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惨吐吐血、昏昏迷,时而精神抖擞,时而萎靡不振的平凡试药生活里,也是有那么一些与平淡如水的日常生活不太一样的新鲜事的。
比如说,鬼舞辻夫人最近在为无惨与和弥相看未来的妻子。
无惨虽然体弱多病,能不能活到二十岁都不好说。
但作为鬼舞辻家的长子,即便不是继承家族之人,以其身份地位,想要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妻子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况且,鬼舞辻夫人心底其实还藏着另外一个念头——她多少是抱着那么一些冲喜的想法的。
也许娶到一位福泽深厚的妻子能够给她的长子带来一些好运。
至于和弥就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家族的继承者,他的妻子当然要精心挑选,优中择优。
这也是鬼舞辻夫人突然间将为两位鬼舞辻公子娶妻之事提上日程的缘由。
毕竟年长的无惨在前,他不娶妻,就没办法为和弥相看,于是鬼舞辻夫人索性将这两件事并做一件事,一齐忙了起来。
此乃喜事、好事,鬼舞辻夫人自然不会遮遮掩掩,所以没过多久,鬼舞辻家上下多多少少都知道了一点风声,无惨那宛如一片幽潭的住处也泛开了一点点的涟漪。
与鬼舞辻家的其他人相比,和弥反而是最后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是从无惨那里知道的。
无惨从前其实有过那么一位未婚妻,而且是自幼就订下的,只是那位姬君红颜薄命,几年前生了一场重病去世了。
和弥依稀记得得知未婚妻去世消息的无惨当时先是一怔,随后竟是说不上是嗤笑还是冷笑了一声。
就如同此时此刻无惨脸上的表情一样,似嘲似讽,声音却还是他惯有的那种沉沉的慢条斯理。
如果只是听他的声音,肯定想不到他脸上居然会是那样一副表情。
“听说母亲在为你相看藤原家的姬君,看来你的好事将近了。”
无惨的声音如同水面上的波纹一层一层荡开,边缘还在若隐若现,中心已经又出现了一圈。
“我就在这里提前恭喜你了,和弥,毕竟我这身体时好时坏,说不定都等不到你成婚那一天。”
无惨明知道和弥最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却总是不吝于对着和弥吐出这些言语,他逐渐发现这种称不上是软刀子的刀子割起肉来居然更让和弥疼。
真是有趣。
和弥果不其然表情失控了一瞬,非常不开心地抿嘴憋气,却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兄长面前,所以努力地试图去压下那些负面情绪,撑起嘴角的笑意。
却不知道他一向不精于此道,强颜欢笑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别扭。
“兄长怎么又说那样的话?长幼有序,兄长没有成婚,我怎么可能先一步成婚,母亲和父亲不会那样做的……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在兄长的见证下成婚。”
无惨眼睛都没抬一下:“是啊,所以母亲大概是打算先为我定下一位未婚妻,而后紧接着就是你了。”
和弥无意识地皱了下眉。为兄长择选未婚妻吗……
-
不可以!
春日和弥满脸严肃。
他在无惨身上投入了这么多的时间与精力,早就将这个npc视为了自己的所有物,乃至囊中之物,怎么可能愿意他突然多出一个未婚妻?
即便那位未婚妻很有可能只是一个背景板的npc。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不止如此,春日和弥还颇有些疑神疑鬼地打量起无惨,想要看出他本人对于自己即将再拥有一位未婚妻的事情,是如何看法?
在属于自己的游戏里,春日和弥无疑是傲慢的,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这个世界就是因他而存在的,所有人都要将他当做世界的中心。
作为他主要交互对象的无惨怎么可以不将他视为唯一——即便是未攻略到位的时候,春日和弥也不允许无惨有将其他人看得更重的趋势。
无惨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对很快就要多出来的未婚妻有什么看法,春日和弥盯着他看的时间久了,他还不耐烦地睨过来一眼。
“安静一点,你吵到我了。”
刚才还在说什么恭喜不恭喜的话,这会儿又变脸了。春日和弥暗自磨了磨牙,而且他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嘛,怎么就又吵到他了?
他摆出一点茫然又委屈的表情:“兄长,我刚才没说话啊。”
无惨皱眉,脸色更臭:“你就是一个字不说,我也知道你的思绪很吵。安静点。”
春日和弥没招了,管天管地都管到别人脑子里了,谁能说得过他啊?
