹雨淋。你这活稳当,不拖薪、不打杂税,已是天大的好事。”
另一个年轻妇人笑着接嘴。
“可不是。我们巷里谁家有你这运气?孤身一个人,没拖累,还能进租界大户公馆。”
几人围着,眼神里藏着试探。
张婶搓了搓手,语气愈发亲热。
“晚丫头,婶子跟你说个事。”
林晚停下脚步,看向她。
“我娘家侄女,今年十五。”张婶道,“手脚勤快,眼里有活,人也老实。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看能不能帮衬一把?”
“帮衬什么?”
“你在公馆做了这么久,肯定认得管事、认得老人。”张婶笑道,“随便说句好话,带我侄女进去做个小杂役就行。不求轻松,只求稳当。”
林晚摇头:“公馆招人有定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婶立刻接话,“你们公馆难道一点人情不讲?邻里一场,你带她进去,日后你在府里也有个同乡照应。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新人没有引荐权限。”林晚语气平稳,“私自荐人是违规。查出来,我要直接被辞退。”
“哪有这么严重。”旁边妇人插嘴,“不过多一个干活的丫头,管事哪里会细查?你就是太小心。”
“我不敢犯规矩。”林晚道。
李阿婆脸色沉了些。
“丫头,你这就不近人情了。”
“我们都是巷里老街坊,知根知底。”阿婆接着说,“你孤身在外,无亲无故,真遇上事,还不是靠街坊帮衬?现在举手之劳都不肯,以后谁还肯管你?”
林晚不再争辩。
她掏出钥匙,上前开门。
“我还要收拾屋子,各位婶子先坐。”
推门入内,反手落栓。
门外的议论声隔着木门,清清楚楚传进来。
“你看她,现在出息了,眼里就没街坊了。”
“果然进了大地方,心气就高了,看不起我们穷人。”
“孤身一个姑娘,硬撑什么面子,迟早要求人。”
林晚站在屋内,神色未变。
小屋狭小低矮,陈设极简。一桌,一凳,一床。墙面干净,地面无杂尘。
离府两月,无人居住,依旧整洁规整。
她逐项检查门窗锁扣,摸过屋瓦接缝,翻看墙角堆放的备用衣物和存粮。确认无外人闯入,无物件遗失。
乱世独居,谨慎是唯一的自保法子。
收拾妥当,她搬凳坐在窗边。
窗外巷弄依旧嘈杂。
片刻后,隔壁传来争执声,越来越清晰。
是巷口成衣铺的王掌柜,在训斥租住隔壁的一对姐弟。
姐弟父母早亡,无依无靠,整年在成衣铺帮工。吃住全靠铺子施舍,生计尽数依附掌柜。
少年的声音带着隐忍的紧绷。
“掌柜,这半月损耗,真不是我们弄的。”
王掌柜冷笑一声。
“不是你们,难不成是布料自己坏的?”
“这批布进货就有残次。”少女的声音带着委屈,“我们昨日裁剪,好几匹本来就有破洞。”
“我不管。”王掌柜语气蛮横,“我雇你们吃住,你们就要担铺子损耗。扣半月薪资,理所应当。”
少年咬牙:“我们日日天不亮上工,半夜才歇。扫地、熨烫、搬货、打包,样样都做,从未偷懒。你不能平白扣钱。”
“不能?”王掌柜高声道,“你们姐弟俩,离了我这铺子,明天就得去街头乞讨。”
“我供你们一口饭,给你们一条活路。”
“既然靠我活着,就得受我的规矩。我说扣,就扣。不服,立刻卷铺盖滚。”
少女急得发红眼眶。
“我们做工换钱,凭力气吃饭,不是白吃白拿!”
“在上海滩,无依无靠的人,没资格讲道理。”王掌柜道,“想做就忍,不想做就走。外头流民一堆,大把人抢着来我铺子里干活。”
争执持续半晌。
最后只剩姐弟二人压抑的沉默。
没有辩驳,没有退路,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窗内的林晚静静听着。
依附别人讨生活,便是这般模样。
人家给活路,你才能活。人家要拿捏你,你只能受着。没有话语权,没有反驳余地,连辛苦做工换来的薪资,也能被人随意克扣。
午后日头渐高,巷口更热闹。
两名闲散汉子靠在她家外墙,低声闲聊。
“这屋里的姑娘,听说在租界大户公馆干活。”
“看着安静,实则心里傲气着呢。”
“再傲气有什么用?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乱世里撑不久。”
“早晚得找个靠山。要么攀附府上老人,要么找个人搭伙。”
“没人靠,单靠自己,能挣出什么光景?”
