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阶层鸿沟,不恋浮华
初春天气回暖,公馆高墙内的梧桐抽了新叶。日日风轻日暖,庭院花木常青,四时整洁。
七号华商公馆的规矩,刻在每个佣人日常里。
天微亮必须起身,准时列队听训,分片清扫值守,日落收工核查,半点错不得。
林晚入府已满一月。
一月时间,她早已熟透了自己的活计范围。
西楼回廊、后院□□、西侧闲置偏厅,整片边角区域,归她一人打理。
每日破晓,佣人房一众下人匆忙穿戴工衣。灰布粗衫,统一制式,无花纹无修饰,是底层杂役的标配。
众人穿鞋束袖,陆续往庭院空场聚拢。
内务管事周立明早已站在场中,面色冷淡。
他手里捏着活计簿,目光扫过整齐列队的佣人。
“今日照旧分区值守。主楼区域,闲杂人等禁入。”
“花厅待客时段,新人一律远立,不许探头张望。”
“各自片区清扫干净,死角积灰、落叶杂草,一经查出,当场扣薪。”
训话简短利落,没有多余言语。
众人齐声应诺,四散开工。
府里佣人自有常态。
老佣人守着厅堂打杂、端茶递水的轻省活。新来的底层杂役,包揽全院清扫、清运、除草、擦洗粗活。
不少新人趁管事走远,纷纷低声搭话。
“又是一整天扫地擦栏杆,累死人。”
“谁让咱们没靠山?刚入府的新人,只能干最累的活。”
“熬着吧,等混熟了,讨老人欢心,就能换岗。”
几人一边抱怨,一边草草挥动扫帚。
落叶随意扫堆,地砖缝隙不清理,栏杆浮灰只擦表面。糊弄应付,只求看着干净,蒙混核查。
而林晚不一样。
她拎着木桶、抹布、竹扫帚,一步一步慢慢做。
清水涮洗抹布,对折擦净栏杆木纹。蹲身用竹片抠出砖缝里嵌着的泥块枯叶。花坛边缘的积土、阶台死角的落絮,逐一清理干净。
动作慢,却细,没有一处敷衍。
同片区打杂的女佣阿桃,扫完半片空地,直起腰喘气。
她转头看着不停忙活的林晚,出声招呼。
“林晚,你歇会儿吧,没必要这么认真。”
林晚手上没停。
“查岗查到死角,要扣钱。”
“查哪能次次查到?”阿桃嗤了声,“周管事哪有那闲工夫蹲地上看砖缝。”
“大家都是糊弄着过,就你实诚。累得半死,谁记你的好?”
林晚没有接话,继续清理花坛杂草。
阿桃无趣,靠在廊柱上,抬眼望向主楼方向。
洋房二层窗明几净,浅色纱帘随风轻晃。远远能看见屋内摆放的精致家具,陈设规整体面。
她看得出神,嘴里喃喃。
“还是主楼好啊。”
不多时,另外两名年轻佣人凑了过来。
三人扎堆站在阴凉处,望着主楼闲聊。
“你看太太小姐们,每天睡醒就梳妆喝茶,啥活不用干。”
“穿的旗袍料子软和,首饰样样精致,出门坐轿车,日日清闲。”
“同样是人,咱们命就差太远了。”
其中一个叫小兰的女佣叹了口气。
“我刚来那几天,看着这院子光景,做梦都想调去近身伺候。”
阿桃接话。
“想有什么用?得会来事。”
“你看前几日那个阿翠,嘴甜得很,天天围着张嬷打转。”
“端茶倒水、递帕子送点心,事事讨好。这不,已经调到偏厅打杂了。”
“偏厅可比扫院子轻松多了,偶尔还能得客人赏的零钱糖果。”
另一人点头附和。
“说到底,老实干活没用。”
“在公馆里,会讨好、会攀附、会站队,才有好日子过。”
“闷头苦干,一辈子就是扫院子的粗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艳羡主楼的体面,句句盘算如何钻营上位。
林晚就在几步之外,静静听着。
