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已经站在那里了。没有点灯,在完全的黑暗中沿着来路走了一遍。排水通道的每一段砖墙和转角他已经记住了,不需要光也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该侧身。他走到那面岩壁前停住,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周围的暗度,然后沿着岩壁左侧摸过去。手指触到了那块覆盖物的边缘——石板的表面比他记忆中的更凉,像是夜里吸收了更多的潮气。他沿着边缘摸了一圈,确认了石板的轮廓和厚度,然后双手按住石板底部,慢慢用力向上抬。
石板比他预想的轻一些,像是一块经过打磨的厚石片,边缘的贴合度很好,但没有被卡死。他把它抬起来放在旁边的地面上。石板后面是一个方形的开口,高度大约到他的胸口,宽度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边缘的岩面干燥,没有附着物。他伸手探了一下开口的内部,感觉到有极轻的气流从里面渗出来,带着一种与周围空气不同的温度,像是从更深处带上来的。他侧身钻进开口,站在了另一侧的地面上。
他站直了。脚下的地面是石质的,平整,比他走过的任何一段通道都更坚实,像是用大块石板拼铺而成的。他重新点亮了油灯,火光在空气中稳定下来之后,照亮了他前方的一个宽阔空间——一个真正的地下大厅。比主厅更大,比旧河床那段干涸的腔室更开阔,高度也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空间都更高,顶部的砖拱结构完整,收口平滑。他站在大厅的边缘,油灯的光照不到它的边界,只能看到近处的几排石柱,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像是支撑着整个结构的关键位置。
他沿着最近的一排石柱走了一段,柱体粗壮,表面光滑,没有凿痕。他走到大厅中央的位置停下来,油灯的光在这个位置能够照到更远的地方,视野范围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厅的地面上铺着整齐的石板,缝隙紧密,像是经过长期使用之后已经被压实了。他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地面,石板没有松动,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那种均匀的坚实感,像是整个结构的重心都分布在脚下的这片地面上。他在大厅中央站了一会儿,油灯的光沿着他面前的石板地面向前延伸,形成一个不太大的光圈,像是被这处空间吞去了大部分。
他沿着光圈的边缘继续向前走,穿过大厅的中央区域,走到大厅的另一端。那里有一道石质的门框,门框上方的砖面上刻着一行字:“Faster系统主入口。完工于1232年。所有通道均由此处联通。”他站在门框前,油灯的光照在刻字上,字迹清晰。他跨过门框,走进另一侧的通道。通道比大厅窄一些,但比主通道宽,两侧的墙壁是砖砌的。他在通道里走了一段,发现左侧墙壁上有一片区域的砖面颜色略浅,像是被水浸泡过之后又干透了留下的痕迹。他停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那片浅色区域,表面光滑,像是被长期水流冲刷形成的沉淀层。他沿着那片浅色区域的范围走了一遍,看到在区域的底部有一道细长的横向凹槽,被细沙填满了。他蹲下来用手拨开凹槽里的细沙,露出了槽底,槽底是一层薄薄的铁质衬板,边缘嵌在砖缝里,像是为了支撑墙体结构而加入的加固件。他沿着那道横槽的走向走了一遍,看到它延伸到墙角的转弯处后,消失在了地面以下。他没有继续深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通道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岔口的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身刻着一行字:“左侧通道通往旧河床的底层,与上层系统之间由一段水位调节段隔开。右侧通道通往Faster系统的原核心区,该区域已在1240年前后封存处理完毕。”他站在岔口,看着那两行字,然后转向右侧的通道,沿着它继续向前走。通道在这里的走向开始微微向右偏转,像是一条弧线。他走了一阵之后,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再次出现了一些浅刻的标记,比之前见过的更细密,像是某种记录工具留下的记号。他在一处标记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看到那是一组用数字和简写构成的记录,指向一个他还不确定的位置。他没有停下来细查,只是确认了那组标记的存在和它对应的大致范围,然后继续朝右侧通道的末端走去。
通道在这里逐渐变宽,又重新通入一个新的空间——一个比大厅小一些的房间。房间的墙壁四角被收成弧面,像是为了减少水流的冲击而设计的,弧面平滑。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石台,台面平整,边缘被磨圆了。石台旁边有一只铁质的矮柜,柜门关着,柜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深灰色漆面。他走到石台前,看到台面上放着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比之前的任何一把都更大,齿痕更复杂。钥匙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是通往核心区的最后一把钥匙。使用后,所有通道将保持开启状态。核心区本身是空的,但它的结构完整,有独立的通风系统。”纸条边缘有一些卷曲的痕迹,像是被翻折过多次,纸面微微发黄。
