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刚过，离返程集合还有几个小时。</p>
他琢磨了一下，松了口：行吧，看一眼，看一眼就走。绝对不能耽误返程。</p>
其他三人齐齐点头，红肠被妥帖地裹在油纸包里揣进大衣口袋里，四个人沿着胡同往松花江的方向走去。</p>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积雪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前一后地在雪地上晃动。</p>
江风隔着一片街区和楼房的屋顶，带着冰面特有的那股子凉丝丝的清冽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p>
四个人沿着胡同往松花江的方向走，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p>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转过一片老式居民楼，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p>
松花江面宽阔而安静，近岸的江水已经结了冰，再往远处去，能看到冰层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p>
几艘小木船冻在岸边，船身上落了薄薄的雪，像是被人随手搁在那里忘了收。</p>
江边确实已经有人在雕冰了。</p>
几座半成品的冰雕立在岸边的空地上，有师傅正拿着凿子一下一下地凿着，冰屑四溅，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p>
一只雕到一半的仙鹤已经有了雏形，脖颈修长，翅膀的弧度刚刚好，旁边还有几个圆墩墩的雪人，被孩子们围了一圈。</p>
刘三炮第一个跑过去，蹲在仙鹤旁边端详了半天，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问那雕冰的师傅：</p>
师傅，这个雕完能放多久？</p>
师傅头也不抬，手里的凿子没停：看天气，冷的话能扛一两月，回暖了就不行了。</p>
刘三炮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惋惜。</p>
贺老八在旁边搓着冻红的手，哈着白气看了一会儿，忽然来了一句：这要是在京城，冬天也能弄点雪雕就好了。</p>
赵大宝站在江边，把大衣领子拢了拢，看着远处冰面上几个正在滑冰的小孩子，滑得歪歪扭扭的，时不时摔一跤，爬起来拍拍屁股又继续往前溜。</p>
笑声从冰面上传过来，脆生生的，在干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p>
几个人在江边转悠了不到一个小时，眼看着太阳开始西斜，赵大宝看了看天色，抬腕扫了一眼手表：</p>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晚上返程车不能误。</p>
刘三炮还有些意犹未尽，但看到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准备往回走了，也只好跟上。</p>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雕了一半的仙鹤，冲那师傅喊了一声：师傅，雕好了我下次来再看。</p>
师傅头也没抬，手里的凿子地响着，算是回应。</p>
就在赵大宝转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冰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喊声。</p>
停住！停住！别往前了！</p>
赵大宝脚下一顿，猛地扭头往江面看去。</p>
远处冰面上，五六个半大孩子正分散在江面上滑冰，其中一个个头最小的男孩明显滑得最远，已经快接近江心那片颜色略深的冰面了。</p>
此刻他正半扭着身子回头看，脸上还挂着我最厉害的得意笑容，显然刚才跟小伙伴们比谁滑得远，他拔了头筹。</p>
可后面的几个孩子压根儿没在笑，一个个脸色煞白，扯着嗓子朝他喊。</p>
那个小男孩的笑容僵在脸上，低头往脚下看了看——冰面上，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正从他脚尖前面几寸的地方悄然蔓延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冰面上画线，发出细微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咔咔声响。</p>
裂纹越来越大，咔咔声连江边的赵大宝都听得一清二楚。</p>
别动！站着别动！</p>
赵大宝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冰面上冲。</p>
身后的刘三炮愣了一下也跟了上来，贺老八和张根生紧随其后。</p>
四个人踩着冰面跑出十几步，脚下传来冰层沉闷的回响，那种底下是空的震动顺着脚底板一路传到天灵盖，让人后脊梁发凉。</p>
这时候，那个在岸边雕冰的老师傅也听到了动静，手里的凿子往雪地里一扔，撒腿就往冰面上跑。</p>
他比赵大宝他们离得更近，几步就蹿出去老远。</p>
可问题来了——老师傅身板厚实，又穿着厚棉袄棉裤，一跑起来，脚下的冰面震得比赵大宝他们厉害得多。</p>
他靠近那孩子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冰面上的裂缝已经明显变宽了，脚下传来一连串不祥的脆响，像冬天踩碎枯树枝的声音。</p>
老师傅猛地刹住脚，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但他不敢再往前迈一步了。</p>
他回头看到赵大宝，吼了一声：小伙子！我太重了！你上！轻点儿！趴在冰面上！分散重量！</p>
赵大宝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p>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在距离老师傅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犹豫，整个人往下一趴，四肢摊开，像一只扑在冰面上的大壁虎。</p>
冰面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闷响，但没有裂开。</p>
赵大宝不敢停，手脚并用，像蛤蟆一样飞快地往前爬，冰面在身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p>
他咬紧牙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已经吓得不敢动弹的小男孩，还有他脚下那条还在不断蔓延的裂纹。</p>
十几米的距离，赵大宝感觉自己爬了整整一年。</p>
终于靠近了。</p>
他伸出手，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小子，把手给我，慢慢伸过来，别使劲，别跺脚。</p>
小男孩嘴唇都在哆嗦，眼泪已经糊了一脸，他慢慢地把手往前伸，指尖颤得厉害。</p>
赵大宝的手稳稳地往前探，在两人指尖相距不到半尺的时候，小男孩脚下忽然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往下一沉——一条腿已经踩进了冰水里。</p>
别慌！</p>
赵大宝一咬牙，身子又往前蹿了半米，一把攥住了小男孩的手腕。</p>
冰凉的水已经漫到孩子的小腿，棉裤瞬间湿透了，孩子吓得地哭了出来。</p>
赵大宝死死攥着他的手腕，身体往后一缩，借着冰面的摩擦力一点点往后拖——一寸、两寸、三寸……</p>
男孩湿透的腿从冰水里被拽出来的那一刻，水哗啦一声响，冰面又裂开了一块，接着是两块、三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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