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哑的嗓音刺进苗杼的耳朵里。
她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靠南侧一只伏地而睡的马侧缓缓撑起一道人影。男人身着皂衣,身形魁梧,驼背弯腰,手掌覆在腹前,一副摇摇难立的样子。
声音更是同锈刀磨了嗓子般难听:“……你不能走。”
苗杼被眼前此景吓到腿软,更不敢细想那人竟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吭哧吭哧往后退了半米的距离,那男人忽然扬起手,一把银色飞镖划破夜色,擦过她的肩头,插到了她身后的木桩上。
苗杼瞟向那把熟悉的飞镖,在肩膀一阵的无知觉后,头皮仿佛要炸开般,痛到无力捂着肩膀跪了下去。男人喘着粗气,艰难地从嘴里吐出字:“……你不能……走。”
“你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
苗杼脸朝着地,悲悯起自己命途多舛的人生,一段时间地沉默无言后,然后对着地,嘶哑难耐地问他:“……你要我做什么。”
话音落,许久没有得到回应。
苗杼抬起头,见那黑黢黢的厩栏上,没了男人的身影。她蹙眉在地面蹭了两下,撑住地爬了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然而就在这时,男人的声音再次出现。
“自……问……”
随后噤声无言。等苗杼走过去,男人斜靠在厩中一角,双目似两个窟窿,没了息。
苗杼久等不见他的下半句,又不敢靠太近。在与男人开口说出两句“你说什么?”“怎么……不说话了。”才猛然意识到,他早已殒命在此。
那一瞬间,苗杼仿佛被一盆寒彻骨的凉水浇透了头顶,怔在原地。
死了。
说了两个她听不懂的字就死了。就像游戏里安排任务的npc,说完线索就死在这儿了。
只不过眼前的人不是游戏里人物,而是一个真的人。
她不敢再说话,甚至感觉不会呼吸。紧接着,迈开腿,带着空白成一片的大脑,飞快跑到前厅,还没跨进门槛,就对着几双的眼睛大喊道:
“死人了!”
男人的尸体被两名小弟搬到前庭,他上半身堪堪遮挡的黑色布料被剥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肚中至胸前,开了一大摊的血花。
层层皮肤溃烂堆叠,最深处竟直抵腹中内脏。
苗杼仅瞧了一眼,喉中便涌上一股恶心,忙跑到一边吐了起来。
徐明英紧缩眉头,手指捏紧了鞭柄。
林巧儿瞥了眼男人胸口已经被血花腐烂大半的黑色印记,说道:“这就是你们没抓到的刺客?我说那三棱飞镖眼熟得很,原来是显圣宗的人。”她说着瞧见男人蓬乱的头发里夹的东西,俯下身从里揪出一根带血的芒草。
身旁的药庄门徒不解道:“这怎么会牵扯到显圣宗的人。”
林巧儿捻了捻手中的芒草,还未来得及回答,徐明英忽然问:“这把鬼头刀,是谁的。”
鬼头刀自从被林巧儿捡到后,就被她一直带在身边。毕竟能抵挡住徐明英的荡岚鞭、而没有被崩出任何刀口的——是把可遇不多求的好刀。不拿白不拿。
天水教的一名小弟说:“是……是小五的刀。”
徐明英:“他哪来的这把刀?”
小弟:“我听他说,他前几天刀坏了,正愁着钱花没了没地儿修,昨日就在后山捡到了这把刀……”
徐明英沉声道:“随随便便晃个后山,就能捡到如此品类的鬼头刀,他怎么不说他是抢的?”
小弟不敢说话,把头垂了下去。
徐明英厉声喝道:“他人呢!”
小弟怯生生开口:“伤到了骨头,现在躺在房中站不起来……”
徐明英又要训话,这时林巧儿提起了鬼头刀,刀面反射出微光,映射在她的半边侧脸。
刀身宽阔厚重,刃面浮起一段似貔似貅的缠绵锻纹——没有听闻过哪位高人曾持有这模样的鬼头刀,但徐明英见此话头一顿,众人眼见此纹心中纷纷有了猜测。
江湖皆知,此种一分一合、五寸一断的纹法,是八江帮独有的锻法。且此帮铸器之术冠绝一方,锻纹各千,并不只有绞丝纹、流水纹等等锻打纹路,更别说刀面上纹的猛兽名目几种。
所以此刀极大可能是八江帮中一人的武器,而且还不是小弟小流之辈。
眼下,不过归无药庄与天水教因私怨相斗一事,竟然牵及了“显圣宗”“八江帮”两大门派,还闹了人命。众人一时揣摩猜测、或是惶惶不安,不再开口言论。
苗杼跑到前厅,倒了茶水,几杯下肚才缓了喉中恶心。
原想着再倒一杯出去查看情况,门外走来一人,她方才回头,就瞧见是洛北莱走了进来。
“师兄,外面怎么样了?”她问。
洛北莱上前一边说一边探查她的伤口:“此事牵扯数人,想必一时半会儿还查不明白。”
“哦……”苗杼暗暗思忖,将茶杯递到嘴边。不过还未来得及啜一口,肩膀处忽然传来刺痛。她扭头过去,便见洛北莱摁住伤口的边缘,将里面的黑血逼了出来。苗杼皱眉咬了咬牙,也不敢乱动,直到逼出的血又黑色渐渐淡成原来正常的血色,洛北莱才松开了手。
“此人先前飞镖暗中的两人,如今瘫在房中,卧病不起。万幸他未对你下那般猛烈的毒。”
苗杼听闻,想到那人临死前喊她的名字,不知怎么地,一阵心虚倏然漫上心头。
她心想:该不该告诉师兄,那人临死前说得两个字?可是他既然认识原主,说明原主亦然是脱不了干系。要是我将告诉他,不就是等于引火烧身、自投罗网?
