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江帮一行人纵是鲁莽蛮横,但也信守承诺。
苗杼原想着梁尘会猜到她不愿跟他们走,指定径直往佛门山脚去,不给她临阵脱逃的机会。
可也不知是梁尘未猜到,还是猜到了依然送她回去。她心底涌上几分做小人的背德感。
等下了马车,头回见到药庄一围黄土色夯土高墙,两扇丈余高的黑漆木门,肃穆沉静,与庄内景象简直是天壤地别。苗杼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到了别的地方。直到一人迈上前,拿起门环叩了几下,一名身着粗布短褐装扮的药仆打开了门。
药仆见到来人本没有表情,但望见几人之间的苗杼,立马露出喜色:“小姐回来了!”
苗杼上前问他:“巧儿姐洛师兄在吗?”
药仆:“他们去街上耍戏了。小姐,这些是什么人?”
苗杼:“是八江帮的人,说来问候一下爷爷。”
药仆应了一声,敞开门迎几人走了进去。
入门远远飘来了一股混杂的药香,视野豁然开朗,只不过天阴下着雨,墙面地砖又似深了颜色,隐隐约约能听见“嗒嗒嗒”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路经各处才发现到处都摆满了陶翁陶罐。
“这边请,还请诸位歇息片刻,容我去将苗老请来。”药仆将几人引进客堂,自己孤身一人往药庄的西边去。
苗杼走到客堂就没再跟着,仅是往里瞧了八江帮的几人一眼,便立马循着记忆穿梭数处庄落,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入门便翻江倒海般搜寻了起来。
先是把原先找钱袋的几个抽屉再翻了一遍,再开箱开柜,扔衣服扔首饰,到最后连床板也掀开了。
什么都没有。
还好。
她心中松下一口气,累得四仰八叉倒在床上,胸口却愈发舒坦。心想:笛子不在我这儿,放蛇这祸事我可不背了。
苗杼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躺在床上的这会儿时间竟将“胡斌深之死”“梁尘师父之死”与“自问”的事全都用一根线连了起来——既然笛子不在这儿,那胡斌深死不关苗木鱼的事。既然胡斌深死不关苗木鱼的事,那梁尘师父死跟苗木鱼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很好,天下事都要我背,但天下事一件苗木鱼都没干过。
她心神惬畅,嘴角扬起一抹笑,两只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穿到这世界第一次觉得全身轻松,口中情不自禁喊道:“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音刚落,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苗杼忽然瞧见床挨着墙之间有道缝隙,而且身子每动一下,这缝隙就会宽一下窄一下。她不信邪地在动大了点幅度,只听“磳—”地一声,床顶似乎有一块木头滑了一段距离。
“……”
不会吧?
苗杼仰头望着床顶的木板,几秒过后,下床端了把椅子过来。两脚踩上去,看不着,只够两只手在上面摸,只不过刚摸了一下,便摸到了一个冰凉的方木盒。
她握住木盒,拿了下来。
看到这东西的一刹那,苗杼的心瞬间冷了下去。
是个长木匣,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咔”地木匣被打开。
什么砍竹制作,明明不是竹笛,而是以甘黄玉作的玉笛。
玉质润如栗仁,凝脂顺滑,笛身沁凉发寒,一头浅浅刻有“一问三省一曲自明——自问”十字。久经数年,保管的跟新的一样。
木匣中似钻出了几只妖怪,从玉笛的洞口缓缓溜出。苗杼的心神很快就被这几只妖怪吞进了肚子,双目虚渺地落在木匣中。
直到房门忽然“笃笃”响了几声,那几只妖怪才钻回了玉笛中。
“小姐,你在吗?”外面传出药仆的声音。
闻声,苗杼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玉笛又塞进了木匣子里:“我在……”说话的同时,木匣重新被推回了床顶木板的深处。
药仆:“小姐,苗老喊你过去。说是要你随八江帮的人一同去佛门山脚。”
逃不过了。
苗杼心想。她朝外面的药仆应了一声:“我待会儿就来!”
说罢,急忙找了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将床顶的一圈都围了起来。跳下凳子,往上看着觉得突兀,又找来一挂素色帐幔将床顶尽数遮掩,四下罗幔低垂,微微浮起的柔光与房间其他物什融合在一起,这才安心了些。
她环视了一圈屋内,扯下吊在床头装有驱蛇碎粒的囊袋,将原本扔到角落的一把弯刀匕首、一块看样子价值不菲的玉佩,还有包在纸袋中的干果蜜饯都塞进了行囊。
准备好东西,换了一身短衫窄袖的水蓝便衣,出门拾伞快步来到了客堂。
苗老头此刻神闲气定地啜饮杯中热茶,全然不是一副走得是自家孙女的模样。苗杼心底为苗木鱼打抱不平,但还是在临走前特意多停留了几秒。
她立在门外,转头对和颜悦色地苗老头说:“我走了,爷爷。”
苗老头连话都懒得说,摇了摇手。
苗杼看着他。觉得这老头真是奇怪,既然并不关心苗木鱼,那为何还要随着几人一路走到庄门,是为了送客吗?长辈也需送晚辈到门口吗?
