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和弥已经抽条成了修长的少年,一日不曾懈怠的骑射令他身姿挺拔柔韧,骨骼上覆盖着纤薄而有力的肌肉,藏在衣衫之下却只显出单薄。

    如同春日新发的枝条,汲取着阳光与水分,一日一日地生长着,很快就会长成参天大树,任谁都看得到他的未来有多么的光明璀璨。

    他已行过元服之礼,以鬼舞辻家主嫡子的身份获得正式的官职,只是到底年轻,官职也只是闲职,清闲又显贵,偶尔才会去一趟。

    十六岁的无惨闻得到自己在腐烂的味道。

    病骨支离,沉疴难愈,喝下去的药比吃下去的饭还要多,一身血肉都腌透了药味,却仍是一日一日不可避免地虚弱了下去。

    他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与希望。

    医师换了一个又一个,名医来了一次又一次,皆是束手无策,摇头叹息,看向他的目光永远是遗憾惋惜的,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无惨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不甘心就这么死在病榻上。

    即便是苟活,他也要活下去。

    苟活的日子里,无惨最讨厌看到的就是和弥,偏偏和弥就像是看不到无惨难看的脸色、听不懂无惨刻薄的话语一样,依旧每天往他这里跑,风雨无阻。

    经年累月后的今日,就连曾经对无惨产生过怀疑的父母都不再时时关注次子依赖兄长的行为了。

    反正,无惨根本就活不过二十岁,和弥只是舍不得兄长,所以在兄长还尚存人世的日子里,多多陪伴他一些罢了,这反而能够体现和弥的仁义与善良,令他的美名远传。

    “兄长,今天感觉怎么样?”和弥快步步入室内,挑开夏日里的竹帘,层层迈入,视线精准地捉住了靠坐在矮塌上单臂撑额,闭目假寐的无惨。

    无惨嘴唇微动:“死不了。”

    和弥听不得这样的话,蹙着眉上前,挨着无惨坐下,拿起一旁的扇子,抬高后轻轻扇起。

    “兄长,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无惨微微睁开眼,玫红色的眼瞳隐在鸦羽间,仿佛冬日寒梅,他扯了下唇角,很不客气:“你每天过来,不就是来看我死没死吗。”

    若他真要死了,一定会让和弥给他陪葬。那是他应该做的!

    兄长的心情总是不太好,今天尤其不好,和弥早该习以为常,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涩,只面上努力绽开一个笑:“兄长不要和我开玩笑了。——对了,今年的桃子很甜,兄长要尝一尝吗?”

    和弥的屋外种着棵桃树,是在他出生的那一年种下的,以前只有小小一棵,如今已经能长出累累硕果了,每年桃子一到季节,和弥总是最早知道的人。

    无惨体弱,忌口很多,连水果也很少吃,和弥去年偷偷带了颗桃子过来,无惨那天心情还算不错,难得没有任何讥讽冷意地笑了一下。

    和弥一直记到今年。

    即便被如此恶语相待,他也想着能让兄长心情好一些。

    无惨目光沉沉地看着和弥,没有说话。

    和弥便当无惨同意了,唤来侍女,让她继续给无惨扇风,自己亲自回去拿桃子。

    天已经热了,和弥急匆匆地一个来回,额角都沁出了汗,回来时却从满脸为难的侍女那里得知,兄长倦了,已经睡下了。

    “这样啊……”和弥平复着呼吸,往屋内看了一眼,层层叠叠的竹帘遮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将桃子递给侍女,“那么,等兄长醒来,请他尝尝今年的桃子吧。”

    侍女俯身应下,接过了和弥亲手摘下的饱满鲜桃。

    “记得将桃毛去掉再给兄长。”和弥提醒,“没有处理过的桃子不要带到兄长面前。”

    他对待无惨,一向细心至极。

    室内的无惨心烦气躁,这样细心,难道看不出他有多厌恶他吗?

    和弥总不至于真是个看不懂眼色的蠢货吧?

    和弥给无惨送桃子后没几天,无惨病情加重,昏迷不醒,鬼舞辻家甚至准备了白事要用的东西,被和弥瞧见,气愤地全砸了。

    “兄长还好好的,你们这是想做什么?”少年胸膛不断起伏,白皙的皮肤因怒火而涨红,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狰狞愤怒,这副模样与发作时的无惨倒是有了几分相似。

    仆从纷纷伏倒外地,恳请和弥息怒。

    “和弥少爷,外面来了一对兄弟,说是有办法治疗无惨少爷……”

    和弥神情一滞,顾不得发火:“快请他们进来!”

