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百濑兄弟一开始就让病人和病人家属都做好准备与决心,春日和弥瞅了一眼床榻之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无惨,暗自咋舌。
早些时候,无惨喝下了百濑兄弟送来的新药,本就不算红润的脸色没过多久便愈发难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忽地张口吐了口血,而后昏迷至今。
彼时春日和弥正在挂机练习书法,本人则刷短视频刷得起劲,连第一期《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的游戏视频都剪辑到一半扔在了那里。
突发事件的提醒令他的注意力回到了游戏里,听说无惨吐血昏迷,立刻取消了挂机,连木屐都没来得及穿,踩着绸袜匆匆往外跑去。
赶到无惨的住处时,雪白的绸袜上已经满是灰尘,右边的绸袜不知踩到过什么尖锐的东西,侧边已经被鲜血打湿,和弥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残缺的血色脚印。
“兄长——”
血色脚印一直蔓延到床榻边,和弥急迫惶恐至极,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到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无惨,只跪坐在旁边,颤抖着伸出手指放到无惨鼻下。
虽然微弱,但兄长确实还呼吸着。
这一发现令听闻兄长吐血昏迷后,一直紧张到现在的和弥终于肯稍稍松缓一些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少年僵硬的脊背舒展开些许,开口时第一个字音竟因喉间梗塞而未能吐出,低咳了一声,声音才流畅而出。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责问的对象正是跪在一旁五体投地的百濑兄弟。
年纪更长的百濑光太郎支起些许身体,膝行两步上前。
“和弥大人明鉴,无惨大人病灶深重,想要彻底治好需得像关公刮骨疗伤般一样,先将刀刃深入毒素堆积之处,然后一次次、一寸寸将毒素刮出,将创口彻底裸露出来,再对症下药,再温养躯体,如此方能痊愈。”
在百濑光太郎之后,百濑次郎也恭顺垂头:“这些事情,无惨大人在用药之时也是知道的。”
和弥并不意外,以兄长之谨慎,他在服用新药之前,定然会将所有该问的事情都详细地问个清楚,必然不会有所遗漏。
以往每一次都是如此,但以往的每一个医师都没有百濑兄弟这般破釜沉舟的勇气,敢拿贵族子弟的性命做赌注,兵行险招,以毒攻毒,也就从没有过今日的风险……
只是,和弥没想到在这种危险的时刻,兄长依然只是一人面对,不曾给他半句言语。
和弥沉默了片刻。
“以后,兄长要用的每一个药方都要先呈给我看。”跪坐在床榻旁的少年声音低缓,轻滑如耳语,“只是这件事不必让兄长知道,明白了吗?”
百濑兄弟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听从您的吩咐。”
和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让两人起身,再过来看一看兄长的情况。
毕竟是猛药,百濑兄弟再有把握,兄长本人再孤注一掷,都无法减轻和弥心中一丝一毫的忐忑与心忧。
好在无惨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百濑光太郎先到外面去熬之后要用的汤药了,百濑次郎则留在室内与侍女一同侍奉无惨。
和弥在旁看着,要么觉得百濑次郎手脚粗苯,要么觉得侍女太过小心翼翼,行动缓慢,最后实在是看不过眼,挥开了他们,自己亲身上阵,挽起衣袖照顾昏迷不醒的兄长。
百濑次郎与侍女们被赶到在一旁打下手,眼见着风光霁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子拧起巾帕给大公子擦拭脖颈的动作竟如此温柔而耐心,不由感慨:“您和无惨大人真是感情深厚啊。”
和弥动作不停,略微直起身体接过侍女递来的干净巾帕时,才瞥了百濑次郎一眼。
是了,这对医师也是兄弟,而且据他们所说自他们的师傅去世之后,便是兄弟二人云游天下,多年来也一直是彼此相互照应的。
想必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感情也是不浅,只有拥有这份情谊的人才更能感受到这种流淌在细枝末节处的真情流露。
“我与兄长自然感情深厚。”和弥态度平和,“所以,你们一定要更加尽心尽力的医治我的兄长,知道吗?”
