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子寻睨着眼前的手臂。——匀净修长,莹润通透,一道赤红血痕更是衬得肌肤雪白如玉。
他不受控地多看了几秒,心知不该,眼光却始终没法避开,只得伸手按在她臂上的布料,将她拉坐了下来:“木鱼,我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催动运功了。”
“找你们天水教别的弟子不行么?”
苗杼心想,上哪找找不到有内力会运功的人,这根本就不是问题。
殷子寻无应答。
她心中疑云四起:“那个谁……什么容,或是喊徐明英来也好啊。你的毒势没有徐长昕那么严重,想来用不来多长时间吧。嗯?”
殷子寻一面拾起搁置一边的布条替她缠上,一面开口道:“奇血对我没有用处。我幼时曾服过这药引,没解毒,反倒将体中的五脏蚀烂数寸。”
苗杼闻言怔了怔。
肘处堆叠的衣衫被扯下,覆盖住包扎好的伤口。殷子寻语气平稳,继续说:“之所以蛇毒蔓延的比徐长昕慢,也是我与旁人不同的缘由。我体内自有一股郁浊炎气,烧身烧脏腑,毒素也被蒸腾稀释了。”
“……”
苗杼:“那还能治好吗?”
殷子寻脸上露出一抹笑:“没什么大碍。因祸得福,还替我解决了蛇毒的烦扰。”
一时静默。苗杼既是有话也被噎住。
初时微雨沾襟,转眼已从淅沥小雨转变成了磅礴大雨。
二人躲在屋檐下,本想着等雨过去,却未想到这雨势难料,廊下低洼处积起一滩雨水,漫过阶石后依然不歇。
殷子寻携她向膳堂走去,恍然间,她瞧见殷子寻悬在身侧的长剑。剑鞘通体玄黑,无雕无饰,剑柄浅纹缠藤,不事张扬。记起前几日在林中斩蛇的短剑,不由问道:
“你是用长剑的?”
殷子寻偏脸,应了一声。
苗杼:“有剑名?”
殷子寻:“弄拙。”
“弄拙……”苗杼喃喃自语,脚下步伐也无意识地放慢了些。自古替剑附名,取两个字为妥,取三个字多为前缀加一个剑字,四个字则是刻在剑身上的招式、评语。
这么一想来,那刺客死前口中吐出的两字,或许是某剑的名字。
苗杼思忖良久,忽然从后拉住殷子寻的衣袖,问:“你听没听过……自问?”
这两个字甫一脱出口,殷子寻的脚步微微一顿。苗杼心脏跳快了些,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见眼前人回头,回她:“自问。一问三省,一曲自明。你说得,可是这个?”
苗杼哪里晓得,只得胡乱应道:“是……”继而追问道:“这是曲名?”
“不是。”殷子寻说,“是笛名。”
笛名。
这两个字犹如一把刃剑划破了苗杼掩盖心底的阴霾。猛然间,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苗木鱼的这张脸,哪是因为记忆力不好才想不来。
那是因为博物馆笛女像的脸本就模糊!她的那张脸早被岁月打磨,乍眼一看,还与苗木鱼这张脸还有几分的相似处?
博物馆的无名笛女像,分明就是苗木鱼!
笛子。
笛女。
自问。苗木鱼。——到底与那死去的刺客到底有什么关系??
苗杼察觉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殷子寻接下来说得话,却让她再也难作旁观。
“打磨出这支竹笛的人,乃是一位退隐高人。相传他看透名利厮杀、人心伪善,在一代江湖落幕后,退隐幽谷。岁月漫长,无人可倾诉心事,于是伐竹制笛,取名自问。”
“……”
“你近几日是常听人提起“自问”?或许是流言四起,说是那些黑曜蛇就是由自问召出来的。只不过……”
言辞半截,苗杼颤声打断道:“是谁……召唤出来的?”
殷子寻见她这副模样,又瞥了眼雨势。问她:“冷吗?怎么直犯哆嗦?”
这一时宛如黑云压天,苗杼愈发呼吸不畅,只能怏怏地回他:“对,我有些冷……”随后退了几步,“我先回房间去了……”
不等殷子寻回应,她便自长廊快步离开,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回房的一路上。她心中的杂绪纷纷揉作一团,怎么想冷静也冷静不下来。
等湿淋淋地回到房中,那面铜镜宛如照妖镜般,让她不敢直视,生怕见了一眼,那些——“自问”“蛇灾”“刺客”便会纷至沓来,天大祸事会牵及自身,将她拖入望不见的深底中。
不堪细想,再细想,那天下的烂事真的会是她做的了。
苗杼痴愣愣地坐在床沿,手揣在袖子里,肌肤贴着湿衫浑身再怎么不自在,也被这心事搞得无暇顾及。
不知多久过去,外面的雨依旧未停。
忽然,她动起了一个念头。
——她要回去看一看,那支竹笛会不会藏在她的房中?
