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茶摊传信,稿酬纠葛
盛秋正午的日头晒得人暖。
巷里住户大多趁着天晴忙活。
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竹匾。
萝卜干、芥菜条、腌菜梗铺开晾晒。
有人搬木板搭架子,有人蹲在门口翻菜。
秋天干得快,两日就能收一批。
手头稍宽裕的,陆续往家搬秋炭、囤杂粮。
整条巷子动静不断,人声细碎。
住得久的邻里,彼此根底都清楚。
谁攒了粮,谁手头紧,谁家近日开销大,不用问,看日常举动就能猜个大概。
最近巷口多了一桩闲话。
前几日有外来妇人,挨家打听有没有单身女户单独租住。
说是同乡想找个帮工,管吃住,每月给两百文工钱。
不少妇人动了心思,互相串门商议,都在盘算家里闲下来的姑娘。
这话自然也传到了巷子里。
只是没人来找林晚。
大家只知道她一个外来女子独居,性子闷,不爱说话,底细没人说得清,便都自觉避开。
林晚平日出门少。
不扎堆,不闲聊,没事便闭门待在屋中。
巷里人对她印象,就是安静、孤僻、不爱搭话。
午后街上人流最杂。
车马多,摊贩多,赶路行人多。
巷口张婶收拾摊位杂物。
她抬眼左右扫了两遍。
确认近处没人驻足偷听。
脚步轻挪,走到林晚门前,轻轻叩门。
三下,节奏短,不惹眼。
林晚拉开门。
张婶身子前倾,压着嗓子说话,音量压得极低。
“老周托我传话。”
林晚侧身让她进门半步,顺手挡了挡门外视线。
张婶目光始终瞟着巷口。
“报馆换了新编辑。”
“规矩改了。”
“往后审稿、发钱,都跟从前不一样。”
“老周让你今日午后出门。”
“挑人最多最乱的时辰,借买菜名头,去街口老茶摊交接。”
“别早别晚,别单独去。人多,没人注意你。”
林晚指尖微微收紧。
她点了下头。
“我晓得。”
张婶说完,又多补了一句。
“老周还叮嘱你一句,近来街口巡捕查外来人查得勤。
没事少在街边久站,问起身份籍贯,别多说多余的话。”
林晚记下。
“多谢婶子提醒。”
张婶立刻直身。
脸上恢复寻常摆摊的神色,转身快步回摊。
不留半点私下交谈的痕迹。
屋门合上。
屋内安静。
林晚站在原地,停顿片刻。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抬步出门。
隔壁陈阿桂正坐在门口择菜。
青菜黄叶一一摘掉,整齐码在盆里。
旁边地上摆着半袋刚买回来的黄豆。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林晚开口,语气平常。
“阿桂姐,去市集吗?我买点杂粮。”
陈阿桂放下手里的菜。
“去,我本来还打算去布摊看一看粗棉布。
天慢慢冷了,想给家里小孩添件夹衣,一起。”
两人并肩出巷。
街上人流密集。
货郎担子穿梭不停,沿街摊位摆满果蔬杂物。
行人擦肩往来,车马交错。
整条长街吵杂喧闹。
沿路不少铺子都在摆换季的货。
厚粗布、棉絮、袜子、旧棉鞋一排排摊在木板上。
不少妇人围在布摊前挑布料,比比价格,讨价还价。
街口老茶摊常年热闹。
四方行人、苦力、小贩、闲汉都爱在这歇脚。
几张旧木桌,长凳散乱摆放。
人人自顾喝茶闲聊,没人特意关注旁人。
老周坐在最靠外的桌边。
一碗凉茶摆在面前,姿态松散,和普通歇脚路人无异。
茶摊另一头,两名租界巡捕正坐在桌边喝茶,随意打量来往行人。
老周眼角余光扫过巡捕的方向,不动声色。
林晚跟着陈阿桂往前走。
视线平视前方,不偏不晃。
临近茶摊桌边时,她脚步未停。
老周指尖一动,飞快递出一只折好的粗布小包。
动作极短,极隐蔽。
