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牢房的时候太阳还没升到头顶,走廊里的光线比以前亮一些,像是值班的人把火把调旺了。陈默在墙角坐下来,把那本册子翻开,翻到那页被撕掉的边缘,又看了一眼纸根处残留的笔画。那个字母的轮廓他已经记住了,不需要再看也能在脑子里描一遍。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外套内袋,然后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暗红色的光还留在他视网膜的内侧,像是一个持续发光的小点,闭着眼也能看见。那行刻字的内容他已经背下来了,水位每七年下降一次,七年后恢复原状。他现在处在一个不是水位最低的时期,那扇门还没有开到最大,刻字的人在更早的时间点记录了一个他无法验证的规律。
瓦伦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比昨天更清晰一些,像是已经醒了一阵。"你去的那条岔路,左边那一条?"陈默说:"去了。"瓦伦说:"那边的光是什么颜色?"陈默说:"暗红色的,像从岩壁本身渗出来的那种。没有光源,像是整面墙都在发出光。"瓦伦沉默了一会儿。陈默继续说下去:"腔室中央有一块岩石,顶上刻了一行字,说水位每七年下降一次,降完之后七年恢复原状。"他没有把全部的细节都说出来,只把那些能说的内容挑出来,用尽量平实的话讲给瓦伦听。
瓦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不大,像是隔着墙在慢慢整理信息。"那组字符你确认过了?"陈默说:"和册子里被撕掉的那一页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我在腔室的北墙后面找到了一只铁盒,里面有一卷纸,写的也是同一件事。"瓦伦沉默了一会儿。"那页被撕掉的内容,可能就是关于那个七年周期的具体记录。"陈默又说:"前厅那扇窗,窗外的水,我下去试过,没到底。"瓦伦说:"水位每七年下降一次,那扇窗可能对应着某条通道的入口。"
陈默没有说话。他坐在墙角,把那扇长条形窗户的轮廓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窗框是铁质的,嵌入在砖墙的凹槽里,窗沿的密封条完好,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他在脑海里重新描了一遍那道凹痕的深度和位置,把它和那组字符刻痕的深度对比了一下,两者相差不大,像是同一时期留下来的。他站起来,把油灯重新灌满,灯芯剪齐,把旧刀和扳手重新系好,把那本册子和那枚金属扣放进内袋里。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穿过值班室的时候灰制服不在。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沿着河岸往下游方向走了一阵,然后转向岔路的方向,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进入了地下的主通道。走到岔口的时候他没有停,继续沿着右侧那条已经走过的路往前走,经过那扇长条形的窗户,走到那处水边的位置。
水面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些,淹没了斜坡末端的两级台阶。他站在斜坡上,把油灯举高一些,让灯光照到水面上。水的颜色偏深,看不出底。他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水温,比他预想的暖一些,像是从更深的地方带上来的温度。他站起来,沿着斜坡走回前厅,在那扇长条形窗户前面停住了。窗外的水比之前更清澈一些,像是水中的悬浮颗粒沉降下去了,能透过水层看到窗外的岩壁在更远处转折。他蹲下来,贴近窗户底部看了一圈,在窗框下沿的凹槽里看到了一样东西。水渗进来了浅浅一层,刚好没到凹槽底部,能看到一小片闪光的表面——金属的。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片金属从水里夹了出来。是一枚薄薄的金属片,比他之前找到的那块更小,边缘有磨损。金属片的一面有刻痕,是那组标记——暗红色的腔室里的同一类字符。他把它翻过来,另一面刻着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更浅,像是用钝器划上去的:"下退前一年。水位降到了最低点以下,露出了我上次没看到的位置。入口在水的另一侧,需要穿过一段被水淹没的通道才能抵达。"