    -

    无惨的病情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那对兄弟有着远超鬼舞辻家这些年请来的所有名医的才能。

    当年安倍晴明告诉和弥,这世上没有治百病的神药,只有对症的良药。

    和弥认为,这对自己找上门的医师兄弟或许就能开出彻底治愈兄长的良方。

    他许诺:“只要你们能治好我的兄长,你们要什么,我就给你们什么,黄金千两、良田百亩都不在话下!”

    医师兄弟姓百濑,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

    “无惨少爷病情古怪,寻常的药方对他无用,需得做好长期尝试,不断调整药方的准备才好,这个过程艰难而漫长,无惨少爷……得有决心。”

    和弥听出了百濑兄弟的言下之意,兄长必须得不断地试药,在这个过程中,他可能会好转,也可能会命悬一线,甚至真正死掉。

    和弥无法立刻做出决定。

    他的兄长已经被这怪病折磨了十六七年,距离死线一样的二十岁已不到三年,三年,足够百濑兄弟试出药吗?如果不能,富贵温养的三年与试药的三年……

    “我答应了。”无惨嘶哑的声音自和弥身后响起,他步伐虚浮,一步步走了过来,玫红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火一样的东西。

    海内名医皆对他的病情束手无策,昨夜昏沉近死之际,无惨听到了医师与父母说话的声音,医师说他已无药可医,请父母为他准备后事,父母只是一声叹息,并未多言。

    被宣判了死刑的无惨在这个时候什么都能答应,别说只是试药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去试一试。

    “兄长……”和弥立即转身,伸手扶住了无惨。

    兄与弟,并肩而立,年长者比年幼者高出一些,身形却更加消瘦,秀美的苍白面庞上没有一分多余的肉,锋利的骨骼撑着皮,显出几分森森鬼气,不似生人。

    与之相比,健康的弟弟骨肉匀亭,气血旺盛,连嘴唇都泛着淡粉的颜色,宛如一块触手生温的暖玉。

    无惨是从床上强行起来的,身上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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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小袖,连头发也没有束起,随意披散着,骨节凸显的惨白手指紧紧扣在和弥的手臂上,更似从地狱里爬出来择人而噬的恶鬼。

    “只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才好……”无惨紧紧盯着百濑兄弟,在两人齐齐垂首应是之后,眼珠微转,看向身侧的和弥。

    和弥自无惨出现起,注意力就一直在无惨身上,此时见他看向自己,立刻往他身旁又走了一小步,已经快要贴在无惨身侧了:“兄长。”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无惨看得愈发透彻了。

    在鬼舞辻家,如今还真心实意地为了无惨的病情而努力着的,恐怕只有无惨本人与……他一直厌恶嫉妒着的和弥了。

    从前无惨只想和弥趁早死了,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现在……

    无惨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弯起,冰凉的手覆盖在和弥温热的手背上,肌肤的相贴令和弥微微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就听到了兄长堪称温和的嗓音。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和弥。”

    和弥的眼瞳微微颤抖,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嘴巴张合了几次才艰难地发出了声音:“……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像是被胡乱散养的犬,有朝一日忽然被主人拍了拍脑袋,巨大的幸福与喜悦将他冲刷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说完了话,还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无惨看,平时都敢随意上手,不顾兄长的不悦肆意亲近,此刻却连多靠近一点都要瞧人的脸色。

    无惨却已经移开了视线,覆在和弥手背上的手也拿开了,一双眼眸幽幽地望着庭中景色。

    “也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还能不能再看到此番美景。”

    无惨的声音还有些微哑,放缓了语气时有种娓娓道来的温柔味道,话语内容却令一旁的和弥心神一颤,急切应声:“一定会的,不仅明年,明年的明年,明年的明年的明年,以后的每一年,兄长都会好好的!”

    无惨:“那就,借你吉言了。”

    说罢,他便转过身,步入帘后。

    这一瞬间,无惨的神色顿时变得沉郁起来。

    生命如同指间流沙消逝的感觉令他恐慌又愤怒,就好像无论怎么做都只是在垂死挣扎,无济于事……无惨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一定会、必须会活下去!

    而在无惨身后,春日和弥得意地翘起了唇角。

    不亏他特意把桃毛带进了无惨的住处,这样生死之间走一遭,无惨总算是明白谁才是对他最好的人了。

    对无惨这样的人,一味的好是无用的,因为他极度以自我为中心,只会觉得“好”是应当的,所以,才需要一些其他的手段。

    看来令无惨拜倒在他指贯下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到那个时候……春日和弥险些把自己给想美了。

    想美了之后,春日和弥又有些感慨。

    果然,沉没成本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明明一开始春日和弥也只是把无惨当作一个建模格外合他心意的普通NPC而已,然而一次次重来到现在,他已经颇有些不让无惨“输”到一败涂地不罢休的执拗与怨念了。

    真想知道那个时候无惨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春日和弥已经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