她依旧弯腰干活,神色没半点变化。
公馆高墙之内,两层日子,分得清清楚楚。
天色大亮后,主楼佣人开始忙活。
贴身女佣穿着细软工衣,端着恒温食盒、洗漱器皿往来穿梭。
主卧内里,主家太太晨起梳妆。
梳妆台上摆满洋行买回的香膏、水粉、发油、银梳。一排排玻璃小瓶,干净精致,香气清淡。
衣柜拉开,满架织锦旗袍、毛料外衫、衬裙鞋袜,件件平整无褶。
两名佣人分立左右,一人梳发绾髻,一人整理衣饰,全程伺候周全。
早餐摆在一楼花厅长桌。
牛乳、蒸糕、燕窝羹、鲜果蜜饯,七八样吃食错落摆放,瓷盏洁白,摆盘雅致。
主家一家三口从容落座,轻声闲谈,慢条斯理用餐。
上午九时,男主人换长衫出门,乘车去往租界商会。
女主人无事在家,遣佣人整理花厅,预备待客。
近午时分,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公馆门外。
几名穿戴体面的太太小姐结伴来访。
皆是新式剪裁旗袍,料子考究,配饰精致,步态从容。
进门寒暄笑语,谈吐温软,半点不见市井局促。
众人落座花厅品茶,佣人上前端茶递巾,躬身立在一侧候命。
客人闲谈的内容,简单闲散。
新式衣料、洋行新品、戏院新戏、邻里公馆琐事、商圈近期动静。
字字句句,都是闲情雅致。
她们口中的烦忧,不过是新衣不合心意、茶点味道普通、应酬往来繁琐。
一墙之隔的华界,街头流民整日觅食,摊贩为几文钱争执,苦力日晒雨淋不得温饱。
两重天地,天差地别。
待客过半,近身佣人尽数退至廊外候立,只留两名资深女佣远站听令。
花厅里的笑语声压低几分。
一位穿墨绿旗袍的太太端着茶盏,轻声开口。
“听闻你夫君近期接了南洋货单,倒是蒸蒸日上。”
主家太太淡淡应声。
“不过勉强维持,比不得别家根基深厚。”
“你也不必过谦。”对方轻笑,“租界几户商行,近期内卷严重。”
“几家联合压价,暗中抢单,表面和气,内里谁都不让谁。”
另一位太太接话。
“商事本就是如此。内里博弈,外头体面。”
“内宅也是一样,看着往来亲热,实则各有盘算。”
“谁家攀附谁家,谁家提防谁家,心里都清清楚楚。”
几句闲谈,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却藏着上层圈层最真实的制衡与算计。
体面是给外人看的,博弈是私下里做的。
这些话,廊下候着的下人听不真切。
但林晚清扫临近花厅的过道,来回数次,听得一清二楚。
浮华之下,从无单纯的安稳。
主家圈层如此,下人圈层更是直白刻薄。
午后短暂歇晌,佣人扎堆的话题,依旧是攀附与捷径。
小兰靠在墙根,低声开口。
“我打算今晚去找内务张嬷,送包桂花糕。”
“不求立刻调岗,先混个脸熟,日后有轻活,能想着我就行。”
阿桃点头。
“可以,我也跟着你去。”
“咱们新人单打独斗,永远被压在最底层。”
“跟着老人站队,有人带,有人护着,少吃很多亏。”
“是啊。”旁边佣人接话,“上次有个新人,不肯讨好老人。”
“干活再勤快,老人处处挑刺,最后硬生生被找错辞退了。”
“在这公馆,勤恳不如会做人。”
几人越说越笃定。
在他们眼里,依附、讨好、站队、攀附,是底层下人唯一的出路。
没人例外。
说话间,几人看向独自干活的林晚。
小兰出声招呼。
“林晚,你不打算跟着我们一起?”
林晚抬头。
“做活就够了。”
“做活能有什么出路?”小兰皱眉,“你怎么这么死板?”
“咱们都是无根无靠的外人,不攀附、不抱团,怎么立足?”
