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菜场亲历,吃透市井苛利
连日阴雨,没完没了。
天刚擦亮,雨丝就细细密密落着,飘在棚户屋顶上,沙沙一片轻响。
巷道里积满浑水,坑坑洼洼,一脚踩下去,泥水漫上鞋面,湿得透底。空气里全是潮气,闷黏黏的,压得人呼吸都不顺畅。
棚户巷醒得很早。
木门吱呀推开,妇人拎着木桶去井台打水,男人弯腰收拾干活的家什,灶房柴火噼啪轻响。细碎人声、碗筷轻撞、脚步来去,混在雨声里,凑成底层街巷一成不变的晨起模样。
只是雨天的烟火气里,藏着更多窘迫。
落雨之后,街上所有零散零活尽数停了。
往日巷口摆摊代写书信、帮人抄账、誊写单据的活计,一夜之间彻底断尽。路面泥泞,行人稀少,没人愿意冒雨找人写字,更没人需要临时做账。
靠零碎手艺讨生活的流民,一旦停活,就是纯坐吃山空。
林晚站在自家棚屋门口。
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扣着掌心,指节轻轻收紧。
她没抬头四处张望,只盯着脚下流动的浑水,安安静静站着。
心里乱,也慌。
但她不敢露。
这阵子稳住的模样,都是硬撑出来的。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半点过人本事,没有提前知情,没有半点先机。穿越过来,只剩一身无处安放的割裂感,和日日悬在心头的不安。
遇事只能赌谨慎,赌侥幸,赌自己少犯错、少露头。
会怕穷,会怕饿,会怕攒不下那每月必须交的安居钱。
也会偶尔坐在屋里发呆,心里发软,茫然一阵。
只是这些情绪,她从来不会摆在脸上。
身后传来竹篮轻晃的响动。
陈阿桂拢了拢身上潮掉的布衫,脚步轻快走来,停在她身侧。
“醒得倒是早。”
林晚侧过头,轻轻应声:“嗯。”
“跟我去菜场。”阿桂拎了拎手里的空菜篮,“连着下雨,菜价一日一个样。你总待在巷里,什么都不懂,跟着我去见见市面。”
林晚没有拒绝。
她愿意去。
巷里住户有限,圈子窄,人心藏得深,还多是自顾不暇的流民。
菜场不一样。
整片沪市底层的人情、规矩、利弊、生存手段,全挤在那一方拥挤潮湿的场子里。
固定商户、常住摊贩、游走挑担、求职零工、闲汉地头,三教九流来来往往。
她缺人脉、缺根基、缺日后担保的潜在人选。
只能靠多看、多听、多记。
默默识人,默默筛人,慢慢攒一点点看不见的底气。
“走。”阿桂抬步往外走,顺带低声嘱咐,“我跟你说规矩,你记好。”
林晚跟上她半步,步子轻,落脚稳,不吵不闹。
“菜场人杂,眼睛更多。”阿桂一边走一边小声道,“你是生面孔,又是独身女子,最容易被人盘查。”
“等会儿进去,不许乱看,不许探头探脑。”
“有人问话,别多答。问你哪里来、做什么、住多久,一律少说。话多必失。”
林晚点头:“我知道。”
两人出了巷口。
外头街道比巷内更泥泞,路面被行人、推车碾出一道道泥辙,积着浑浊的雨水。
沿街屋檐下、墙根边,早早蹲满了人。
全是没活干的流民。
有人抱着双膝缩在墙角,脑袋埋在臂弯,一动不动。有人手里攥着斧凿、麻绳、扁担,见人路过就抬眼,低声问一句要不要零活。
还有带着小孩的妇人,靠着墙面静坐,孩子小脸蜡黄,安安静静贴在母亲身侧,不敢闹,不敢哭。
雨天无活,就等于无钱、无粮、无出路。
林晚目光平视前方,视线不乱飘。
路过这些人,她脚步没停,脸上没有任何神色起伏。
同情没用,感慨没用,驻足更没用。
她自己也依旧困在赤贫里,没有资格多余心软。
一路走到菜场入口。
刚跨进门,嘈杂瞬间扑面而来。
叫卖声、还价声、争执声、挑担吆喝声、车轮碾泥声、雨落棚布声,层层叠叠挤在一起,乱得真实。
场内地面更是不堪。
烂菜叶、碎果皮、泥沙、积水混在一块,踩上去又滑又黏,稍不留意就会打滑摔跤。
阿桂熟门熟路,走得稳当。
她不急着买菜,带着林晚顺着摊位一排一排慢慢绕。
“先看,再买。”阿桂低声道,“雨天摊贩最会欺生。”
林晚跟在后面,视线淡淡扫过每一处摊位。
前排固定摊位,都是长久驻扎的本地老摊贩。
有常住的老街坊、熟面孔妇人上前买菜,摊贩称重干脆,落称足,装好菜还会顺手添两根小葱、一小把香菜。
说话和气,算账利落。
可换了衣衫破旧、看着外来逃难、孤身买菜的人,摊贩手上的动作立刻不一样。
有人捏着两枚铜元,小心翼翼上前买一把青菜。
摊贩手指看似随意搭在秤杆上,指尖悄悄压住秤砣边缘,手腕微抬。
秤杆看着平平稳稳,实则分量短了一截。
买菜的外来妇人眼神迟疑,盯着秤杆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质疑。
手里攥着菜,低头默默走开。
