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务工执笔,双线攒储
七号公馆的春日活计比冬日更繁琐。
连日暖风不停,庭院梧桐、蔷薇落絮纷飞,地砖、台阶、回廊栏杆,一日不扫便积满细碎花叶。府里划定的清扫片区,人人手头都比往日忙上不少。
林晚的值守区域依旧是西楼回廊、后院□□与西侧闲置偏厅。
天刚透亮,公馆晨哨响起,所有佣人准时起身列队。灰布工衣穿戴整齐,依次站定,听周管事晨间训话。
周管事手里捏着活计登记簿,目光扫过众人。
“春日落絮多,清扫务必细致。各片死角、花坛砖缝、窗沿凹槽,今日起逐一加查。谁的片区查出积灰残叶,当日扣薪两文。”
话音落下,队伍里顿时响起细碎的低声抱怨。
“本来活就够多了,还要查死角。”
“春日就是折腾人,天天扫天天落,根本扫不干净。”
周管事冷眼扫过去,话音立刻停歇。
“各司其职,开工。”
众人四散分开,各自奔赴片区。
林晚拎起水桶抹布,顺着青石台阶往下走。她不慌不忙,照旧按着自己的节奏来。先冲地面浮尘,再擦栏杆立柱,最后蹲身清理砖缝里卡着的落花碎絮。
动作熟练利落,一遍做完,片区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疏漏。
隔壁片区打杂的女佣阿翠,草草扫了两遍地面,就靠着廊柱歇脚。她侧头看着一直弯腰忙活的林晚,扬声开口。
“林晚,你能不能别这么死干活?”
林晚手上动作没停。
“早晚都要查,糊弄过去也得返工。”
阿翠嗤了一声,迈步走到分界处,手里晃着扫帚。
“你就是太老实。整个公馆谁不知道,春日落叶是天注定的事,管事也就是随口抽查,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你傻乎乎,半点不肯偷懒。”
“偷懒容易挨罚。”林晚道。
“挨什么罚?”阿翠挑眉,“我跟内务房好几个人都熟,真查到我头上,说两句好话就过去了。你天天闷头干活,谁记得你辛苦?”
林晚没再接话,继续清理花坛边缘的淤泥。
阿翠见她不理人,也没趣走开,自顾自絮絮叨叨。
“你这人真没意思。进府两个多月,不扎堆、不说话、不找人攀关系,就知道死做活。靠着干活能攒出什么出路?”
临近正午,日头渐热,落絮少了些。
府里暂时停工一刻钟,给下人补水歇凉。
几名佣人聚在阴凉廊下,围坐一堆闲聊。话题绕来绕去,始终离不开薪资、活计、调岗机会。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佣搓着手,语气热切。
“听说了没?这几天主楼要增设两名偏厅打杂的岗位,不用扫院子、不用清垃圾,专门负责待客端茶,轻松太多了。”
另一个年轻佣人立刻追问。
“真的假的?那岗位谁能去?”
“还能谁能去,自然是会来事的。”年长女佣笑了笑,“上次调岗的几个,全是天天围着老嬷打转、会送礼会说好话的。老实干活的,半点机会没有。”
阿翠凑过去接话。
“我早就说了,干活是最没用的。咱们做佣人的,想日子轻松,就得靠人情、靠站队、靠管事眼里有你。”
“可不是。”旁边有人附和,“一个月就三块银元死工资,累死累活也就这点钱。不如讨好上人,得点打赏、换个轻松岗,比死干活划算百倍。”
有人转头看向独自站在一旁整理工具的林晚。
“你们看林晚,月月薪资全攒着,一分不花。我是真看不懂,攒那么多银元干啥?”
阿翠顺着目光看去,随口打趣。
“她啊,死脑筋一个。不懂活络,不会做人情,攒再多钱也没用。孤身女子,在乱世里头,没人照拂,有钱反倒惹祸。”
“也是。”旁人点头,“咱们底层人,钱是其次,靠山最重要。没人帮衬,寸步难行。”
几人说笑几句,没人再关注林晚。
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即将到来的调岗机会上。
午休过后,一下午的活计依旧重复枯燥。
清扫、规整、擦拭、归位,日日相同。暮色沉下来时,公馆鸣钟收工。众人交差核验,无错便可解散吃饭休整。
林晚的片区依旧免检通过。
食堂里人声嘈杂,饭菜简单,一碟咸菜、一碗清汤、糙米饭管饱。
佣人们边吃边聊,依旧是调岗、攀附、讨巧的话题。
“今晚我就去找张嬷,塞两块糕点,求求她带我。”
“我跟着李姐一队,她们派系稳,管事看重。”
“单打独斗根本抢不到好岗位,必须抱团。”
林晚快速吃完饭,独自回了下人房。
房间里空空荡荡,大部分人还在食堂逗留。
她坐到自己床位,拉上薄薄的遮光布帘,隔绝外头视线。从枕头内侧,摸出一本粗糙的线装小本、一截炭笔,还有一盏极小的琉璃夜灯。
灯光明度极弱,贴在布帘里,外头完全看不出光亮。
这是她藏了许久的私活。
白日务工,挣安稳温饱。夜里执笔,挣额外余银。
公馆夜里戌时准时熄灯,所有人倒头就睡。整日体力劳作,众人累得极致,入夜便是沉沉昏睡,无人有多余精力折腾。
而林晚,每天夜里固定留出两个时辰写字投稿。
她不写风花雪月,不写雅致文章。
只写沪市街巷真实发生的琐事,写华界粮价浮动、摊贩被盘剥、流民求生难、贫民租住困境。全是她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市井实况。
这些内容,是沪上各家通俗报社最愿意收录的稿件。
真实、接地气、贴近民生,不用华丽文笔,平铺直叙即可录用,按篇结算银元,从不拖欠。
夜色渐深,下人房鼾声四起。