林晚垂手接住,顺势滑进袖管。
两人全程无对视,无停顿,无点头。
脚步继续向前。
刚好旁边一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声响嘈杂。
借着动静遮掩,老周头未转,嘴皮微动,语速极快。
“新规极严。”
“巷道冲突、邻里争执、失窃乱象、贫富落差,一律压稿作废。”
“沾边时局的,直接不录用。”
“只留普通民生柴米日常。”
“馆内旧撰稿人,普遍被拖薪、卡稿、积压。”
“你往后下笔,只写安稳小事。”
几句话说完,老周恢复原样,垂眸喝茶。
林晚脊背一僵。
脚步依旧平稳向前。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所有存稿。
前几章写的棚户猜忌、失窃纠纷,全数踩线。
她指尖在袖里轻轻蜷缩。
没有停步,继续跟着陈阿桂往前走。
两人尚未走远。
茶摊边两名闲汉看见了方才一瞬的异动。
二人对视一眼,快步追上来。
其中一人抬手拦了半步。
“姑娘站住。”
“方才茶摊跟前,你跟那人递的什么?”
“看你总往这片跑,到底做什么营生?”
林晚脚步顿住。
她面无多余神色,语速平淡。
“帮人抄书誊字。”
“换点零碎铜板糊口。”
那汉子不依不饶。
“抄书能次次专门过来拿钱?”
这时陈阿桂侧过身子,顺势接了话。
“这位姑娘常帮邻里抄写书信契约,我也曾托她写过条子。
几位若是需要,日后也可以去找她。”
陈阿桂在巷子里住了多年,面孔熟。
两个闲汉认得她,便不好继续死缠。
林晚不再接话。
侧身挪步,继续跟着陈阿桂前行。
两名闲汉看着背影,站在原地嘀咕两声。
没抓到实由,也不好强行拦人,慢慢折返回茶摊。
两人一路走到市集深处。
林晚买了杂粮、少许干面,顺带挑了一小叠最便宜的毛边纸。
纸笔耗得快,先前存货已经快要用完。
陈阿桂在布摊来回比对两块粗布。
一匹价低但是料子薄,一匹厚实,却要多花十几个铜板。
她反复问摊主能不能少两文,磨了半晌,终究还是选了便宜的那一块。
“先将就做一件,能熬过这个秋天就好。”陈阿桂低声和林晚说了一句。
买完东西,原路回巷。
进巷之后,邻里各自忙碌。
有人收菜干,有人扫地,有人蹲门口收拾炭块。
几个妇人围在一棵老树下,还在聊之前招女工的那件事。
一路无人搭话。
林晚回到自家屋前,推门进屋,落栓。
她抬手从袖管摸出布包,摊在桌面。
一块块铜元整齐叠放。
她低头看着。
伸手把钱分成两堆。
少量零钱单独捡出来,放进木箱外侧夹层。
日常买菜、买纸笔、零星开销,只用这部分。
剩余大头,重新用布层层裹紧。
塞进木箱最底层。
上面压上旧衣、碎布遮挡。
收拾完钱财,屋外传来孩童咳嗽声。
断断续续,一阵紧一阵松。
声音从巷尾传来。
是阿狗家的孩子。
盛秋昼夜温差大,夜里着凉。
孩子小,扛不住换季温差。
阿狗家条件差。
屋里被褥单薄,夜里照看不及,染了风寒。
整条棚户巷,没钱看病是常态。
小病硬扛,大病认命。
孩子咳得厉害,偶尔咳痛了,便哭两声。
哭声嘶哑,听着可怜。
阿狗夫妻来回踱步。
反复给孩子喂温水,反复掖被角。
没有别的法子。
邻里路过门口,大多探头看一眼,叹口气走开。
家家拮据,没人有余力帮衬。
有个好心的老婆婆送了一小把晒干的枇杷叶过来,教他们煮水给孩子喝。
阿狗连连道谢,转身就在门口支起小土灶烧水。
林晚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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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边,听着外头动静。