她不自觉地捏紧了杯沿,面上神色无意识地沉重许多。
洛北莱见状,语气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伤口哪里痛得厉害?”
苗杼忙摇头:“没什么……”她说完放下茶杯,缓了缓面色,对洛北莱说道:“师兄,别管我了。出去看看吧。”
二人来到前庭,这时男人已经被几人抬走,徐明英、林巧儿等人面面相觑。林巧儿说:“怎么一到这事儿,你们天水教就你一人出面了?你的弟弟徐涟,还有那广大神通的戚母呢?就连最爱凑热闹的殷子寻都不见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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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是这当家主事儿的?”
徐明英不与她多废话,冷声道:“刀留下,苗木鱼留下。你们即刻滚离我们天水教。”
林巧儿嘴中哈哈一笑:“巧了,你要留下的。偏是我最不愿意留下的。”
二人针锋相对,谁也不饶谁,将她俩放在一起平和到半刻钟都算是妈祖显灵出来维持公道了。
只见二人按在武器上的手指愈发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劈到对方的身上。
苗杼走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结果就这点儿动静,徐明英直接一甩长鞭,抽到她的腿侧方——“哎呀!”她连跳几步躲开,洛北莱走到她身前将她护住。
“木鱼不可能留下。”他义正言辞道,“既然徐长昕中毒一事是黑曜母蛇所为,这与木鱼无关,那你在她身上抽的两道鞭痕,实属不该,你需要向她赔罪。”
徐明英闻言,嘴角罕见地扬起一抹笑。可看上去实在有些可怖。
“我向她赔罪?”
她质问道:“方才徐涟在厅中,我才给你们几人脸色。你这说的,好似我真不该在她身上抽上这几鞭。就算是徐长昕中毒不是她所为,那殷子寻呢?他此刻为了救她中了黑曜母蛇的毒,难道就是他活该?此事如今牵及了八江帮、显圣宗,你敢说这不与她有关!?”
暮色中鞭影横拦在石板上,悬而欲发。苗杼心知,若是再这么争下去,必然免不了一场血战。
于是立马乖声放低姿态道:“这件事确实是我的不对……我脱不了干系,我愿意……待在这里等你们查清楚……”
林巧儿与她对视一眼,她紧接着又说道:“我深知自己对不起殷子寻,要是看不到他好起来,我心里愧疚,睡觉也睡不安稳。巧儿姐,你们回去吧,等事情解决完,我会回去的。”
林巧儿见她这眼巴巴的样子,本来提上的一股火气正要冲处头顶,又灭下去一些。但她还是不放心她自己一人在天水教,也对徐明英饱含不满的态度。
正要开口,洛北莱忽然反常地对她说:“你真要在这里留下?”
林巧儿话突然噎在喉中。
放在以前,要说把苗木鱼放在天水教这样危险的地方,就算是把她放在哪个无人的野外,都不愿意不放心。但此刻,他却一反常态的动了将她置身险地的念头。
“洛大哥……”她拉住洛北莱的衣袖。
洛北莱说:“巧儿妹,木鱼想待在这儿,我们就别劝她了。我相信她。”
话音刚落,苗杼真切地颔首同意道:“巧儿姐,你放心,你看我被打了这么多鞭子,身上这么多伤口,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我不会有事的。”
“……”
她这么说,林巧儿更不放心了,洛北莱听闻都想收回刚才说得话。
好在经过她这么一番温言软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缓解大半,血战没发生,到最后林巧儿、洛北莱还是同意了她。
徐明英气势未减,目光依然冷厉,伸手到林巧儿面前。
林巧儿低眸觑了一眼不为所动。
——苗木鱼留下了,可独是这把宝刀,林巧儿不愿意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