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婚后的第一顿饭,加上吃过饭后两个人就要回自己的小家,梁家父母表现得比平日要热络。

    尤其是梁教授,说话温和了很多。

    不过输出的内容却和日常无异,梁方晴都能在里面咂摸出核心精神和指导思想,无非是让他结婚之后收收性子之类。

    果不其然,趁着蔡望轩给他夹了一块鱼,梁教授就说:“你以后吃鱼别只挑自己爱吃的,一只鸡还有两个腿呢,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别总想着都吃了。”

    梁方晴原本酝酿已久的不舍都因这话烟消云散,吃完饭又冷眼看着蔡望轩抢着洗碗,等一切都打点好了,才假惺惺地挽着“新婚老公”出门。

    父母倒是将他们送到车前。

    总是这样的,嘴上说着老掉牙的催婚论调,真的离开家里自立门户,又开始絮叨。

    晚上的教工宿舍区尤其安静,只有小飞虫在路灯下扑棱等声响,梁方晴坐在副驾上,一手扶着窗框,听父母最后的殷殷教诲。

    “阿轩,以后方晴就交给你了,自从分化之后他每到发情期就特别不舒服,麻烦你以后多多照顾他。”

    讲到最后,梁教授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梁方晴愣住了,原本不怎么耐烦的心思渐渐消散,变得空空落落。

    他没有回头去看蔡望轩的反应,只是定在那里,忽然觉得双亲不知不觉老了许多,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头发里的银丝隐隐泛着光。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身后传来蔡望轩的应答。

    一整天下来,梁方晴因他说的话太肉麻,早就已经腻味得不行,但现在突如其来的一句,语气里透露的认真和笃定,让他忍不住回头去看——

    车缓缓行驶在去新家的路上。

    夜晚的花城很美,行人天桥上栽满了花,摇摇欲坠。两侧车窗敞开着,晚风便灌满了车厢。

    梁方晴还沉浸在离家前那一别里,支肘托腮,懒懒散散的,视线并不停留在哪处,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倒退的街景。

    只是脑里总会冒出来刚刚看蔡望轩时,对方的表情。

    尽管觉得这人连狗都嫌,不过客观评价起来,蔡望轩在人群里还是长得很有辨识度的。

    当时车里光线晦暗,路灯的光只映到他下半张脸,那样线条凌厉的侧脸,却说出了那么温柔的话。

    “你能不能坐好,安全带也没系,难道说新婚第一天你就想花200块拍张交警独家高清车内合影留念?”

    ……什么狗屁新婚第一天!

    梁方晴没说话,转头死命去拽安全带。

    没想到却卡住了,越用力越拽不下来,又恼又羞,他尴尬得想钻地缝,偏偏车厢狭小,无处可逃。

    旁边响起一声低低的轻笑,梁方晴更生气了。

    恰好转红灯,蔡望轩刹停了车,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俯身过去要帮他。

    明知道这举动很正常,但当Alpha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靠过来时,他下意识绷紧了脊背,那条在长辈面前搂过自己几次的手臂越过他,捏住了厢壁上的卡扣,停住了。

    ?

    蔡望轩屏住了呼吸,他感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城市的气味窜进了自己的鼻腔。

    是一股很淡的,清冽的水仙甜味。

    印象太深刻了,他在黑天鹅的套房内领教过一次。

    而现在,再次闻到梁方晴的信息素味,他下意识警惕起来,藉着背光的姿势,偷偷瞄了一眼对方的脖子——

    颈环完好地戴在修长的脖颈间,再往下,是微微凸起的锁骨……

    “你好了吗?”

    耳畔传来梁方晴忍耐的声音,以及因为没有扣安全带,越野车系统强制发出的提示音。

    像一盆冰水,兜头让蔡望轩清醒过来。

    唰——

    两个人的安全带都系好了,红灯倒数,5、4、3、2。

    1。

    梁方晴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任由夏夜晚风吹拂着发烫的耳朵。

    小洋楼并不临街,位置闹中取静,因为是老城区,路有点窄,幸好蔡宅占地颇广,还留有私家车库。

    梁方晴下车后便跟着蔡望轩搬行李。

    蔡望轩人品不错,不动声色地分给他比较轻便的箱子,自己扛着大件行李就往屋里走。

    那身紧绷的黑色T恤将他的肌肉轮廓完全凸显出来,抱着两个大箱子的手臂上尤其明显。

    梁方晴平日在医院很少见到这个类型的男性Alpha,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有这么好看吗?”

    他回过神来,发现蔡望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箱子垒在楼梯边,正一手搭在上面,语气颇为得意。

    这回是自己疏忽了。

    梁方晴抿紧了唇不理他,转身径直走向车边,又收拾起了自己的零碎玩意。

    外面路灯的光能覆盖到院子。

    忽然感觉到一道黑色的身影笼罩着自己,他回头,又对上了那双带笑的眸。

    蔡望轩正俯身,手攀着车顶,这举动让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让梁方晴觉得很没边界感。

    他干脆伸手,猛地揪住了蔡望轩的领子。

    尽管由于体型差异,他不能帅气地将蔡望轩往上提,可那股劲也足以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不悦。

    “哇哦,你也太紧张了吧?”蔡望轩连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你别忘了,我们只是合作而已。”梁方晴眯了眯眼,一把将他推开。

    力道挺大,蔡望轩几乎往后踉跄了一下,说话却依旧含着笑意。

    “火气真大啊梁医生,没事多喝点凉茶吧。”

    梁方晴懒得应他,只是将余下的东西抱进怀里,凭着自己对这幢房子的记忆走到楼上。

    蔡望轩嘴上虽然没个把门,干起活来还是挺靠谱的,再加上人高腿长,很快就将所有大件行李送到他的房间里。

    梁方晴打量了一下四周,忍不住问:“这是主卧吧?”