百濑次郎再度垂首:“小人知道,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和弥这才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无惨。
兄长上次病重,在鬼门关前徘徊,也不过是十多天前的事情,这才刚刚好起来一些,便用了虎狼之药,而且听那对医师的意思,这药不知道要一边用一边调试多少次……
和弥的心一阵阵下坠,仿佛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中。
在兄长不断徘徊于生死之间的时刻,他能做的实在是有限,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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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惨并不意外自己还能够恢复意识。久病成良医,百濑兄弟的医方虽然剑走偏锋,堪称诡谲离奇,换了任意一个侍医在此都会直呼邪门歪道,但在无惨这里,却是值得一试的。
他知道自己有很大的把握还能醒来,却没想过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身体的不适难受,而是手臂一侧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与热量。
无惨身体不好,日常久居于帐台之内,夏日猛烈的日头不适合他,冬日飘落的寒雪也不适合他,只有温度适宜,温暖和煦的时节里才会多出去走一走、站一站。
那种温热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有时甚至会令无惨觉得自己身上的病痛都消散了。
然而一回到室内,那些病气便会如附骨之蛆一般重新缠绕回无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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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温暖和煦的阳光对他而言也只是一味假药。
就如同那位降下和弥,令无惨更加受苦的神明。
此时此刻,手臂外侧传来的温度竟与阳光差不多,甚至更热一些,连带着那条手臂都温暖了起来。
无惨眼睛微动,看到了侧卧在他手臂旁的和弥。
少年身上只穿着单衣,枕臂而睡,身上披着薄被,大约是在他睡着之后,侍女盖上的。
——至于侍女为什么只是为和弥盖被,而不是劝他回去休息,无惨根本就无需思考,和弥这头倔驴,侍女怎么可能劝得动?
话又说回来,虽然和弥在无惨这里常常横冲直撞,粗笨鲁莽,但实际上他的礼仪一向是颇受父母称赞,在外人面前从无疏漏的,起卧行动之间也颇具风范,这会儿却是不修边幅,连顺直的长发都散下来了。
如今的风气讲究的是贵族子弟连睡觉时都要戴着帽子或梳着发髻,露出头顶是极其失礼的事情。
无惨是久病之人,在这方面不太讲究也没什么,和弥却不一样,若是有外人见着这一幕,对他的名声可不太好。
甚至不止是头发,无惨目光往下,发现和弥的衣领也松散了,侧卧着的姿势令他的长发垂在一侧,露出了后颈与小片脊背。
那种只有健康之人才拥有的白皙洁润的皮肤一瞬间刺痛又抓住了无惨的眼球。
他不由自主地紧紧盯着那里。
随着年纪的增长,原本还称得上是相似的二人已经越来越不像了,可当和弥披散着头发,衣冠不整地躺在这里的时候,他竟又与无惨相似起来了。
相似到无惨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躺在这里的人才是自己的错觉。
自手臂一侧传来的温热呼应着这种错觉,令无惨恍惚之间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变得轻盈自如了起来。
大约是为了更加贴近这种轻盈自如,无惨伸出了手,轻轻地触到了和弥的后颈。
比手臂上更加明显真实的温度与触感清晰地传递给了无惨。
这种感觉会令人着迷,更别提感受到它的是极少与人如此亲密接触的无惨,他是易碎的琉璃盏,人人待他都小心翼翼,即便是和弥也不会冒犯失礼至此。
须臾,无惨缓收回了手。
以前,每当无惨意识到和弥的健康时,他的心中只有嫉妒与愤恨。
然而从这一刻开始,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就好像是,无惨最想要的东西离他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好像不再遥不可及,却又还没有真实出现在他的身上。在此之前,和弥的健康就变成了吊在无惨面前的“胡萝卜”,不断地、不断地引诱着他。
更加诱人的是,在和弥这里,无惨一向可以随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