苗老头注意到眼前的视线久久不离开,这才开口:“还不走?”
苗杼不知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了。生死未卜,决定最后再薅老人一把:“没钱,给我点银子。”
苗老头沉默须臾,说:“江湖险恶,你当千金能买一命?”
她不是江湖侠客,两手空空寸步都难行,何以走江湖?
她不管,讨了一嘴,行囊又鼓了一圈。
自药庄驱车至佛门山脚,路程迢迢。昼夜不息,需行两日。
这一路同行的八江帮六名壮汉原就没什么好话与苗杼多言,每当驻马到某处歇息时,他们便各自聚到一旁,粗声喧谈。唯有梁尘,苗杼到这时才发现,他不仅是彻查追凶时话多,而是本身就是个话痨。
一路来,梁尘口中问题不断,除了苗杼的生辰八字其他都要问遍了。
苗杼被问得心烦,等第三次驻马歇息,特意坐得离他们远了些。几人喧哗不觉,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吃完东西,又抬眼望向远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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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山道。
耳后响起脚步声,梁尘又过来了。
苗杼当作没听见,背过身去。梁尘自顾自地坐到她身侧,面对着她的后脑勺问道:“苗姑娘。”
没回应。梁尘:“苗姑娘?”
还是没回应。梁尘锲而不舍:“苗姑娘,你生辰八字是什么?”
苗杼不耐烦道:“问这个干什么?生辰八字能随意告诉别人么?”
梁尘回道:“我会算命,若是你把八字给我,我能算你此去佛门山脚有无难事发生。”
“……”
说起这个,苗杼倒有了兴趣。她慢悠悠转过身,“当真?”
梁尘:“千真万确。”
苗杼思索片刻,心想:苗木鱼的生辰八字我不知道,要不要说我的呢?说我的会不会不奏效了……
正在她兀自犹豫时,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夕阳西下,一道黑影乘着日光从西南方向赶来,约莫快要走到跟前,苗杼才看清了来了来人。
“殷子寻!?”她惊喜地唤了声。
殷子寻自马背上纵身跃下,应了一声,尚未来得及多言,梁尘便快步走上前,抢先道:“兄台,你来做什么?”
“送物件。”殷子寻从怀中掏出一支乌木簪子,递到苗杼的掌心,“这是你的?丢在房中,你忘记了带走。”
梁尘质疑诘问道:“兄台赶这么远来,就是为了送这支簪子?是否太过于看重这点琐事?”
“倒不全是为了送簪。”殷子寻淡淡回怼,“梁兄语气这么冲,是也有东西落在教中,怪罪我没带来了?”
梁尘一时语噎,竟吐不出什么话来。
殷子寻见他这样,笑了两声,道:“哄你的。是徐明英叫我来,随你们一同去佛门山脚。”
梁尘:“这是……”
“你有所不知,我儿时在普禅寺住过四年,寺中诸事,或是山脚泥牟镇的一草一木,都了然于心。”殷子寻说道,“就连你眼中这只琉璃义眼,乃是你师娘托镇上一位姓蒋的匠工打造,此事我也知晓。”
梁尘听闻,不知回忆起什么,他停顿的片刻那只义眼望起来竟像真的似的。直到殷子寻询问他的意见:“如何?”
梁尘左眼一动,须臾后吐出一字:“好。”继而抱拳道:“多谢兄台。”
殷子寻摆摆手:“不必叫我兄台,你我同辈,叫我本名殷子寻就行。”
梁尘:“在下梁尘。”
……
同行多了一人,苗杼心中雀跃无比。
自从殷子寻加入,非但歇息之余不会被梁尘烦扰,就连车厢的这方天地先前总疑心哪个时刻会戳进一把刀来,此刻瞧来,什么也没变却安稳许多。
一日过去,往下还剩一日路程。
途中无聊没东西消遣,苗杼便会掀开帘子望风景,这时,黑豆会放慢脚步,直至与车厢并行。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四周山路变石砌街路,屋舍连片,炊烟四起,耳边的闲杂声四起。
佛门山脚下只有一个镇。
想必这就已经到了泥牟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