摊贩看着对方走远,嘴角撇了撇,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神色毫无波澜。
林晚看在眼里,脚步没停,脸上依旧安静平淡。
不评、不语、不停留。
再往里走,钱币的猫腻更多。
摊贩找零最爱混钱。
厚重老铜元、普通新币、轻薄私铸劣钱,乱七八糟堆在钱筐里。
本地人买菜,接过找零会逐一看过、掂重、比对纹路。碰到薄钱、劣钱,当场退回,分毫不让。
新来的流民不懂分辨,拿到什么收什么。
辛辛苦苦挣来的铜元,不知不觉就被克扣走差价。
越穷,越容易被层层薅利。
阿桂边走边给她提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看见没。”
“本地人靠经验不吃亏,外来人全凭吃亏长经验。”
“你以后手上有钱,记住,轻的、薄的、花纹模糊的,一概不收。”
林晚轻轻嗯了一声。
她都记着。
菜场最角落,专门堆着一堆卖不动的残次菜。
蔫叶、断根、发黄、品相难看,都是挑剩下、卖不出去的边角料。
摊贩单独堆放,价格压得极低。
两三枚铜元,就能装满满一大包。
不少穷苦流民围着摊位挑挑拣拣。
明知放不久、容易烂、口感差,也没得选。
兜里没钱的人,能填肚子,就是最好的菜。
阿桂扫了一眼那堆烂菜,转头看向林晚。
“你这两日彻底断活,手里没进项,对吧。”
不是问句,是肯定。
这几天林晚日日闭门,不外出接活,不与人扎堆,阿桂看在眼里,心里透亮。
林晚没瞒,轻轻点头。
“落雨天,写字的活全停了。”
“我就知道。”阿桂叹了口气,语气实在,“你那点零碎活,靠天吃饭,太不稳。”
她抬下巴指了指菜摊后方空地。
“看见那边没。”
“每日清早,摊主清理摊位,都会丢一批还干净的菜叶、菜帮子。没烂、没霉,就是长得不好看,卖不上价。”
“好多妇人都去捡,不丢人,能省就省。”
“你现在铜钱少,能不花就不花。”
林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蹲着四五个妇人,都安安静静低头挑拣。
没人说话,没人抬头攀比,每个人动作都快,捡干净、装起来、起身就走。
乱世底层,活命最大。
脸面不值一文。
“我们也去捡一点。”阿桂率先走过去,“够吃一日就行,先把口粮省下。”
林晚跟着蹲下身。
雨丝飘在肩头,袖口沾了泥水,微凉潮湿。
她只挑叶片硬朗、无霉点、无腐斑、干净完好的菜叶。烂软的、发黑的、带虫眼的一概不要。
动作轻,速度快,不挑挑拣拣,不磨蹭耽误旁人。
身旁有人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忙活。
谁都不容易,没人笑话谁。
捡够一小捧,两人起身。
阿桂拍了拍手上泥,继续带着她绕场。
越往菜场深处,越能看见底层最直白的窘迫。
两侧墙根下,密密麻麻蹲满求职流民。
男女老少,各色手艺。
会跑腿的、会搬货的、会洗碗的、会打杂的、能扛重活的,全都扎堆在此。
一个个伸着脖子,盯着路过的店家、摊主、采买掌柜。
只要有人开口招人,一群人立刻起身围上去争抢。
店家看人出价,随意压价。
整日打杂、搬货、清扫、跑腿,忙活一整天,最后到手不过两三枚铜元。
没人敢嫌少。
活太少,人太多。
能有活做,能换一口吃的,已经算运气。
林晚目光淡淡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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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速收回视线。
她自己也曾整日悬心,怕无活可干、怕坐吃山空,看着这些人,心里没有多余感慨。
只更清醒一点。
她现在能有偶尔记账、抄账的零碎活,已经算侥幸。
过道之间,有几个短褂男子慢慢踱步。
不急不躁,不摆摊、不买菜、不寻活。
眼神散漫,实则一直在扫视全场。
哪个摊位新来,哪个摊子占道,哪个游贩没眼熟,哪个生人可疑,一眼扫尽。
阿桂余光扫过,贴近她耳边极低声开口。
“地头的人。”
“每日进场巡场收规费。”
“固定摊、流动担,个个要交钱。不交,次日就别想摆。”
林晚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棚户月租看场钱,菜场日收规费钱。
一层一层,压在最底层的人头上。
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两人慢慢绕到中段,一个挎着竹篮的本地妇人停下脚步,打量了林晚两眼。
“这姑娘面生得很,刚来的?”