没有出门观望,没有凑堆议论。
屋内安静。
她静坐片刻,拿过刚买回来的毛边纸,放到一旁。
又抱来一叠存稿。
都是她前些日子写好的文稿。
她逐张翻看。
看到邻里猜忌、巷道纠纷、人群争执的段落,指尖停顿。
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谨慎。
这些内容,按新规矩,全部不能用。
稍有不慎,整稿作废,白耗心力。
天色慢慢沉下来。
巷里光线转暗。
各家陆续点灯。
没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力道轻,节奏迟疑。
三下,不急促。
林晚开门。
门口站着苏小妹。
一身善堂灰布衣衫,洗得发白。
身形单薄,站在门口略显拘谨。
二人之前只在市集偶遇一次,不算相熟。
苏小妹站在门槛外,指尖攥着衣角。
“路过这边。”
“见你屋里有光,冒昧来坐片刻。”
“若是打扰,我即刻走。”
林晚侧过身。
“进来。”
苏小妹进门,轻轻落脚。
在矮凳上小心坐下。
双手放在膝头,坐姿端正,不乱看。
她沉默几秒,低声开口。
“善堂近来越发紧了。”
“盛秋之后,外头零活变少。”
“堂里口粮又削减了。”
“每日两顿稀粥,根本填不饱肚子。”
“管事最近盯得紧。”
“年岁稍长的姑娘,全部要登记婚配。”
“这几日,已经送走三个。”
林晚静静听着。
不插话,不打断。
苏小妹继续低声说。
“有人嫁去农家,日日下地做家务。”
“有人给人续弦,进门就带弟妹、操持家计。”
“没人问我们愿不愿意。”
“管事只说,留在善堂熬不过冬天。”
“能嫁出去,算是有条活路。”
她语速很轻。
没有哭腔,没有委屈。
只是平铺直叙地讲事实。
“今日管事又找我谈了一回。
有一户做豆腐的人家,想要一个媳妇,问我愿不愿意。
我没敢立刻答应,借口想一想,先出来走走。”
苏小妹抬头看了一眼屋内简陋摆设,很快又垂眸。
“我心里慌。”
“可也没别的办法。”
“你这里清静。”
“我就是过来坐两分钟,不敢久留。”
林晚开口。
“无妨。”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
苏小妹起身。
“我回去了,晚了善堂要锁门。”
林晚送她到门口。
苏小妹推门走出巷院,顺着巷道走远。
天色彻底黑透。
巷里灯火零星,明暗交错。
风穿巷道,吹动屋檐枯草。
林晚关好屋门,点亮油灯。
灯火微弱,只照亮桌面一小块地方。
她把所有旧稿再次铺开。
逐行筛查字句。
但凡带冲突、带抱怨、带人心纠葛、带乱象描写的段落,全部做上标记。
一字不留。
全部作废。
之后投稿,只能写寻常秋日生计。
晒菜、囤粮、储炭、换季小病、市井零碎买卖。
只写安稳民生,不写半点矛盾。
她把废稿叠在一旁。
废纸也不能随意丢弃。
若是被外人捡到,翻出上面的文字,又是一桩麻烦。
林晚找了一个旧陶罐,把作废的稿子全部塞进去,预备煮饭时烧掉。
取来空白纸页,铺平整。
捏紧炭笔,重新起笔。
写棚户人家秋日备冬的日常。
写妇人晒菜、男子搬炭、街巷买卖、换季温差。
句句写实,平平淡淡。
屋外巷内,人声渐少。
只剩零星脚步、关门声、远处偶尔的吆喝。
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林晚垂眸,一笔一笔写。
全程安静,无多余动作,无多余心绪。
只稳稳攥住自己眼下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