他把金属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回背面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将它握在手里,站了起来。他沿着通道往回走,走到岔口,转向左侧那条暗红色的通道,沿着上一次的路线走到了那间腔室。暗红色的光还在,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他走到那块岩石前蹲下来,把金属片放在岩石表面,和刻字的那一面并排放着。刻字中的某一组字符与金属片一面的刻痕重合。他确认了两次,角度和间距都对得上。他把金属片收起来,站起来,在腔室的北侧墙壁前停住。那面墙上嵌着一块松动的砖,他用刀尖沿着砖的边缘轻轻撬了一下,砖块向外移动了,像是一个合页松动的暗口。他抽出那块砖,后方露出的空腔里放着一只铁质小盒,盒盖表面有一层深色的氧化膜。他取出盒子放在岩石上,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卷薄纸,用细绳捆着,纸面经过折叠处理。他解开细绳,把纸卷展开。纸上的字迹与岩石上的刻字一致,墨水颜色均匀。内容记录了一段关于七年周期起始年份的标注,末尾附了一行备注:"如果水位没有在预计时间内下降,说明周期本身被外界因素扰动过。入口可能需要重新寻找。"
他把纸卷好,用细绳重新扎紧,放回铁质小盒里,把盒盖合拢,放回墙后的空腔中,将砖块推回原位。然后他沿着通道走回地面,在出口处把油灯熄灭了。他在干河床的边缘坐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把金属片和刻字在脑子里又核对了一遍,确认了两者之间的对应关系。
当天色更暗一些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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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他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走到那处陡峭的岩壁前,他停下来,站在水边。那扇窗应该就在他右侧的岩壁内部,与水面大约同高。他沿着水边走了几趟,用步子量了几遍距离,大致确定了那扇窗的相对位置。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水下的地形。河床在这里是缓坡向下的,坡度平缓,水深增加的速度不快。他脱了鞋,卷起裤腿,慢慢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然后是膝盖,在大腿中部附近停住了,底部的地形在这个位置变平了。他站在水里,往右侧岩壁的方向走了几步,用手摸了摸岩壁的水下部分。岩壁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沉积物,滑腻的,像是被水长期浸泡之后形成的生物膜。
他沿着岩壁摸了一阵,手指触到了一道凸起的边缘,像是铁质的,被沉积物覆盖着。他用手刮掉那层覆盖物,露出了一个铁质门框的轮廓,高度大约齐胸,宽度比正常门窄一些。门框底部被沉积物和细沙掩埋了大半,但上沿还露着。他沿着门框的边缘继续清理,把表面的沉积物剥掉,露出了完整的门框形状,门板是铁质的,表面有一层致密的氧化层。他握住门框边缘向上提了一下,门板没有动,像是被沉积物卡住了。他又试了一次,加了一些力,门板仍然没有移动。水下的作业让他无法持续施力,脚下踩着的是不稳定的沙底,不能给他提供足够稳固的支撑点。他松开手,直起身来,站在原地让视线沿着门框的轮廓扫了一圈。门板表面似乎没有锁孔。那些被沉积物覆盖住的位置,也许还藏着其他细节——比如一行字,或者一道能与金属片对应的凹痕。水在缓慢地流动着,水底的光线在持续变弱。
他在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踩着水底慢慢退回岸边,把脚擦干穿上鞋,沿着河岸走回牢房。他坐在墙角,把那枚金属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入口在水的另一侧,需要穿过一段被水淹没的通道才能抵达。"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靠着墙,闭上眼,让自己沉进夜里的安静中。水声响着,在黑暗里有节奏地起伏。那扇门还在水底,被沉积物半掩着,已经被他摸到了轮廓。他记得那道门框的触感——坚硬的边缘,从岩壁上凸出来,像是嵌在岩壁里的。明天他会在天亮之前到达那个位置,带着工具下去,把门框周围的沉积物清干净,找到打开它的方法。七年周期的记录说水位会降到最低点,露出他今天没有看到的位置,但今晚他不需要等到七年,他只需要等到天亮。那扇门不会因为水位变化而消失。它就在那里。他把金属片放回口袋里,让水声逐渐退远,落进了整片持续、均匀、不间断的暗色之中。