林晚靠着墙壁,屈膝摊开纸本,炭笔轻轻落在纸面,一字一句稳稳落笔。
今夜她写的是春日粮市乱象。
上月休沐回巷,她亲眼看见粮店囤粮抬价。明明新粮入市,店家故意锁仓不卖,日日涨几分价钱。贫民手里没钱,只能少量零买,日日被宰。
巡警明知粮商违规,却视而不见,私下收着好处,任由店家欺压百姓。
短短半日见闻,足够铺成一篇完整纪实短文。
她不修饰,不点评,只写场景、写对话、写百姓窘迫的状态。
写到后半夜,稿件收尾。
她将纸页对折,塞进提前备好的牛皮信封,写上《沪上通俗报》编辑部地址,标注市井纪实栏目,落上自己的匿名笔名。
收拾好纸笔,熄灭夜灯,她躺回床铺闭目休息。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
林晚照常早起开工。清扫临街回廊时,路过租界街边邮筒,趁无人注意,抬手将信封投入其中。
租界邮政稳妥,日日定时开箱派送,不丢件、不压稿。
投完稿件,她继续干活,心态毫无起伏。
投稿与否、录用与否,她从不多念。能录便得稿费,未录便当练笔,从不影响白日本分劳作。
隔日午后,公馆门卫传话。
“七号院杂役,有报社信件一封,过来取。”
林晚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门房。
老巡捕递来一封薄纸信封,随口问道。
“你们做工的,还跟报社打交道?”
“闲着识字,偶尔投些市井碎文。”林晚接过信件,低声应答。
“倒是少见。”老巡捕笑了笑,“旁人闲下来只想偷懒耍滑,你倒肯静下来写字。”
林晚没多解释,颔首道谢,转身回了院内。
走到无人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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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转角,她拆开信封。
内里是报社录用回执,还有一张钱庄兑票。
昨日投递的粮市纪实顺利录用,核定稿费一元七角。
字迹规整,公章清晰,兑付地点在租界中心德安钱庄,当日可随时取现,无手续费,无克扣。
午后短暂空档,她向管事报备,外出一刻钟取钱。
租界钱庄规整安静,与华界乱糟糟的小钱庄完全不同。柜员核验票据,很快点出足额银元与零角。
冰凉的银币捏在掌心,分量扎实。
林晚将银钱仔细叠好,收进贴身缝制的内袋,紧贴衣襟藏好。
折返公馆,继续值守干活。
这几日,府里的调岗风声越来越紧。
下人房里,人人心思浮动。
夜里熄灯后,不少人压低声音私下商议。
“我打听清楚了,这次两个名额,周管事手里能定一个。”
“那得赶紧去讨好,晚了就没份了。”
“我昨天给贴身的小玉塞了个洋糖,她答应帮我多说两句。”
有人转头看向静静躺着、不言不语的林晚。
“你们说,林晚怎么半点不急?这么好的机会,她一点动静都没有。”
“急有什么用?”阿翠低声嗤笑,“她又不找人、又不送礼、又不站队,好事轮得到老实人?”
“也是。”另一人接话,“她就只会死攒钱,可再能攒,没人提携,一辈子都是扫地的命。”
几人小声议论一阵,各自盘算门路,渐渐睡去。
林晚始终安静躺着,听着耳边细碎对话,毫无波澜。
府里众人眼里,最好的出路,是攀附、是讨好、是站队、是换轻松岗位、得上人赏识。
没人知道,她早已走出另一条路。
公馆每月固定薪资三块银元,旱涝保收,管吃管住,几乎没有花销。
夜间写稿投稿,每月稳定能中三四篇,稿费最少三四块银元。
双线收入叠加,她一个月的所得,远超沪市绝大多数底层劳工。
华界街头苦力,日晒雨淋一月,挣不到一块银元。街边摊贩盈亏不定,遇上市政清查、巡警索贿,月月白忙。普通小店雇工,月月被克扣薪资,到手寥寥无几。
相比之下,她的收入稳、干净、无压榨。
又过三日,月底发薪。
内务房排队签字领饷。
挨个登记、按名发银,三块崭新银元,平整光亮,分量十足。
领完薪资,众人回到下人房,纷纷把钱拿在手里翻看。
“终于发饷了,这个月总算熬完。”
“三块钱,我打算扯块新布做衣裳。”
“我留着买些零嘴,继续维系人情。”
有人叹气开口。
“再多也不够花,在公馆看着体面,说到底还是底层下人,一辈子挣不了大钱。”
“可不。”年长佣人接话,“乱世年头,普通人就这样,拼尽全力也就混个温饱。想翻身,除非有贵人提携。”
所有人默认了这个说法。
在他们的认知里,普通人的命运,只能依附旁人、依附机遇、依附上位者施舍,自己无从掌控。
没人知晓,林晚本月稿费累计到手五元三角,加上固定薪资三块,一共八元三角。
除去偶尔购置纸笔、灯油的零星小钱,分文未动,尽数存下。
她的储蓄,有自己固定的章法。
先存应急保底银,保证哪怕立刻被辞退、离开公馆,也能在乱世里安稳吃住半年以上,不必流落街头、不必饥寒度日。
保底数额攒够之后,再逐步囤积,后续择机换成金条,方便藏匿携带,不怕纸币贬值、粮价疯涨。
最后攒够资本,购置一处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屋。
不用租住、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怕被人驱赶、不用依附任何人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