要是没有藏在,兴许就是她想多了。
于是有了这个念头。苗杼便收拾好自己,从院内某个隅角拾了把油绢伞,准备悄无声息地从天水教走回药庄去。
结果旁门被徐明英锁死,院门守着小厮。总之,摆明了不让她出去。
苗杼别无他法,就想着找把椅子再从墙翻出去。然而这下她的行踪被院内的小厮瞧在眼里,第一时间就禀报给了徐明英。
就在她颤颤巍巍地爬上椅子,刚扒上墙时,耳后响起一道声音:“苗木鱼,你想去哪?”
苗杼被这声儿吓得脚下一个踉跄,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衣裙被沾上了泥土,狼狈不堪。她捡起掉到一边的油绢伞,又拍拍身上的泥巴,见来人是令禾,惶惶道:“我看看……外面的有没有被淹了。”
令禾手持着把油纸伞,黝黝眼眸在她身上狐疑地扫了两下。道:“徐姑娘叫你过去,八江帮的人来了。”
苗杼心中一紧,但口中还是不解地问道:“八江帮的人来了,关我什么事?”
“我怎知?”令禾说,“八江帮的人知道你在这儿后,点名了要你出来。你就别想逃了。别再让徐姑娘亲自来抓你。”
“……”
大雨滂沱,昨日后山掉了把鬼头刀,今日八江帮的人就顶着大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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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门来。这把鬼头刀背后,或许藏着一桩人命攸关的大事。
苗杼冥思苦想,跟在令禾的身后,心中渐渐估摸出缘由。
她曾在清晨听人说:刺客身上的毒名叫梅花毒。人中了毒之后,毒效三天以后才会显现,不过梅花毒一旦显现,人也活不久了。当天之内,毒发死亡。阴诡难测。
由此猜测,也许那刺客在死前的前几日上过山,与山中持有这鬼头刀的主人打斗了一番,搞得两败俱伤,不仅是鬼头刀的主人失踪,他自己也身受梅花毒不自知,直至葬生再马厩中,连遗言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可为何八江帮会点名自己出来?难道是知道她与刺客的关系?
将事情的经过在脑中捋了一遍,苗杼虽是惴惴不安,但也准备好了措辞。
要是问与那刺客有何关系,只要像之前一样闭口不承认,拿不出证据,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杀死自己……
但要是有证据,那只能看天命了……
想到这儿,二人已然来到了前堂。
与苗杼想象的不同,这里的气氛平淡,徐明英虽依旧是往日沉厉神色,但徐涟神色夷然,八江帮几人入席而坐,察觉不到任何的杀意。
她踏入门槛,就见一位坐在侧方的青年男子朝她款款一笑。
苗杼疑惑不已,走进门槛后,那人又让出了自己的位置:“在下梁尘,与苗姑娘初次相见。你坐这里好了。”
她茫然应下,刚想要坐,就听前厅正前方响起一声响。她动作一顿,循声望过去,只见徐明英那吃人的眼神直直逼向她。
她又不敢坐了,赶忙让到一边:“你坐吧……”
梁尘笑道:“苗姑娘不必这般拘谨,不过一席座罢了。”
在徐明英的地盘,苗杼哪敢轻易违抗她的指令。就算梁尘真的有意让座,这宝座她也真的没有胆子坐下。
不等那梁尘再周旋客套,徐明英这时已然开口,语气里并无半分温意:“何必做这些虚礼?你们两家俱非此地之人,在这里推让什么?闲话免谈,人都已经到这儿了,道出你们此番的目的。”
闻言,八江帮一人脸色当即一变,挺身骂道:“你们天水教打得什么算盘,还敢在这儿装糊涂?当着以为旁人看不出来!?”
梁尘走过去按下那位按捺不住的同门,道了句:“师兄,不必动怒。”说完也不再多让,只见他踱步走至坐袭中央,迎上徐明英的目光:
“此番登门,想必徐鞭娘也猜中了些许。我师父四日前失踪,在昨晚在河中打捞起我师父的尸体,尸体顺着河流一路向下,人已经泡了有三日之久。我们溯流追查,顺着河流向上,这条河的上游近处,便只有天水教一处据点。”
堂内一瞬间静了下来,廊外雨声淅沥。
徐明英眉眼微敛,锐利地锁定在梁尘的神和目锐的眼神中。
“原来如此。”她淡淡开口,“你们八江帮这是怀疑令师失踪死亡,与我们天水教有关?”
梁尘置而不答,而是问:“听闻,徐鞭娘手下一位小弟捡到了我师父的断头刀。不知此刀现在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