阿桃也跟着劝。
“你看这满院繁华,只要能贴近主楼,稍微得点青睐,日子立马不一样。”
“总比天天扫地除草、日晒雨淋强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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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听完,只淡淡一句。
“不是自己的,靠不住。”
“什么靠不住不靠住的。”阿桃不以为然,“别人能攀,我们就能攀。”
“进了这公馆,不往高处走,进来还有什么意义?”
林晚不再搭话,低头继续擦拭石栏。
几人见劝不动,只得作罢,低声议论起来。
“真是木讷,一点心眼没有。”
“胆小怕事,不敢争不敢抢,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放着捷径不走,非要死扛,蠢得很。”
细碎评价落在耳边,林晚全然无视。
她看得比谁都明白。
公馆里这些人人争抢的捷径,看似轻松,实则步步踩在刀尖上。
前几日,府里刚辞退过一名年轻女佣。
那女佣最是会钻营,日日贴身讨好主楼佣人,打探主家闲谈,刻意逢迎管事。
靠着攀附,顺利调去花厅打杂,得了不少便利。
她急于站稳脚跟,跟着派系抱团,私下传话、议论来客是非。
起初得势,风光一时。
不过半月,派系争斗爆发,对立一方直接抓着她私传闲话的错处,上报管事。
当日扣薪罚工,隔日直接赶出公馆。
先前所有讨好、所有钻营、所有攀附得来的便利,一朝清零。
还有个老实新人,不懂站队,不肯讨好。
活计做得无可挑剔,依旧被老人随意挑错,处处排挤。
最后背了旁人偷懒的黑锅,被罚去清运垃圾、冲洗茅厕。
公馆之内,从无公允。
越是靠近中心圈层,是非越多,风险越大。
上层人的算计,藏在笑语闲谈里。
下人的倾轧,摆在明面对错上。
人人艳羡的浮华体面,本质是个是非场。
无根无凭的流民,没有家世兜底,没有人脉撑腰。
一旦卷入派系、依附他人,赢了只得片刻轻松,输了便是断了生路。
午后阳光渐盛,花厅待客结束。
来客纷纷起身告辞,佣人上前收拾茶具、规整座椅、清扫落瓣。
一众机灵佣人争相上前,抢着近身忙活,想在管事跟前落个勤快印象。
林晚依旧守着自己的边角区域,远远清扫。
管事巡查过来,扫了她一眼。
见她片区干净规整,无一处疏漏,也无半分逾矩举动,径直走过,并未多言。
傍晚收工,全员集合核验活计。
今日又有数名佣人因敷衍清扫、扎堆偷懒被点名扣薪。
只有林晚,连续一月零差错。
解散之后,众人涌向食堂。
餐桌上依旧粗茶淡饭,咸菜清汤,糙米饭管饱。
佣人们边吃边聊,话题依旧没变。
谁讨好了老人,谁得了管事眼色,谁有望调岗,谁可以抱团。
“我听说再过几日,主楼还要添两名打杂。”
“这次名额紧,全看平日里会不会做人。”
“老老实实干活的,压根轮不上。”
有人叹气。
“没办法,咱们底层人,天生命苦。”
“不攀不靠,没人提携,一辈子翻不了身。”
满食堂的人,想法尽数相同。
都觉得,依附是唯一活路,浮华是毕生所求。
晚饭结束,众人陆续返回下人房。
白日劳累,多数人瘫坐床位,继续闲聊攀比。
有人畅想日后近身伺候,得赏赐、得轻松。
有人盘算明日如何讨好老人、如何站队。
有人惋惜自己不懂圆滑,错失机会。
林晚回到自己床铺,默默坐下。
听着周遭所有人的执念与贪念,心里不起半点波澜。
她见过浮华背后的凉薄,见过依附结局的狼狈。
这满院光鲜、锦衣玉食、圈层体面,从来不属于流民。
夜色渐沉,公馆准时熄灯。
下人房的闲谈声慢慢平息,只剩错落的呼吸声。
黑暗里,林晚静静躺着。
耳边偶尔还能听见邻床佣人小声的碎语。
“再熬一段时间,我一定要调去主楼。”
“只要能贴近主家,再难我也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