他这次说不过无惨,索性起身,先去解决未婚妻的问题。
-
和弥离开了。
无惨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手中的游记上面,注意力却根本没有分过去一丝一毫。
他不需要未婚妻。
谁都知道他是将死之人。
从前的那个未婚妻曾经来探望过他,不知道是年纪尚小控制不住情绪,还是觉得面对一个将死之人不需要刻意控制些什么……总之,那位姬君还没进入殿内,就已皱着眉抬袖捂住口鼻,细声细气地与随从抱怨。
“好浓重的药味,闻得我有些犯恶心。”
层层帷幔阻挡不了声音的传递,就在殿内的无惨手指紧紧地捏着碗沿,漆黑的药汁微微摇晃。
随从哄劝了许久,那位姬君才屈尊纡贵般抬腿往里面走了几步,看到无惨的面容后,嫌恶的表情才收敛了一些,柔声细语地说了些探病应该说的委婉话。
仅看无惨的外表,很难想象他会有那般恶劣的脾性,毕竟他样貌俊雅,谈吐从容,很有一番风雅气派。
几句话下来,连一开始很不情愿来探望他的姬君都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开始觉得这位未婚夫除了体弱了那么一些之外,竟没有一处不好。
然后,这位姬君归家之后,无惨派人送去了很多气味淡雅的香料,送礼的侍从委婉地暗示无惨少爷闻不太惯浓烈的香气。
鬼舞辻家是顶级权贵,若非如此,姬君的父母也不会为了攀附鬼舞辻,而将女儿许给注定命不久矣的鬼舞辻无惨。
姬君羞得掩面而去,据说足足两年都不敢外出访友。
也就是那位姬君运道不好,一病去了,否则即便是她好好的,无惨也会想办法退了这门婚事。
没想到经年之后,他竟又要迎来一位未婚妻。
无惨没有任何的期待,只有满心的憎恶。
他这样的身体,即便是娶妻也只是多了一尊摆设,若是未婚妻再蠢笨一些……简直是给他添堵,不知道是来冲喜的,还是想早点送走他的。
想要从源头上解决可能会存在的未婚妻倒也简单,只要从和弥那里下手就可以了。
顺便将和弥的未婚妻也解决了。
无惨没有的东西,他也不许和弥拥有。
他那一番话说出口,和弥绝就不会在他身体真正痊愈之前娶妻。
和弥会主动与鬼舞辻夫人商量,鬼舞辻夫人会妥协的。而和弥不娶妻,鬼舞辻夫人便丧失了大半的动力与劲头,无惨这边,恐怕也会不了了之。
毕竟他那对父母,眼里从始至终就只有健康的次男,早已不把他这个长男放在眼里,就算他真的早早死了,他们也只会暗自松一口气。
一想这里,无惨的胸腔里就开始迸发出源源不断的、粘稠岩浆般的怨恨,幼时被送到寺庙里的短短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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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深刻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情绪一翻涌起来,无惨就开始觉得胸闷气短,他扔下游记,让侍女去喊百濑兄弟。
在等百濑光太郎与百濑次郎过来的时间里,无惨捂着胸口,眼底已经泛开阴云。
试药已经一年多了,他的身体始终没有真切的好转,这不免让他开始怀疑……那对医师兄弟到底能不能治好他?
离二十岁越近,无惨越是觉得有一把刀横在他的脖间,正一寸一寸地往离割,不知何时就要割断他的喉咙。
大限将至的感觉根本就没有任何人能懂。
而无惨已经在那样的感觉里,苟延残喘了十数年了。
“无惨少爷,您的病症复杂,但大体上还是与心脏有关,平时务必戒嗔戒怒,平淡处事。”百濑光太郎为无惨把过脉,放下了无惨挽起的衣袖。
戒嗔戒怒,平淡处事。
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人如何能够做到?
无惨表情冰冷,并未言语。
庸医。
他的胸中泛起滔天怒火。
这对医师兄弟都是庸医!
他之前被他们骗了,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治得好他……
说什么试药,什么决心耐心,都只是为了从他这里骗取赏赐的说辞而已!
他们根本就什么也做不到,只会让他吐血、昏迷,从鬼门关走一遭之后他自然会觉得平日里苟延残喘的身体都算得上是康健。
一切都搞错了!
他要死了,他快要死了,他还是要死了……
——他马上就要死了!
无惨咬紧牙关,口腔里漫开了铁锈味,红梅般的眼瞳骇然地睁大,眼白处丝丝缕缕如同弦崩般的血丝附着着,神貌如同恶鬼。
-
挑起的帷幔再度垂下,遮挡住了里面侧躺着的青年身影。
为了便于医治鬼舞辻无惨,百濑光太郎与百濑次郎就住在鬼舞辻无惨寝殿附近的地方,来去都很方便。
回去的路上,百濑光太郎还在思索着鬼舞辻无惨的病情,没有留意到身旁弟弟异常的沉默。
直到回到了住处,百濑光太郎习惯性地就要往药房里钻,研试自己刚刚想到的一种药引,百濑次郎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腕,避开鬼舞辻家派来协助他们的药童,躲到檐下。
“次郎?”百濑光太郎很是疑惑。
百濑次郎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哥,我们离开这里吧。那位无惨少爷不是个好性子,最近这几个月,他越来越不耐烦了……”
方才他哥为鬼舞辻无惨诊脉时,那位少爷投过来的眼神实在是令百濑次郎心惊,就好像有什么冰冷黏黏的东西缠绕住了他的脖颈,慢慢地在收紧。
百濑光太郎愣了一下,而后失笑。
“那恐怕是因为最近的新药都没什么效果,无惨少爷有些焦急了……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有了新的想法,等他的身体有了起色,就再也不会不耐烦了。再说了,即便那位无惨少爷心生不满,这鬼舞辻家当家做主的,不是另外一位少爷吗?”
说到最后,百濑光太郎还冲着百濑次郎挤眉弄眼。
是啊。百濑次郎忽然冷静下来,即便那位无惨少爷对他们再不满意,还有和弥少爷在……实在不行,他们两个还不会跑吗?从无惨少爷的寝殿跑出去搬救兵。
“别想那些了,想想我们之后就要到手的黄金和土地吧。”百濑光太郎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百濑次郎无奈地摇了摇头:“哥,你还是先去想想药方吧。对了,你刚才说的新想法是什么?”
“哦那个啊……你记不记得有篇残方里的青色彼岸花?”
“青色……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