他看完那张纸条,把它放回石台原处。他没有立刻拿起那把钥匙,先走到那只铁质矮柜前蹲下打开柜门,里面是空的,没有积灰,像是被清理过。但他在柜门的背面看到了一行刻字,字体很小,像是用刀尖划上去的:“第五纪1240年。该区域已清空。”他站起来,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它的齿痕。齿痕的深度和走向排列整齐,像是比之前那些钥匙更重的分级,对应着更高的开启权限。他把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金属的质地比他预想的更沉。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与金属片和铁环放在一起,然后沿着通道走回岔口处。他在岔口中央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左侧通道的入口,然后沿着来路走回大厅,穿过大厅,走到入口处的开口前,侧身钻出去,把石板拉回原位,盖住了入口。
他沿着排水通道走回河岸,在河滩上坐了下来。他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在晨光下翻看了一遍。齿痕更复杂,柄部有一个凸起的标记,他没有伸手去摸,也没有急着对任何锁孔进行测试,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让晨光照着它。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钥匙收起来,沿着河岸走回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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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墙角之后他没有把钥匙收进口袋,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金属片并排放着。他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一眼金属片,它们并排放在窗台上,在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线中投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瓦伦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你今天回来得比前几天都早。”陈默说:“走到头了。一个大厅,一道岔口,右侧通道末端有一间房间,房间里有一把钥匙。纸条上写那是通往核心区的最后一把钥匙。”瓦伦说:“你打算去?”陈默说:“那把钥匙就是用来开那扇门的。核心区是空的,但结构完整。”瓦伦说:“空的也要看。”陈默说:“嗯。”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窗台上的金属片在午后的光线中反射出一小块亮斑。他伸手把钥匙和金属片一起收进外套内袋里,站起身来,沿着走廊往外走。他要去那扇主入口前,用那把钥匙打开它,看看里面的核心区——那个已经被清空过但仍然保存完好的空间——到底还剩下什么。他在下午的日光中穿过河滩,拨开灌木钻下竖井,沿着排水通道回到那面岩壁前,拉开石板,钻进开口,穿过大厅和门框,走到岔口的石柱前,转向右侧通道,沿着弧形通道走到那间房间,走到石台前。他在石台前站定,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他穿过房间,走到北墙前那扇铁门前,门板合着。他没有在门板上找到锁孔,视线沿着门框的边缘走了一遍,在门框左侧的砖缝中找到了一处被灰泥覆盖的方形浅槽,槽底的形状与钥匙的齿痕对应,大小也一致。他伸手把钥匙插入方形浅槽中,向下按到底,然后向顺时针方向转动了整整一圈。铁门内部的锁簧释放时发出的声响被他手掌压进了木头与铁器的接触面上,像是一段已经被激活的指令,正在确认它是否已经准备就绪。他把钥匙拔出来,握住门板边缘向外拉动,铁门沿着门轴向外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小,像是一个被独立隔出的内室。房间的四面墙壁是石砌的,表面平整,没有裂缝。地面铺着石板,石板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灰。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只铁皮箱,箱盖闭合,表面没有灰尘。他走过去蹲下,掀开箱盖,里面放着一本册子和一叠纸。册子的封面用墨水写着:“Faster系统核心区记录,第五纪1232年—第五纪1240年。”他拿起那本册子,翻到第一页。第一页写着一句简短的话,字体与之前记录册上的字迹相同:“Faster系统的核心区已于第五纪1240年清空。所有可转移的材料均已转移至指定地点。遗留在这里的仅剩记录和结构本身。”
陈默站在那里,拿着那本册子,没有翻开下一页。他合上它,把它和那叠纸一起放在铁皮箱盖子上。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扫过地面和墙壁,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转身走出了那扇铁门,把门拉回原位。他在河滩上坐下,把那本册子放在膝盖上,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翻开第一页,开始读。他坐在河滩上,在读最后一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