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邻结阿桂,入局市井人情
清查风波过后,巷面上看着渐渐恢复往日模样。
白日各家照旧生火做饭、洗衣采买,人声来来往往,烟火气蒸腾。只是邻里之间相处,仍旧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防备。闲话只说三分,心事绝不外露,尤其面对外来流民,人人多留一个心眼。
林晚在棚屋里安静待了两日。
悬在心口的不安始终没有散去。她见识过这片街巷暗藏的规矩,也清楚单凭安分守己远远不够活下去。这里的生存法则,从来不是守着一间小屋便能万事无忧。
她没有过人的筹谋,也预知不了往后的祸福。每一步怎么走,全靠一点点观察、一点点试探。
这两日她不动声色打量整条巷子的住户。
老住户大多沉默寡言,不愿对外人交底;年轻的流民要么抱团排外,要么油滑贪利。唯独住在巷口倒数第二间棚屋的陈阿桂,是最合适靠近的人。
阿桂三十出头,独自在此落脚多年。早年嫁进一户本地人家,受尽婆家苛待,最后一身空空地从婆家脱身。吃过依附旁人的苦头,她心里早就认死一个道理:钱财攥在自己手里才算安稳,人情只有用得上的时候才有价值。性子泼辣,凡事利己,爱占些无伤大雅的小便宜,整日往返菜场井台,三教九流全都认得,巷子里大大小小的门道,她心里一清二楚。
林晚不打算刻意上前攀谈。
一个外来独居女子主动凑上去示好,太过惹眼,极易引人猜忌。她只寻最寻常的切口,日日在井台边上搭把手,慢慢磨掉对方心底的戒备。
天光刚亮,井台边已经围了不少洗衣的妇人。木盆碰撞、捣衣棒敲打石板的声响此起彼伏。
陈阿桂拎着满满一大盆厚重衣物走来,木盆的把手勒得她手腕发红。她扫了一眼挤得满满当当的井台,眉头轻轻皱起。
“天天都赶着一早来抢位置,半分余地都不留。”
她衣裳多,自家那根简易晒绳短而松垮,一回晒不完,每回洗衣总要折腾大半日。
林晚端着自己小小的水盆缓步走过去。
“阿桂姐,我帮你。”
陈阿桂回过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这姑娘来了巷中有些时日,平日安静寡言,不扎堆闲话,每日大多待在棚屋里。阿桂见过太多外来流民,或是怯弱任人拿捏,或是心急着四处钻营,这般安静度日的倒是少见。
“我这些衣裳沉,累人的很。”
“闲着也是无事。”
林晚弯腰接过沉重的木盆,先替她打满井水,蹲在青石板上一件件搓洗衣物。井水浸得指尖冰凉,她手上动作没有停顿。洗完之后,她寻来自己家多余的麻绳,牢牢拴在两侧木柱上,拉出一截新的晒绳,一件件将湿衣撑开晾好,排布得通风向阳。
她做完便退到一旁,不多搭话,也不打探任何私事。
一连三四日皆是如此。
清晨过来搭把手打水、晾衣,收拾井台上散落的杂草积水,事毕便安静离开。没有讨好的姿态,也没有急切索取什么的模样。人心都是慢慢磨出来的,几日下来,阿桂看她的眼神少了几分提防。
第四日午后,日头毒辣,大部分人都躲回屋内避暑,井台边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阿桂叠着晒干的衣裳,随手从衣兜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白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前阵子布行给我的欠条,字写得极小,我眼睛昏花,一个也辨认不出。”
她转头问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妇人,众人挨个探头瞧了瞧,全都摇着头说不认字。
阿桂没有多想,随手将纸条递到林晚跟前:“你帮我瞧瞧,上头写了什么?”
林晚迟疑一瞬,视线落在纸条潦草的字迹上,低声念出欠款数目与还债的日期。
阿桂猛地抬眼,愣了片刻。
“哟,你竟然识得字?”