两人说说笑笑,语气笃定。
像是在说一条所有人都该遵守的规矩。
乱世底层,孤身即是错,依附才是生路。
林晚听得清楚,依旧无动于衷。
她比谁都明白。
租界公馆的安稳,是借的。
规整的院落,干净的食宿,稳定的薪资,全依托主家的产业、租界的规则。
主家商事一动荡,府里人事一改换,管事一句不喜,这份安稳立刻就没了。
沉溺租界的舒服日子,待得久了,会怕苦、怕累、怕底层风雨。最后只能死死攀附公馆,看人脸色度日。
整个公馆的佣人,大多都是这个心思。
每次休沐回巷,个个嫌弃巷脏、巷乱、巷苦。回去之后,愈发拼命讨好管事、抱团站队、巴结主楼佣人。
人人都怕跌回泥沼,人人都想靠着依附守住眼前浮华。
而林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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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陋巷,不是嫌弃,是警醒。
看着巷里人的活法,看着依附者的委屈,看着抱团者的算计,她心里愈发清明。
整个午后,她闭门不出。
针线补好磨损的工衣边角,清点贴身存放的零碎银元,规整摆放好纸张炭笔。
中途有人上门敲门。
是方才的张婶。
“晚丫头,在家呢?”
林晚开门。
“婶子再跟你说两句。”张婶站在门口,笑得温和,“你再想想我侄女的事。孩子老实,进去绝不拖累你。”
“真的不行。”林晚道。
“你就是太死性。”张婶脸色淡了,“邻里帮衬是本分,你这点情面都不肯留,以后真没人敢跟你来往。”
说完,不等回话,转身就走。
不多时,又有一名街坊少年过来。
“林晚姐,我娘说,你在公馆认得人,能不能帮我找个打杂的零活?我不怕累。”
“我做不得主。”林晚回绝。
少年不甘心。
“你就帮着问一句就行。总比我天天蹲街等活强吧?”
“公馆招人不由下人过问。”林晚说完,轻轻合上房门。
一下午,断断续续,好几波人过来试探、求助、攀关系。
所有人的逻辑都一样。
你有安稳路子,就该分人情、带邻里、拉亲友。你不帮,就是冷漠,就是忘本。
日落之前,天光渐柔。
林晚收拾妥当,锁好小屋门窗。反复确认锁扣严实,才转身离开巷弄。
原路折返,再次穿过界碑。
从嘈杂破败的华界陋巷,重回规整安静的租界街区。
傍晚时分的公馆,灯火初亮。
铁门开启,巡捕核对归岗时间,确认无误,放行入内。
林晚到内务房销假,交还木质腰牌。
此时,其余休沐归来的佣人也尽数回府。
下人房瞬间热闹起来。
众人一边收拾随身物件,一边不停闲聊。
“两天没住公馆,再回巷里,真是一刻都待不住。”
“又脏又乱,吃的也差,到处都是尘土,还是府里舒服。”
“可不是,外头太乱了。乱世年头,能守着公馆就是福气。”
“我这次回去,跟家里说了,以后一定好好讨好老人。”一名年轻女佣开口,“只要抱紧府里的人,不被排挤,这辈子安稳就有了。”
另一个中年佣人接话。
“单打独斗没用。我已经跟内务房的老人站一队了。有人带着,有活先捡轻的,出事有人帮着说话。”
“对对。”旁人附和,“孤身在外,不靠抱团不靠依附,根本站不住脚。老实干活挣不了出路。”
有人转头看向默默整理床铺的林晚。
“林晚,你回巷里就没想着找点门路?”
林晚摇头:“没有。”
“你也真沉得住气。”那人笑道,“放着人脉不去搭,放着人情不去做,天天就知道闷头干活。”
“我们跟你不一样。”之前跟林晚搭话的阿翠说道,“我们想要轻松,想要安稳,就得靠人、靠攀附。你什么都不靠,以后有亏吃。”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同样的道理。
乱世求生,必须依附。
依附主家,依附管事,依附派系,依附邻里。只要有依靠,就能避开风雨,少受委屈。
林晚没有接话。
她坐回床角,安静整理被褥。
下人房的喧闹还在继续。
所有人都在盘算如何讨好、如何站队、如何借力、如何靠别人守住安稳。
无人盘算,如何靠自己站稳。
夜色落下,公馆准时熄灯。
屋内人声渐渐平息,只剩错落的呼吸声与轻微鼾声。
林晚靠着墙壁睁眼静坐。
两日休沐,往返两重天地。
租界的安稳是假象,华界的疾苦是底色。
旁人贪恋高墙内的体面,惧怕巷弄里的飘摇。
她只时时提醒自己,绝不沉溺、绝不依附、绝不把命运交到旁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