    “是啊,”蔡望轩提起衣领扇了扇风,“主卧套间里面就有浴室,还是给你用吧,你们这些Omega比较麻烦。”

    明明是好意,说出口却让人忍不住皱眉。

    毕竟暂时寄人篱下,梁方晴也不好这时候呛他。退了几步回到房门前看了看,主卧旁边相邻的房门应该就是客房。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那你住这一间?”

    蔡望轩不置可否。

    梁方晴记得二楼只有两个洗手间,主卧一个,另外一个要走到走廊的另一边。

    这个人心思倒是蛮细腻的。

    “那先谢谢你了。”他恩怨分明,先礼后兵,谢过对方之后开始划地盘,“除了房间之外,别的空间有具体的分配使用方案吗?”

    蔡望轩像听到什么鬼话一样,“蛤”了一声。

    “比如说,洗衣机、客厅、书房、厨房之类的?”

    蔡望轩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廊另外一边是洗衣房,其余地方应该不用我给你介绍,其实我在家的时间不多,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梁方晴想到楼下那个舒适的起居室,暗暗点了点头,然后轻咳了一声为自己辩护:“我平时工作也很忙的。”

    “那挺好的,”蔡望轩说,“我们应该很少机会在家里打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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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不过你也看到了,两家父母都以为我们正在‘热恋’中。”

    说到“热恋”两个字的时候,他用手在空气中比了个双引号的手势。

    “平时回两家吃饭,肯定要假装成恩爱夫夫。”

    梁方晴想了想今天对方在自己父母面前那副殷勤的样子,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皱了皱眉:“最近要回去吗?”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梁方晴本来还想问一下对方有没有什么过敏史、用药史或者饮食禁忌之类的,转念一想,两个人的作息说不定都凑不到一块去。

    索性就开口结束了这场尴尬的对话:“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晚安吧。”

    将蔡望轩送出去之后,梁方晴看着洞开的房门发了好一会呆,这才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

    主卧挺大的,装潢也很有格调,回想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卧室,这里简直媲美很好的酒店套房了。

    正欣赏着蔡妈妈精挑细选的家具,忽然一道身影在门边闪过,他吃了一惊。

    是蔡望轩折返回来:“我刮胡泡沫用完了,你有吗?能不能借我用用?”

    “这……”梁方晴也犯了难,毕竟真正住到一起,还是应该维持一下表面的和谐。

    蔡望轩以为他洁癖,“哦,你不习惯日用品给别人用吧?没事,那我去附近便利店买。”

    说完就要走,梁方晴连忙解释:“不是!”

    蔡望轩停住,等他把话说完。

    “……我用不上的,”梁方晴试图用科学一点的方法去解释,“Omega和Alpha的激素水平不同,男性Omega通常不会有体毛。”

    他说完,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所以你不用找我借这个。”

    “好吧。”蔡望轩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梁方晴以为他又要发表什么逆天言论,没想到他只是顺手从裤袋掏了把钥匙,看来是准备要出去,“对了,你在房里为什么不关门?”

    “……啊?”

    蔡望轩见他好像不理解自己的意思,重复道:“我以为你这人很注重隐私。”

    梁方晴下意识解释:“没必要。”

    蔡望轩一脸奇怪:“为什么没必要?这是你的房间啊。”

    说完,也不管梁方晴有什么反应,转身走了。

    梁方晴怔住,一直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走过楼梯板,走过玄关,最后随着院子铁门关上的声音消失。

    这是你的房间啊。

    梁方晴脑里不断响起这句话,心底冒出来一股奇怪的感觉。

    好半晌,他起身往房门走去,手抚上门板。

    他想起读初中的时候,有次一家三口吃晚饭,他们家惯了食不言寝不语,妈妈却忽然用开玩笑的口吻提起,说他偷偷躲在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其实不过是同学借了本漫画书给自己,只怪当时实在看到最紧张处,他忍不住带回家锁上门接着看。

    “爸爸妈妈也不是要管你,就是怕你学坏了而已。”

    偶尔想起那双眼镜后的笑眼,就觉得毛骨悚然。

    原来除了睡觉之外,房门是可以锁上的。

    他探头朝走廊望了一眼,想要确认家里确实没人,才缩回去关门,拧上门锁。

    从今晚开始,再没有人会路过他的房间问他为什么关着门,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将门锁上而猛敲,甚至关切地送了果盘进来,旁敲侧击问他在忙什么。

    开门,关门,锁门;

    开门,关门,锁门……

    玩了好几回,他摩挲着门把,露出一抹很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