问话随意,带着本地人惯有的打量。
林晚心头微紧,一瞬之间脑子里闪过好几句应答。
她压下所有多余话,只挑最安全、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说法。
语气微微怯懦,低头半分。
“来寻活的,暂居棚户。”
一句话,不多、不少、不暴露、不惹疑。
没有籍贯、没有来路、没有过往、没有孤身一人的实情。
妇人点点头,没再多问,提着篮子走开了。
其余路人只是侧目扫一眼,没人再上前搭话。
阿桂等那人走远,低声道:“答得稳妥。”
“在这地界,话少、普通、不起眼,就是最安全。”
林晚没应声,默默记着。
整场菜场逛完,大半日时间已经过去。
雨还在下,场内依旧人声鼎沸。
阿桂买完少量必需品,两人顺着泥泞道路往回走。
一路走,一路湿泥沾脚,步履沉重。
回到棚户巷,各自回屋。
林晚关上木门,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昏暗、狭小、潮湿。
她走到墙角,拿出之前攒下的半截残炭,还有几张书摊丢弃的废旧糙纸。
天光从破窗透进来,微弱淡薄。
她低头,一笔一画,静静记录。
不抒情,不感慨,不总结。
只写亲眼所见的事实。
雨天零活停摆规律。
摊贩称重欺生手段。
新旧铜元、私铸劣钱差价猫腻。
残次菜低价诱买乱象。
求职流民供多活少、工钱被压实情。
菜场地头巡场、收取规费规矩。
常住商户与外来摊贩的待人区别。
一条条,一行行,字迹工整,条理清楚。
这些是她的生存经验,也是她日后唯一能依仗的写实文稿素材。
她无人可依,无钱可攒,无身份可凭。
唯一能积攒的,就是一次次亲身入局、亲眼看见、亲身体会的市井真实。
写完,她将纸张对折整齐,塞进墙缝最深处藏好。
随后伸手挪过墙角那只小木盒。
轻轻打开。
木盒里空空荡荡,只静静躺着一枚铜元。
两日阴雨停活,无任何收入。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铜元表面。
就这一枚,是她全部的家底。
是她拼命省、拼命熬、拼命节流攒下的唯一安稳底气。
她这几日跟着阿桂出入菜场,默默观察每一个常驻商户的脾性。
有唯利是图、刻薄算计的。
有麻木冷淡、事不关己的。
有看人下菜、欺软怕硬的。
也有两三户老摊商户,买卖规矩、待人有度、不刻意欺生、遇事讲道理。
她悄悄记下摊位位置、面孔、言行举止。
心里清清楚楚。
这些人,眼下离“可以托付担保”的标准,还差得极远。
无交情、无熟识、无人情、无信任。
贸然靠近,只会惹人防备,惹人猜忌,甚至惹人借机讹诈。
她不敢急。
也急不来。
乱世求生,急则必错,躁则必栽。
她能做的,只有慢慢看、慢慢等、慢慢熬、慢慢攒。
林晚合上木盒盖子,扣紧。
屋内寂静无声。
屋外雨打棚顶,沙沙连绵。
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静静听着外头巷子里零星的人声、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