林晚低下头,继续揉搓盆里的衣物,没有多作解释。
这件事阿桂默默记在了心里,当时没有再多追问半句。
收拾衣物的时候,阿桂先开口搭了话。
“你这性子倒是稳当。刚来没多久,也不四处游荡凑热闹。”
“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一个外来的,少犯错,便能少惹麻烦。”林晚答道。
这话听得阿桂十分顺耳,戒备又松了一层,随口说起市井里的门道。
“你能想明白这点,就胜过许多新来的。这地方坑多,就拿铜钱来说,市面之上分好几种。老铜元厚重足值,人人都收;新币勉强流通;那些轻薄粗糙的私铸钱,不少摊贩直接拒收,就算收下也要狠狠压价。”
林晚静静听着。
“还有买菜。本地人一个价,外来生面孔另一个价。巷口那两家果蔬摊最是欺生,见着孤身女子便抬高价钱。往后你买东西多留个心眼。”
说到这里,阿桂又同她讲起巷内的人际。
“巷东那几户素来抱团,消息传得快,嘴也碎,凡事少沾;巷西几户人家本分,可以浅浅来往,不必深交;中间那几户闲汉,整日游手好闲,最好远远避开。”
正说着,几个闲汉从巷口嬉闹着走过,嘴里聊着找人代办登记、作保一类的闲话。
话语飘到井台边。
林晚听见了,心里一动,装作无意地向阿桂问道:
“登记作保这件事,真的能够托人代办吗?”
阿桂脸上随意的神色瞬间敛去,神情郑重下来。
“这话你可别在外头随便问。”
她压低声音,“不少游手好闲之辈专门盯着新来的流民,谎称自己认识能签字作保的住户,收一大笔银钱之后便销声匿迹。不少人攒了许久的积蓄,就这么白白被骗走。钱财没了尚且还好,若是沾惹上这类骗局,被地头或是巡捕留意到,连眼下这间棚屋都未必保得住。”
林晚指尖攥紧了衣角,垂着眼,将心底那一丝想要走捷径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本就还没有想好往后的路,若是心急乱求,难保不会踩进圈套。
“我记下了,往后不会在外随意提起。”
阿桂点点头,继续收拾手里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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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番交谈,两人邻里的关系才算真正站稳。物价涨跌、清查风声、摊贩套路、地头每月收账的日子,往后阿桂若是听见什么消息,偶尔会随口同她提一句。林晚不再是两眼一抹黑,困在信息的盲区之中。
隔日午后,天阴下来,闷热稍稍褪去几分。
巷口摆摊售卖旧书、账册与文具的老先生坐在摊前发愁。往日帮他整理赊账清单的妇人嫌活计琐碎、工钱微薄,说什么也不肯再来。一大堆杂乱的纸片堆在摊上,无人打理。
陈阿桂路过书摊,站在边上看了片刻,当即想起那日井台边的事。
她转头看向坐在自家门口的林晚,扬声喊了一句。
“晚丫头,这边书摊老先生缺个人整理旧账,你要不要过来试试?”
林晚抬起头。
谋生的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她顿了片刻,起身走了过去。
老先生上下打量她一眼,眼底带着明显的疑虑,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来姑娘,谁敢轻易把赊账的凭据交到她手上。
阿桂上前半步,开口替她说了一句:
“这姑娘我认得几日,前几日我见过她识字写字,性子稳,做事细心,你不妨让她试一试。若是实在不行,也耽搁不了多少功夫。”
老先生迟疑许久,才点了头。
“也罢。活计不重,就是零碎繁琐,一张张赊账单要分拣归置清楚,账目不能弄错。”
“我会仔细核对。”
林晚蹲坐在摊边,将一大堆大小不一、字迹潦草的赊账单收拢过来。谁家赊了报纸,谁家欠了笔墨零头,日期混乱,条目零散。枯燥的活计最耗心神,坐久了脊背僵硬,眼睛酸胀发疼。
她一张一张分拣、归类,反复核对每一笔数目,没有偷懒,也没有敷衍。
从日头偏西,一直忙到暮色慢慢笼罩街巷。
老先生翻完她整理整齐的一摞账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打开木钱匣,数出六枚铜元,递到林晚手中。
“辛苦你了,这是你的工钱。”
冰凉的铜元落在掌心。
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赚到的第一笔钱。
林晚谢过老先生,攥着铜元回到自己的棚屋,关上木门。
狭小昏暗的屋子隔绝了巷外的人声。
她坐在地上,摊开手掌看着六枚铜元。
没有什么豁然开朗的笃定,只是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今日,她凭着自己的双手挣来了口粮。
她将铜钱摊在地上慢慢划分。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其次才是积攒安居所需。
四枚铜元留作近日口粮,用来换取粗粮菜叶;一枚留作备用,往后添置纸笔一类零碎物料;剩下一枚,小心翼翼放进墙角藏钱的小木盒,以备每月地头收取的看场钱。备案储备金暂且一分不动,那一步还太过遥远。
木盒的盖子轻轻合上。
屋外巷子里人声错落,脚步声、说话声断断续续顺着门缝钻进来。
林晚坐在地上,静静听着外面市井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